餘文佑醒來時，身邊沒人。臥室門打開著，外面傳來游鶴軒刻意壓低的聲音：“暫時不方便過來，你處理好就好。實在不行找鴻哥。”

“說走不開就走不開。行了，我掛了。”

餘文佑立刻起身走到客廳，游鶴軒正好收線：“起來了？”

“你有事就先回吧，我這邊無非就是些謠言。”餘文佑補充一句，“我沒那麽脆弱。”

游鶴軒笑了笑：“沒什麽大事，駱駝偷懶該抽。”

“真的，你先去忙。”餘文佑忽又想起一件事，“昨晚你是去找我的？”

“剛從玉明市回來，路上聽到消息就直接往村裏去。遠遠看著有人過來，還猜是誰呢，結果你一頭就撞過來了。”

餘文佑不好意思的說：“當時心情不好，走路都沒看。”

“現在心情好了？”

“嗯。”

“忘性真大！”游鶴軒無奈，“怪不得仡熊村的人那麽折騰過你，你還能被他們三言兩語就哄了回去。我該怎麽說你才好？”

“犯不著氣麽，讓他們鬧去。還能鬧到教委吊銷我的執照不成。”

游鶴軒定定的看著餘文佑：“教委門口今天早上就圍了人，你不知道吧。”

“什麽！？”餘文佑瞪大眼，“不可能吧？什麽人？”

“說是志願者，不過幕後沒人你信嗎？”

餘文佑搖搖腦袋，搞不清楚狀況：“為什麽？”

游鶴軒撇嘴：“有什麽，你沒看過魯迅的文章？人血饅頭味道不錯，還能包治百病。你是沒見過打著慈善卻公開搶劫的團體。”

“怎麽可能？既然是慈善，還會搶劫？警察不管啊？”餘文佑半點不信。

游鶴軒點點頭：“就前幾天警察管了，被罵成臭肉了——高速路上公開劫持運肉狗的車，旗號是解救chong物狗。沒聽說？”

世界觀被刷新！“肉狗跟chong物狗有一毛錢關系啊？”

游鶴軒嗤笑：“他們說有就有。所以你說我現在能走開嗎？仡熊村的人還不定倒向那一邊，你一白紙，卓道南一傻x，面對一群站在道德制高點的人怎麽應對？”

“我想去現場看看。”

“可以，”游鶴軒爽快答應，“但你要答應我一點，不許下車。瘋子容易失控，你要被人打了，我怕我忍不住犯罪。”

餘文佑猶豫了一下，悶悶的說：“好。”

兩個人下樓，趁游鶴軒去拿車的功夫，餘文佑買了幾個包子當做早餐。縣城並不大，但車多路窄，早上並不好開。游鶴軒沖著包子的方向擡了擡下巴：“來個肉包子。”

餘文佑翻個白眼，別以為他不知道游鶴軒的小心思，恨不得他教不成書，好跟著去玉明市。恨恨的捏起一個包子往游鶴軒嘴裏一堵：“專心開車。”

正好碰到紅綠燈，游鶴軒停車騰出一只手把包子拿下來，笑著說：“偏偏就對我小心眼。”

回答他的是再一個肉包子。氣悶！

教委不遠，路再堵也不過十五分鐘就抵達目的。今天是工作日，教委自然上班，門口堵著一群拉著橫幅的人，外面還有一圈看熱鬧的群眾和各路記者。“志願者”們很有組織，一直在有節奏的喊口號。周圍的人在指指點點。游鶴軒打開ding窗，喧鬧聲立刻順著開口湧了進來。餘文佑垂下眼瞼，道聽途說的沖擊果然沒有現場大，呵呵。

“看到了嗎？做好人做好事並沒有什麽好下場。”

“每個人都只願意做壞人，世界早沒救了。”餘文佑反駁，“我不願過戰戰兢兢的日子，我不願沒有希望。如果從來沒有人去鄉下教書，我現在還在田裏挖土。”並永世不得翻身。

游鶴軒痛苦的趴在方向盤上：“如果我有孩子，堅決不讓他上學。”

餘文佑不說話了。

外面的人越聚越多，網上的謠言被更多人轉載，已經登上了頭條。不明真相的群眾看到病歷後的憤怒可想而知。警方發布的辟謠也被諸多人質疑。“志願者”顯然跟網絡上有密切的聯系，口號幾乎是及時更新。上午十一點，警察開始出現控制現場，以避免踩踏發生。突然，一群穿著苗服的仡熊村民浩浩蕩蕩的抵達教委門口，看熱鬧的人更加興奮。

仡熊村民和志願者相互對峙了半分鐘，熊大率先炮轟：“神經病啊！你們有證據嗎？警察說話也不聽？剛才警局的人都說了，病歷是假的，還拉個p的橫幅，你們什麽意思啊？”一大早跑去警局看人，結果得到教委被圍攻的消息，熊大從不知道熊安民有如此通天的本事！

領頭的那個立刻跳起來對罵：“警方說的是小診所沒有接待過病人，誰知道你們有沒有給小診所錢？為了自己的私利欺負孤兒寡母，你們有沒有良心！”

“欺負你娘！”熊曉蓮沖上去在領頭的臉上抓了三道痕，“我是熊遠的親娘，誰欺負我了？明明是你們欺負我！”

領頭的萬萬沒想到當事人出現在現場，一時想不起怎麽應對。志願者二號語重心長的說：“熊女士，您別誤會，我們是為您討公道的。您不用怕，我們大家都會幫您，不需要懼怕宗法。熊遠小朋友需要心理幹預，否則對成長不利。”

“你耳聾啦？我說沒有就沒有！”熊曉蓮暴怒，沖上去把他們的橫幅扯下，還在地上踩了兩腳，“你們滾！滾！”

餘文佑在車裏看到熊曉蓮眼睛都要突出來了，急的想下車，被游鶴軒一把按住：“不許去！”

“曉蓮姐不能激動！會加重病情的。”

“不許去就是不許去！”游鶴軒道，“她要連今天都過不去，以後更過不去。他們一家害了你，村裏以後不會再有老師了。她不出頭會被排擠到死。”

餘文佑怒道：“誰說我不教書了。”

“你以為由得你選？”

“為什麽不由我選？”

游鶴軒冷笑：“你自己數，超過十五家媒體，教委抗的住壓力才怪。仡熊村的人來了也沒用。也就你個傻子才在這年頭講良知！”

“講良知的就是傻子？那你是不是也一樣坑蒙拐騙？”餘文佑說著就要推門下車，連掰幾下都掰不動，轉頭對游鶴軒厲聲道：“開門！”

“不開！”

“游鶴軒！”

“不開就是不開！”

餘文佑氣的發抖：“你怎麽能眼睜睜的看著一個女人在外面沖鋒而不動於衷！她在幫我！她身體不好，發病了誰來治她？你要讓我愧疚一輩子嗎？”

游鶴軒冷哼：“她在幫她兒子。要怪就怪那幫人，熊遠真名都丟上媒體。她要不死命證明你的清白，熊遠一輩子都ding著被強x的印記。連找個工作人力資源都要心裏說一句——哦，小時候被強過的倒黴蛋。沒心理問題都要給弄出心理問題。幫你？上一次怎麽沒下這樣的死力氣？”

餘文佑瞪著游鶴軒，面如寒冰。

游鶴軒也毫不退讓，就是不開門，車內一觸即發。車外兩幫人已經打起群架。記者的閃光燈不停的閃，一波一波的警察趕來維持秩序。整個街道交通大亂，煩躁的喇叭此起彼伏。砰的一聲，教委外面的玻璃窗被石頭砸爛，有人大喊：“不要臉的教委，欺負老百姓。逼著女人替你們說話！”接著教委的玻璃一片一片被砸爛，玻璃碎末飛濺，好幾個看熱鬧的人被誤傷。場面一下子就亂了，餘文佑驚呼一聲：“會踩踏！”

游鶴軒沒好氣的說：“還要下去嗎？”

餘文佑一噎。

到此時，游鶴軒才道：“你去解決不了問題，除了吸引火力，還能幹什麽？看見你挨打，仡熊村的人要不要幫？不幫，那是見死不救；幫，那是刁民欺負志願者。你要受了傷，熊曉蓮真關心你的話，更加生氣。嫌場面不夠亂？我要能控制事態，會在一旁看戲？就是一場猴戲，演員既不是你也不是我，看電視看生氣了你能砸了電視機？”

餘文佑扭頭不語。

游鶴軒嘆了口氣，太小了，完全不知險惡，事情根本沒完，且看吧。

在警察的奮力疏散下，騷亂開始平息。好幾個路人受傷，救護車卻完全進不來。就在此時，教委出來了一個拿著擴音器的人對外面的媒體喊：“我們已經決定開除餘文佑，你們別鬧了！”

一錘定音！整個仡熊村的人都傻了！村長忙沖上去抓著教委的人大喊：“那老師呢？我們仡熊村的老師呢？你們開除餘老師，總要賠我們一個老師吧？”

聲音之大，連車裏的餘文佑都聽的一清二楚。一盆冷水從頭澆到腳，說不清是一種怎樣的心情。胃部一股氣流直充咽喉，強忍著才沒吐出來。怎麽會！怎麽會！教委居然真的開除他！在毫無證據的情況下就因為幾塊玻璃拋棄了他！法庭判案都要講證據，他連辯解的機會都沒有嗎？寫一篇長微博，偽造一份病歷，就可以輕易斬斷他的前途。

人血饅頭，呵呵，人血饅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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