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有奇怪的細節暴露於我面前，只是在我的不理解下被無視。如今有了確鑿的記憶支撐，所有的點便輕易串連成線，清晰而又無情地刺激著我。

難怪我怎麽都想不起來陳彥清的弟弟叫什麽名字，難怪在我提到這個人的時候，無論是陳彥清本人還是江渝，他們的態度都很奇怪。

原來不是這個人有什麽問題，原來是我的回憶出了問題。

其實根本就沒有這樣一個人，其實是我的記憶編造了這樣一個人出來迷惑自己。

而現在，我也大概記起了到底是怎麽一回事情。

我對陳彥清的印象，不知出於什麽原因，固執地停留在了冷漠，傲慢，脾性差這些字眼上。我一直以為，他在我們初次見面時，就是這樣一個讓我不敢接近的人。

可事實，好像不是這樣的。

我所以為的陳彥清弟弟，那個比陳彥清更好相處，會說有趣的話逗我開心，會叫我“小梅花鹿”，還會教我打牌的人，其實就是陳彥清。我們剛認識的時候，他並沒有總是擺著一張臉，他會笑，我也沒有在他面前一句話都不敢說，我也會對他笑。

喜歡中森明菜的，就是陳彥清。

有那麽一兩次，他送我回去的時候，車子上放著中森明菜的歌。

我還膚淺地問他：“她長得好看嗎？”

陳彥清告訴我：“她的聲音比相貌更好。”

只是我忘了。

我不僅忘了，還不知道為什麽混淆了這段記憶。記憶將陳彥清分割成了兩個人，並且告訴我，陳彥清一直都是一個難以接近的人，你不喜歡他。較好相處的才不可能是陳彥清，那是陳彥清的弟弟。

腦子裏有什麽畫面來來回回地映著閃過，而畫面帶來的聲音震耳欲聾，我好像已經知曉了那是我過去的回憶，是最初我跟陳彥清認識的回憶，一定是沒有被什麽東西誤導過的正確的記憶。可那畫面不是在快進就是在快退，音量似要把我的耳膜都震破，還帶著根本無法穿透的回音。

好痛苦，我感覺自己要窒息了。

“……依依！”

是陳彥清的聲音。

他現實的聲音，割斷了被看不清的回憶纏住的我。

我一下子清醒過來，腦子裏的聲音停止了，眼前的景象也終於清晰了。

喘著會扯痛胸膛的粗氣，我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跪在了地上，還扯得陳彥清也狼狽坐在地上。他的手背手腕，被我抓出了好幾道紅痕，衣服領頭還被我另一只緊攥著。

我松手：“……我……”

如果陳彥清沒叫醒我，就憑剛才的感覺，我大概會直接暈過去吧——也許那樣暈過去會讓我好受些，可再醒來，我還能記清那些事情嗎？

陳彥清摸我的臉，幫我擦淚：“……好了，沒事了，我們先起來。”

他想扶起我，但是被我拉住，我不起來，也不肯讓他起來。

心境已經冷靜了許多，我問他：“……我剛才說了嗎，我說的對嗎……你根本沒有弟弟……”

陳彥清雙手搭在我的肩膀上：“你整個人都在抖，先起來吧，起來慢慢說好嗎？”

我用力地搖頭，拉住他的衣服：“……你現在就告訴我，是不是這麽一回事情，是不是我記錯了……”

他看我一眼：“是這樣的。”

在得到他承認的那一瞬，我感覺自己是要爆哭出來，眼眶一下就被淚水填滿，可我咬住了自己的手，不願發出聲音。

陳彥清抱過我，他的手在我的後背上輕拍著，似在安撫我：“……你記錯了，雖然我也不知道為什麽你的記憶裏會多出這麽一個人，可我也不知該怎麽告訴你才好，我怕我直接說出來反而會刺激到你……”

“……那你也不能承認有這麽一個人啊……你還說他出國了……你還說他近幾年不會回來了……你還這樣誤導我……”我只是將自己心中的緊張跟不安轉移一部分到陳彥清身上罷了，我清楚出錯的人是我自己，可我就是難受，不說點什麽出來的話，我太難受。

陳彥清也不介意我這麽怪他，反而把我抱得更緊了：“對不起……但你當時在車上突然說出這麽一個人來，我根本來不及準備……知道你失憶的時候，江渝就說過，如果你是自主性遺忘，那腦中的記憶可能會與現實有些偏差，你很有可能為了保護自己而美化什麽記憶……我知道是知道，可我實在沒有料到你的記憶裏我會多一個弟弟……”

一旦清楚了某個一直不解的點，其他困惑的點也就隨著清晰了不少。

大概是從最初開始，江渝就了解我的情況。

不僅是了解我的情況，她應該也很了解我的性格，所以才沒有跟其他人一起出現在我面前。

如果最初我在醫院的時候就見到了江渝，我會信任她嗎？如果我見到的第一個心理醫生就是江渝，我會信任她嗎？如果她一見面就像宋燦那樣告訴我與她先前是好朋友，我會信任她嗎？

她設在了一個恰當的時機出現，她故意表現著不喜歡我的樣子來引起我的註意，她又帶我做了能讓我放松戒備的事情用來增加我對她的好感。

而現在，刺激我想起陳彥清從來只有一個人的主意，大概也是江渝出的。

因為我只向她提到過了陳彥清的弟弟喜歡中森明菜。

於是我問：“……那現在這樣，也是江渝告訴你的嗎？”

陳彥清能理解我這麽說是什麽意思：“她說，如果能早些想起來那當然是能早些想起來好……一旦時間過去太久，你將錯誤的記憶當成確定時再否定，帶來的傷害只會更大……但這麽做，也只是試試而已，並沒有絕對能順利的把握。”

從陳彥清給我看這些打印下來的東西，再到我登上那個賬號查看私密內容，如果中間有哪步出現了偏差，也許結果就完全不同——萬一我只看了一些就不想看下去了呢？萬一我沒有對那個賬號產生興趣呢？萬一我想不起來用戶名是什麽呢？萬一我不會對書櫃那兩排唱片產生懷疑呢？

雖然我的潛意識還清楚記得，但這需要有人一步一步誘導我去打開它們。

顯然，這第一步，江渝跟陳彥清合力，就做到了。

江渝相信如果我親眼看到唱片是陳彥清的會想起些什麽，陳彥清也相信我看到這些東西會想辦法去查看那個賬號上還有什麽內容。

只是我不知道，原來用回憶起來的記憶來否定一段自己認定的記憶是這麽痛苦。

等我完完全全冷靜下來的時候，腿都已經在地上跪麻了，根本站不起來。

但是我不動，陳彥清也就沒動，過了很久很久，他才問我：“……現在可以起來了嗎？”

“……我的腿麻掉了……”

他把我抱了起來：“……現在還好嗎？”

我點點頭後，又搖了搖頭：“……說實話，很不好，但心裏又感覺還好，我也不清楚，這到底是好還是不好了……”看到地上是被自己扔著的唱片，我竟然還想著要去撿起來整好，只不過手都已經軟掉，使不出力氣了。

陳彥清像是猶豫了一會兒，咳了一聲後，問我：“那你還記起了……有記起其他的事情嗎？”

我記起了很多事情。

雖然分不清時間軸，具體到底如何有些前後不明，但那些剛開始只是迷迷糊糊的印象，在我知道陳彥清弟弟原來就是陳彥清，一下子變得非常清楚。

我自己站穩了，對著陳彥清，很想把剛才冒出頭的一個念想告訴他。

之前忘記了這件事情的我也難以相信自己會做出這樣的事情來——可做過了就是做過了，不應該去逃避。

“其他很多事情……都還挺亂的……但有件事情，我想現在就跟你說清楚……”

陳彥清好奇了：“是什麽事情？”

我註視著他的雙眼：“……我想起來最開始自己為什麽要答應跟你交往……我以為，當時我以為……”只是這事需要太大的勇氣才能說出口，話到一半，我又膽怯。

陳彥清也看著我：“……說下去，也許我知道的。”

我深呼吸一口氣：“……一開始我以為徐商是對我有好感才經常約我出去，而那時我對他也挺有好感，我好像……好像跟他告白過……可他拒絕了我，還說對我從來沒有那樣的想法……我聽到只覺得很荒唐，既然不喜歡我，那為什麽一直以來都各式各樣地約我，還介紹你給我認識……所以後來你問我能不能跟你交往的時候，我才會答應，因為我想讓徐商後悔，讓他後悔這樣玩弄我……”

陳彥清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可我覺得他會生氣，就繼續慌慌張張說著：“我知道這樣的出發點是錯的……可再後來，到很後來，等你告訴我了，我才知道……原來你讓徐商給我送的這個那個，我都誤會了是徐商送的……徐商對我的關心什麽，其實都是因為你想知道……所以那麽多次徐商約我你都會在，所以後來好幾次，明明是徐商約我，可最後送我回去的是你……其實我現在也還沒想起來當時的具體情況是什麽樣的，說的可能也會有哪裏不對……但剛才開始，我就很想把這個告訴你，我很想跟你說……對不起……”

陳彥清抿著嘴，一時沒說話。

我等待著他的反應，也很緊張。

他是生氣了嗎？他會生氣嗎？這件事情他知道嗎？萬一他是不知道的會怎麽樣？

他終於開口了：“……為什麽要告訴我這個？”

這麽問是什麽意思？難道他不知道嗎？

我下意識地後退了幾步：“……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想跟你說聲對不起，可一想要說對不起，前因後果就自動從我嘴巴裏冒出來了……我……我……”

他卻道：“雖然我知道，可再次聽到，還是覺得很不爽……不過放現在，也挺有懷念感，畢竟我們第一次要分手，就是為了這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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