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共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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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民宿之後,莊聞初洗了個澡,擦身體的時候他在鏡子前看了自己很久,仿佛鏡子裏的是個陌生人。

“我是個俗人,學長,也不是個光明磊落的人,沒有人會在做了一些事情之後不渴望得到回應的。”

傅書祁的話一直盤旋在他腦海裏。

那你為什麽又做了這麽多年呢……

不光明磊落嗎?暗自產生的感情似乎都是這樣的,所有人都會不自覺地把自己的地位放低,因為暗戀與明戀不同,前者從一開始就是不平等的仰望或覬覦。

但是莊聞初不那麽認為。他不認為傅書祁對自己的感情是一種逾越,相反,他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因為從小到大他都不覺得自己會被別人認認真真地喜歡,還維持了這麽多年。

就像是一個幻境,一個海市蜃樓。

他是一個兩手空空的旅人,獨自在沙漠裏走了好多年,已經對找到同行之人不抱期望了,現在卻有人告訴他,已經在前面的綠洲建了一片花園等著他。

他受寵若驚,與之相配的難道不應該是更好的人嗎?

從浴室裏出來,莊聞初在阿落送過來的袋子裏拿出了那張寫著電話號碼的小紙條,他還沒忘記自己要找傅書祁談談,剛才傅書祁扔下一句話就走了,現在更是不談不行。他抱著嘗試的心態在微信搜索欄把十一個數字輸入進去,出來了一個個人界面。

昵稱是很簡潔的“FU.”,頭像是一個木質向日葵掛件,背景是日落時水天相接的海邊,拍得很有意境。

簽名是……“拾九”。

夠簡練,很符合他的風格。

莊聞初忍不住彎起嘴角笑了下,點進中間一欄空白的地方。傅書祁的朋友圈不對陌生人開放,只能看見他的朋友圈封面是一張油畫,畫上是一棵茂盛的芒果樹,陽光灑在金黃的果實上,明艷而濃烈的夏日氣息撲面而來。

莊聞初不禁笑出了聲,這位學弟還真的挺喜歡芒果。

退出朋友圈界面,莊聞初又猶豫了,他把手機暫時放下,先去衛生間洗漱。

洗漱完,莊聞初把房間裏的大燈都關了,只留一盞暖黃色床頭燈。他坐在床頭,向傅書祁發送了微信好友申請。

發送前糾結半天,他還在申請上打了“謝謝之前幫我付水果和飲料的錢,算一算,我還你”。

發送以後想了想,這個申請理由實在是……算了,莊聞初拿起床邊的安眠藥慢慢吞了,無視那點一閃而過的緊張。再打開手機時,傅書祁已經通過了他的申請,卻沒有告訴他花了多少錢,而是給他發了一個“晚安”的表情包。

第二天早上莊聞初睡到了快八點鐘,簡單地解決了早餐之後就到民宿旁邊的公車站坐車。

之前出行都是跟傅書祁一起,現在自己找路線坐車倒有了些旅行的實感,到了一個陌生的城市,如果不近距離體驗當地人的生活,總覺得缺了點意思。

不過也可能是因為很多事情開始想通了,心裏堵著的情緒疏通了大半,所以他的心情很好。

昨晚收到傅書祁的“晚安”以後莊聞初也想回一個過去,但是想著還是把話全都留到今天說好了,於是他轉而給黎小棠發了消息:“我不在首都,暫時不會回去,謝謝你,抱歉。”

他不知道該對黎小棠說些什麽,想必黎小棠也一樣,他們之間道謝和道歉都有些不倫不類,因為這場糾纏中沒有誰對誰錯的問題。

後來黎小棠回覆了他:“安全就好。我不會告訴楹哥的。”

黎小棠雖然外表瘦弱文靜,跟陳睿楹一群人混在一起的時候存在感並不高,但他是最懂得為人處世的一個,想必從小生活在那樣的家庭環境不會培養出絲毫不懂人情世故的孩子。

莊聞初沒有回覆陳睿楹,因為黎小棠會幫他說的。

見慣了首都的早高峰晚高峰,長泮的交通著實令莊聞初羨慕,八九點鐘正是一天黃金時間的開端,大部分都市人卻要把這大好時光浪費在焦心的通勤上,不像這裏的人完全沒有這樣的煩惱。

公車的發車頻次不高,也沒有地鐵或輕軌之類的,公共交通不算發達,除了私家車,更多的年輕男女會選擇騎摩托車出行。

幹凈的道路,有序的行人和車輛,低矮但漂亮的房屋,還有濱海風光和晴好的天氣,好像煩雜和忙碌與這座島嶼無關。

莊聞初發現自己越來越喜歡這裏了。

“拾九”和民宿離得不遠,只需要坐三站公車就到了,恰好停在劇院的斜對面。

莊聞初隔著一條馬路就看見一個肩寬腿長的背影在劇院門口開鎖,淺藍色的棉麻開衫和卡其色短褲的打扮很是清爽,在上午溫暖得恰到好處的陽光下看這樣的背影,也很養眼。

綠燈很快就亮了,莊聞初深吸一口氣,走到了傅書祁身後。

開好門的傅書祁正準備走進去,註意到身後的人,神色有些意外。

“早。”莊聞初彎起眉眼笑了笑,陽光把他白皙的皮膚曬得微紅。

傅書祁轉過身面對他,和他對視了兩秒,也微微笑了:“早上好,學長。”

兩人在門口站了半分鐘,傅書祁才想起什麽似的:“哦,今天劇院開門了,不過還沒到正式營業時間,要不要進來參觀?”

莊聞初點點頭:“好啊。”

“拾九”的規格不大,第一層是前臺售票處和演出介紹的長廊,還有一個開放式的小咖啡屋,可供候場的客人休息,旁邊是小小的紀念品展臺。

展臺的旁邊有一塊空出來的地方,是放花藝裝飾用的,現在暫時還沒能把方案定下來。

沿著藍綠色玻璃樓梯上去的二樓則是劇場的出入口,還有一小塊是禁止游客通行的後臺。

和想象中暗色調的覆古裝修不同,劇院內的設計更多采用簡潔多樣的線條,給人寬敞明亮的爽利感,傳統得來又有現代氣息。

劇場內部比莊聞初以為的要大一些,座位寬敞而舒適,看著聚光燈下寬闊的舞臺,小時候謝允瀾帶他看演出的記憶一下子被勾了起來。

傅書祁很仔細地給莊聞初介紹這個五臟俱全的劇場,雖然規模小,但是燈光系統、音頻系統和舞臺機械的配置不輸大劇院裏的實驗劇場,完全可以滿足表演的需要。

“我們除了自己的劇團會有演出以外,還會給巡回到這裏的劇團或者舞團安排演出時間。”傅書祁把舞臺回光燈調到稍暗的效果,不至於太刺眼,“小型的樂隊也會來這邊辦LiveHouse。”

“原來會有這麽多表演,”莊聞初有些驚訝,“我以為一直都是你們劇團的人演出。”他不好意思地眨了眨眼,“我對劇場和舞臺了解得很少。”

傅書祁站到他面前,稍微低頭:“沒關系,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帶你慢慢了解。”

他說:“單靠我們自己的人很難安排足夠的演出,因為排一出劇需要大量的時間,所以我們會有一半以上的排期供給其他表演,有一些已經是我們合作很久的夥伴了。”

“不同的團體會有不同的表演風格,這樣不光是游客會一時興起過來看演出,本地人也會來看表演。”

莊聞初問:“那你們劇團也會到其他地方巡演嗎?”

“會的,”傅書祁點點頭,“不過按照老板就是團長的情況,我們外出表演的機會不多,以前的老板老九就不太喜歡往外跑,因為他要守住劇院。”

“不過……”傅書祁忽然玩味地笑了一下,“他第一次接到邀請帶著劇團到其他城市演出,在那邊遇到了老板娘,所以也沒辦法說巡演不好。”

莊聞初聞言也笑了,但是想起這兩人一個去世一個遠走高飛,不禁有些唏噓。“你現在帶著的劇團,還有上一代的人在嗎?”他問。

傅書祁“嗯”了一聲:“有,不過不多,遠哥就是一開始就跟著老九的老演員,小姚姐加入的時候才剛畢業,那時候老九還在。我媽媽也是這裏的老成員了。”

“這樣啊……”

傅書祁極少提及他的親人,更多的是說到他認識的各種人,只偶爾會說到他的媽媽,卻從來沒講過關於爸爸的事情,莊聞初沒問,也不敢亂猜。

就在莊聞初想出聲說點別的時候,傅書祁笑了起來:“所以小時候我是混在劇院長大的,最喜歡的事情就是挖著芒果冰看他們排練。”

“不會很枯燥嗎?”莊聞初順著他的話接下去,“就像畫圖,日覆一日的事情總會把熱愛消磨。”

“其實不會的,”傅書祁擡頭面向舞臺,眼神很專註,“演員對劇本熟悉的過程,也就是在通過故事對人物越來越熟悉,這是一個生命力一點一點增長和豐滿的歷程,會感覺到活在紙張文字裏的人逐漸鮮活,成為了一個真正的人。這種過程一點也不枯燥,學長,你覺得畫圖和做研究會讓你失去耐心嗎?”

莊聞初聽得入神,下意識就要說“會”,但是張嘴的那一刻他意識到,傅書祁不是在問他畫工程圖的感受,而是問他畫設計圖時的心情。

“不會,”他笑著與傅書祁對視,心中有股莫名的震顫,“應該會對時間的流逝失去感知。”

創作是一個讓生命力湧現的過程,從細枝末節到犖犖大端,可能會花費創作者極多的心血與時間,可是一旦投入,輕易就讓人進入忘我的世界。

“創作”所創作的,是兩條生命,一是作品的生命,二是創作者的生命。

雖然莊聞初對建築設計沒有興趣,但無論是建築設計、園林設計還是花藝設計,都是在讓生命充盈。編碼、音樂、歷史或是物理,不論哪個領域,都是創作。

因為生命無處不在,生命力無處不引起萬物生靈的共振。

“我小時候很愛在畫室裏看我媽媽工作,看著她從一點靈感慢慢形成出一幅圖稿,再到對花材的精心挑選,一絲不茍的剪裁和改造,最後出來一個成品。”莊聞初的語速很慢,聲音也輕,“完全不會覺得枯燥,只會覺得媽媽很厲害,就像兒童書裏的仙女一樣,能靠一雙手創造這麽美的東西。”

“媽媽那時候告訴我,萬物都是有生命的,一塊野石,一捧冷水,一株枯草,都是跟我們一樣的生命,只有形態和階段的區別而已。”

“我小時候哪裏明白這是什麽意思。後來上了高中,我經常跑到學校植物園去,雖然那裏栽種的花草有限,但是生的死的,漂亮的普通的,我都見過。腐爛的蝴蝶蘭沒有了花香,但作為另一盆花的肥料,她有著獨一無二的美。可能這就是生命的不同模樣吧。”

一口氣說了很多話,等莊聞初回過神來,發現傅書祁正專心地看著自己,眼裏有笑意。

他們站在光線明暗交接的地方,傅書祁的輪廓線條被清晰勾勒出來,莊聞初覺得他的眼神含了點柔和的情緒——但還沒來得及仔細確認,對方就移開了視線,低下頭去。

“謝謝你跟我分享這些,學長,”傅書祁重新擡起頭,笑了起來,“我很高興。”

莊聞初眨了下眼睛,他現在才發現傅書祁有一顆尖尖的虎牙,跟自己的淚痣一樣也在左邊。

不自覺看了好一會兒,他才聽見傅書祁喊他:“學長?”

“啊,”莊聞初別開臉去看舞臺,面上微燙,“這句話該我對你說。”

他深吸口氣,轉頭直視傅書祁,語氣真摯:“謝謝你,書祁。是我該對你說謝謝,否則我不會站在這裏,還有前天晚上的事是我過分了,對不起。”

傅書祁安靜地看著他,似乎整張臉都變得柔軟了:“對不起,這句話我也要說。我……不應該用這種方法刺激你。”

強行拉開一只捂住傷口的手,可能是療愈,也可能會加深創口,傅書祁為自己當初的自以為是感到後怕,他把莊聞初推到了懸崖,要麽跳出枷鎖,要麽墜入深淵。

幸好,百分之五十的幾率讓他賭對了,莊聞初不是不堪一擊的人,他早就該相信的。

忽然莊聞初看著他笑了,左眼角下的淚痣動了一下,像是躍到了傅書祁的心上。

傅書祁的喉結滾了滾,然後他也對著莊聞初笑了。

莊聞初錯覺他和傅書祁一直有種心照不宣的默契,他感覺到的震顫似乎不止來源於一個地方。

這麽想著,心裏冒出一絲遺憾,如果能早些認識彼此就好了,或許他就不會一直把自己歸為人群以外的人,也不會錯過這樣微妙的共鳴,但未免有些貪心了。

“今晚會有一個知名度不高但是理念很棒的年輕劇團過來演出,他們昨晚剛到,現在應該已經開始做準備了。”傅書祁說,“學長要不要來看演出呢?我猜你會喜歡他們的風格。”

“好啊。”他問,“你和我一起嗎?”

“一起,”傅書祁點頭,“我留了兩張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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