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向希嚇一大跳的原因是，眼前的女生長著一張她再熟悉不過臉。

——讓前一世的她總被嘲笑白日做夢的，五官平平無奇皮膚也無比粗糙的臉。

向希驚魂甫定，眼前的女生卻露出一個淡淡的客氣笑容：“你終於來了。”

向希註視著她的眼睛，從她的眼神裏，慢慢地，看出一件事來：“……你不是我。”

雖然長得像，但不是她。

女生這次真真切切地笑了，“這樣看到你的反應，真是有趣呀。”

向希只有滿腦子的疑惑：“那你是誰？”

女生並不直接回答她的問題，整個人轉過來，似乎想拉向希的手，卻被向希躲開了。她低頭看著自己落空的，顯得十分透明的手，自嘲地笑：“我只不過是想把人生還給你。”

“還給我？”向希不明白她的意思，不過她註意到面前的女生，身體已經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樣子。似乎下一刻就要從這裏消失一樣。

“是啊，”女生點頭，目光殷殷期待些什麽，語氣是輕快的：“我們互相交換了人生，而我現在，把你的那部分還給你了。”

向希聽著頭疼，她相信一定是自己想太多回憶的事情導致做了這場夢，可是直覺告訴她，事情不僅僅這麽簡單。什麽叫這一世的人生，“難道我不是穿進一本小說裏了嗎？”

“不是。”女生立刻就否定了，她不太讚同向希的說法：“這裏就是一個三次元的‘真實’空間。你看到的小說，是我後來為你續寫的腳本。交換過人生的人，腳本會互相出現在彼此的世界裏，有人看到的是書，有人看到的是游戲，也有人看到的是畫像……”說著說著，她扶住自己的額頭，似乎也在頭痛的樣子：

“不過你真的要問那麽多嗎？我恐怕沒有時間把所有事情對你說清楚了。”

向希相信她說的這一點是真的，因為眼前的女生看起來比剛才還要透明了一點。

但她困惑的是：“你說我跟你交換，可是為什麽我什麽也不記得了？”

女生想了想，最終也露出一個困惑的神情：“其實我也不知道當時的你為什麽要抹去在這裏的記憶。”

向希：“那你知道我們為什麽……會交換嗎？”

她原本想問自己交換的理由，但是怕傷害面前的女生，最終稍微問得委婉了一點。

女生：“因為是我付出靈魂代價發出的祈禱，我想體會一下生在好人家的漂亮女孩能活成什麽樣子……姨母你也見過了吧……我是這樣，而當時的你正想放棄一切，所以我們就交換了吧。”

提到她的姨母，女生的語氣是苦澀的，但還是把話說完了。

似乎看出來向希在想什麽，畢竟她也以向希的身份生活了十幾年，便說，“我穿到這裏的時候，阿澤和他的母親都離開了，或許這些事情讓你灰心絕望吧。”

說話時，女生的臉因為越來越透明，神情也讓人越來越看不真切了。

向希沈默著。對方說的每一句話，似乎都需要大量的時間來消化。

她未能立刻接受，但假若這個女生說的是真的，那麽，“那你現在又要回去嗎？”

如她所說，這裏跟她待過的那個世界比，應該是如願以償了吧，無論是“好人家”，抑或是，其他的關心她的人。向希自問，換做是在那個世界待過的現在自己，未必會這麽果斷地放棄。

女生撐不住，身子顫顫巍巍的，向希扶住她，但是明顯感覺到，眼前的女生一點重量都沒有。

女生借著這個機會仰著頭盯了向希好一會，慢慢露出一個無奈的笑容：“你果然，比我磊落。”

說著，她自己站了起來。

向希後知後覺發現，這個女生不過是想借機觀察她罷了。

“可能這才是我不適合這裏的原因吧。”女生低頭，“我已經盡力扮演你，學你去照顧你的阿澤哥哥，學你對所有人事物的舉重若輕，但最後……我只活出了兇相畢露……”她的語氣很無力：“腳本你也看過了，後來我把唯一一個還會幫我的靠山給作死了。”其實言澤於她，已經不僅僅是可以利用的靠山的存在，但現在的她知道，她怎麽想，早在慘案發生的那一刻，就已經不重要了。

大概這是最讓她介懷的事情，所以她的聲音聽起來極其低落和苦澀，似乎是為了確認向希的反應，她又擡起頭了，直視著向希的雙眼：“你應該很惡心吧，畢竟就是我毀了你原本應該無憂無慮的人生。”

向希沈默著。

動了動嘴唇，又憋了回去。

最終她想到了怎麽描述自己眼下的想法：“如果是我跟你做的交換，那你過成什麽樣子，都可以。”

女生聽罷，哈哈大笑起來，笑完了，眼角卻掛滿了淚水，她胡亂地伸手去擦：

“真好，看來我把你換回來是對的。我就知道，只有你適合你自己的人生。”

只有真正的向希，能早早看清誰是應該珍惜的人吧。

沒有對向希說的話是，扭轉這一切，她的靈魂會徹底消失。

但是她不想再讓這個替她活得那麽光明的女生再抱著一絲一毫的慚愧活在這裏。

向希能看出來，她是真的很介意最後那本書裏的結局。

但她也能看得出來，聽到她說沒關系，女生像是放下了一個大大的包袱。

“我要走了。”女生輕輕地說，這次，她又對向希伸出了手。

“那麽……再見。”這次，向希沒有躲開。

然而，消失的前一刻，女生看著向希，哈哈笑出聲來：“其實我看得出來，你還是沒有完全相信我的話。”

向希：“……抱歉。”

聽到道歉，女生想拍拍向希似的，可她的透明的手拍在向希背上毫無觸感：“你應該能想起來一些吧？那些是你自己的專屬記憶，因為只有靈魂才有記憶，身體是記不住……”

沒能說完，她消失了。

向希站在漆黑的原地，擡起手來，掌心的濕潤，似乎是，來自女生的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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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睡醒時，向希不由自主地擡起手。

這麽清晰的夢境，除了剛穿來……不對，或許應該說穿回來吧，除了那時，是第一次有的。

夢裏女生對她說的每一句話，她都能準確地想起來。

對方特地出現在這夢境，似乎只是想提醒她，以後要放開手腳去活。

向希搖搖頭，阻止自己繼續悵然若失。還不到早上5點，等洗漱完，她也不等跟言澤打招呼，徑直出了門打車回片場。

她不想錯過自己的工作。

今天的戲份是她在劇裏的父母生命又一次垂危，這次不能再拖了，只能進行手術。

而手術，只有20%的成功率。

上一場戲，不管是誰來勸，作為最直系親屬的她就是不肯答應。

而這一次，她沒有選擇，要麽博一個奇跡，要麽面臨父母痛苦地撐一周，抑或是兩周的僅剩的不確定的生命期。

她知道自己沒有選擇。

面目無情簽完字，被全院人員譽為“毒舌星人”的於慧麗，關上辦公室的門來，揪住被她叫來“開會”的丁家齊扮演的梁醫生，哭得像是殺豬一般，鼻涕眼淚都糊在對方的白大褂上。

全組人員隔著監視器聽著她的痛哭失聲，都揪心地想，向希這莫不是受打擊太多，本色出演了吧？

以及，目前那唯一一個被導演準許來探班的男人，正好撞在了這場戲的檔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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