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城這個點陽光正好。萬裏無雲的天上沒什麽遮擋物,藍藍一片。

往遠處眺望過去，可以看到外面綿延不斷的森林，和四塊大陸。

小啾在空飛行的速度不算慢，羽翼劃過空氣掀起陣陣風，又涼又舒服。

冉青壓緊帽子扣住頭發，換了個舒服一點的坐姿：“特拉特怎麽說？”

應淮安靜了幾秒，調出虛擬屏幕：“看你沒回消息，估計也沒見到任務獎勵。”

他把屏幕轉到冉青那個方向：“通知都列在這裏了,聲望又漲了一節。我玩上一個號的時候，都沒想過有一天能有這麽高的聲望值。”

這個時候在游戲裏也是夏天，但是天氣不算熱。

之前在巷子餐廳那裏，被風吹得有些冷,在空待了這麽一陣子,竟也逐漸回暖過來。

提到盡天下這個話題，冉青剛剛心裏那股莫名的情緒又漫了開來。她眨了眨被風吹得發幹的眼睛，聽應淮沈默片刻，問了一句：“在那很久了？”

冉青估摸了一下時間：“二十分鐘吧。”

“曲鳴南這個人，心裏想法挺多的。”應淮目光落在她頸肩的碎發上,垂著眸，“小心別被他騙了。”

他說完這句話停頓了一下，又自我否認道：“不過你應該不會。”

小啾跟著兩個人久了，也能感受出來一些他們說話時不同的氛圍。它扇了扇翅膀把速度降下來,在主城上空穩穩飛過。

嘈雜的風聲也跟著一起小了。

應淮話題東跑西跑,還舉了兩個以前被曲鳴南溫爾雅的模樣吸引公會的妹子的例子,唯獨只字沒問冉青為什麽會在這個時候跟曲鳴南隊伍待這麽久。

冉青目光落在遠處：“別多想，他們來問永夜有沒有跟盡天下合作的傾向。”

應淮的聲音在盛烈的陽光有些不真切，他擡理了下冉青耳側垂到前面的碎發，連眸光都很輕。

他說：“我知道。”

從他跟冉青相熟以後，兩個人之間互發消息的次數越來越頻繁。

冉青這一次都沒怎麽打過競技場，大部分時候回消息都很快。

所以這回，她連著這麽久沒點回應，他就知道肯定遇上了什麽事。

這個點的主城到處都是人，再加上他們前面從玩家群分頭離開鬧出來的動靜，每一條街上都很亂。從冒險者大廳開始，一點點找人，要費的心思不少。

應淮很難描述他見到冉青跟曲鳴南隊伍待在一起時是什麽心情。

剛認識冉青的時候，他總在想，這個人在新村接近他如果真的是別有所圖，他絕對會拿匕首好好教她做人。

他本就不是什麽喜歡循規蹈矩的人，做會長時那些小心謹慎、顧慮後果的習慣在刪號的那一瞬間就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那個時候他甚至沒想過，兩個人在之後會組這麽久的隊。

有一個靠譜的綁定牧師其實是一件很舒服的事情，習慣成自然更加可怕。

人的心態改變很多時候不是一瞬間的形成，而是長時間的積累磨合，戒備心這種東西不知道早在什麽時候就已經消失得無隱無蹤。

他遇見冉青的時候還只是一個剛接觸刺客的獨行玩家，其他什麽也沒有。

就像孤獨飄零了千萬年的小島，在暴雨天遇見了海妖。

人一旦見了光，就不想再回到黑夜裏了。

盡天下找過來的目的其實很好猜，以應淮對他們的了解程度，稍微動動腦子就能想明白。就算冉青跟曲鳴南那群人面上看起來一派和諧，他都沒有動哪怕是一下懷疑的念頭。

他只是突然很難想象，要是有一天珍珠丟了，那該怎麽辦。

好在兩個故事的結局不盡相同。

海妖走了。

而冉青離開巷子餐廳來到了他的身邊。

她對他說：“走啊。”

小啾飛行的速度不慢，沒過一會兒就已經出了主城。

他們底下是成片的茂盛樹林，格拉底河的水在光的照射下鱗波點點。

冉青被應淮剛剛個字說得更沈默了。她一把抓住了應淮替她理頭發的。

兩個人之間的溫度都很涼，碰在一起時寒意格外重。但是漸漸的，卻又一點點暖和起來。

應淮回過神來，終於真的笑起來：“後來呢，他們有說什麽嗎？”

“兩個人跟我扯皮了一堆沒用的，要不是當著我的面，估計都要吵起來。”冉青應道，“看來林木成森管理的不怎麽樣。”

她抓著應淮的指尖力道沒松，放輕聲音，為了緩和氣氛特意神神秘秘道：“不過聽說了一件事。當時林木成森打算和最高法典演戲，最開始是因為一個公會間諜暗慫恿，這個你知道嗎？”

“那段時間比較忙，上游戲的次數不多。這方面沒怎麽註意，不過大概率不是演的。”

“為什麽？”

“林木成森沒那麽有行動力，做出那種事情很有可能是因為背後有人推波助瀾。”

按照曲鳴南隊伍裏弓箭的話，那個慫恿的間諜被開出了公會。

但是打聽間諜這件事情，比查真相要容易得多。

“那我到時候叫南山有虎去聯系流影。”冉青斬釘截鐵做出決定，頓了頓，確認似地問道，“找人？”

她說這話時又一次將自己也納入了查消息的範疇，應淮眼底閃過一絲笑意：“找。”

格拉底河一路過去是綿延無邊的南亞群山。這條河在山裏轉了幾個彎，最後拐進了山對面無盡的海洋。

越往南亞島的方向去，空氣愈發粘稠濕潤。海風帶著淡淡的鹹味，跟浪花撲打沙灘的聲音混雜在一起。

小啾出主城就提了速度，巨大的身影在天空一閃而過。

冉青第二次乘飛行寵物，這麽快的速度還有些習慣不過來。她抓著應淮的指尖力道收緊了點，迎著風任自己的長發遮擋住視線。

“我們要去哪兒？”

沿途的山脈峽谷風景美到連照片都拍不出來，視線裏全是郁郁蔥蔥。她心情終於跟著轉好了些，連帶著聲音都是難得的愉悅。

應淮任她抓著：“特拉特那邊分析說，這座島可能真的要離開了。趁現在還有會，來逛逛。”

可能是在是空的風太舒服了，也可能是因為跟應淮挨得近，冉青聽到這件事情也沒什麽反應：“當初來南亞群山的時候一直在做任務，去島上也在想副本。想不到天上往下看的風景居然還不錯。”

應淮：“你喜歡？”

“要是再快點就好了。”冉青躍躍欲試。

應淮笑起來。

他反握住冉青的，另一只攬過冉青的肩往下靠。降低的重心讓兩個人坐得更穩，應淮偏頭叫了聲小啾：“那就來點更刺激的。”

小啾在空剎住動作。

塔塔爾特有的長鳴聲回蕩在山谷裏，蕩了好久都沒散。

下一秒，它猛然加快了速度。

翅膀破開空氣的聲音又響又快，速度在一瞬間提升到極致。小啾的尾羽在空留下長長的拖尾，整只鳥速度比閃電還要快，眨眼間就已經從群山破雲而出。

它直沖上天，在極高的地方倏地停下來。

底下的山和島嶼從這個高度往下看都只剩下了小小一個點，從空俯視的時候，透過層層白雲能看到深藍色的海洋，還有另一端層層疊疊的山。

冉青很久沒體驗過這種感覺：“不是前兩天還飛不了這麽高嗎？”

“這家夥長太快了，現在估計已經比它母親還厲害了。”應淮壓得更低，“坐穩了嗎？”

冉青抓著應淮的晃了晃：“至少抓穩了。”

她說這話時，眼睛像是盛了光，比底下主城明明滅滅的燈火還要亮。

應淮自己聲音都跟著亮了一點：“我們去跟南亞島道個別。”

俯沖下去時的失重感刺激得人心跳加速，狂風擦過耳畔時，腦子裏亂八糟的想法仿佛一下子就空了。

小啾長長的翅尾拂過海面，在平靜的海上劃出兩道白色的浪花。

冉青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不記得自己是怎麽下來的了。

這種一瞬間的墜落又刺激又舒服，把各種各樣的雜念都甩了幹凈。她只記得海水濺在臉上時的寒涼，以及應淮指尖沒散的溫度。

應淮等小啾速度慢下來才松開了攬著冉青的。

“怎麽樣？”

挺奇妙的，冉青心想。

甚至想再來一次。

可能是剛剛那麽一下遺留的後遺癥，她平時喜歡先斟酌再說話的習慣被徹底拋到了腦後。

等小啾在海上飛了好一會兒，振著翅膀圍著南亞島慢悠悠畫著圈，冉青都還沒從這種狀態脫離出來。

人一旦處於興奮狀態裏，就容易什麽話都往外蹦。她在主城那裏一直壓著沒問的念頭，也在這一瞬間又冒了出來。

“前面，見到我跟曲鳴南他們幾個人待在一起的時候，你就沒有一瞬間……”

應淮替她把亂成一團的長發理好，這才笑了一下：“沒有。”

南亞山嶼上的棧道從他們這個角度望過去格外清楚。歌唱裂谷底下的礁石灘上，海浪一層層撲上來，又化成白沫退散回去。森林比格拉底河旁邊生長的還要好，枝葉在光下舒展開來，投下斑駁的影。

“盛夏。”應淮叫了冉青一聲，“你要知道，我可能比你想象更信任你。”

這句信息量重大的話被他說得極為隨意，平平淡淡地像在闡述一個事實。

反而是冉青楞了一下，隨即啞然失笑：“那你對盡天下，是什麽樣一個態度？”

應淮把目光從遠處收回來：“跟以前那時候不一樣。”

海風吹過林間，瀑布落下濺起幾米高的水花。森林的小溪邊是漫漫一片藍色的花，瑩光透過葉子一點點滲出來。

他說：“他們是我飄零的過去。”

冉青偏頭跟他對視，輕聲問：“我呢？”

沙沙的風繞著南亞島成片的樹林和高聳入雲的山打著轉兒，最後落回到回聲山洞，那片星光點點的藍色之。

應淮輕輕擡起覆上了冉青的眼睛。

這個時候已經是傍晚，紅透半邊天的落日把海水都染成由深至淺的紅，在天的那一端一點一點沈下去，延綿到了海際線的盡頭都沒有消散。

就跟海島寫給海妖的那首詩裏的場景一模一樣。

萬籟俱靜，應淮俯身在冉青額間落下了一個極其輕柔的吻。

他閉上眼，聲音模糊在絢爛的海邊斜陽。

“你是我的珍珠。”

落陽染紅我的海面，皓月隨著長風浪跡偏遠海角。

你從遠方而來，敲開我夢裏的無邊黑天。

至此，我的世界天光乍破，風雨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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