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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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分手吧。』

聽見這句不可思議,又好似意料之中的提議,是三天前的事。

戀人將屬於自己的行李全數清空,發生在那之後的半小時內。

抱著六公斤重的寵物在床上發呆,是睡前無意識的行為。

被上司叫到辦公室訓話,在隔天一早踏進公司後。

接到不講理的客訴,是下班打卡前的慘劇。

結束繁忙的工作,用一杯溫熱的咖啡沈澱心緒,是兩小時前的安排。

意識到長跑四年的愛情走到盡頭,是一個鐘頭前遲來的醒悟。

第一次動心,最初的雙唇碾磨,記不清是什麽時候。

坐在沙發上,少了一個人的客廳不會有多大的變化,單身生活也沒有任何不便,旭日依然高升,工作仍舊枯燥乏味。

連續劇裏那些扣人心弦的山盟海誓,堅貞不渝的永恒誓言,今晚照常在墨黑的方框中廉價放送。

回首昨日總總,“我愛你”在他們的愛情史中似乎是上個世紀的語言,難怪那人從沒對他說過。

「好冷。」十二月底的深夜,一口飲下走味的黑咖啡,回到過於寬敞的雙人床,拉緊戀人特地挑選的羽絨棉被。

望著天花板上專程從國外運回的吊燈,原持有者的那名男人忘記替換壞掉的一顆燈泡,而他現在必須稱呼對方為前男友,如此理所當然的想法卻令他突然一陣悲從中來。

『啊,原來我們真的結束了。』

他怎麽會那麽天真的以為,兩個男人能相愛一輩子。

「你還好嗎?」

右側傳來誰的關懷,讓元若洺從渙散的意識中撈回註意力,「什麽?」,他反射性的回話,對方的表情更加疑惑。

「九點上班,到現在十點五分,你動都沒動,這張表格是辛德勒的名單啊?是有必要這麽煩惱?」,說話的女人是與他同部門,座位相連的鄰居。

「怎麽了?」權昕諭又再問一次,同梯的兩人可說是無話不談的好友,他進公司的時間有多久,相識的日子就有多長。

只是他本人還在努力適應回歸單身的狀態,更何況日光燈之下,左右同事來來去去,怎麽也不會是談心的好場所。

張口,正打算用身體不適的理由搪塞了事,面前的女人突然拉長脖子,用下巴示意方向。

辦公椅轉動一百八十度,看見門口西裝筆挺的那人。

「你男人。」權昕諭說這句話並沒有特別的意思,就像在路邊看見時尚新款,提醒好姊妹一句那般簡單,可此刻聽在他耳裏卻格外不是滋味。

男人仍是一身簡潔利落的名牌西裝,襯衫的領口依舊熨燙整齊,偏長的側發隨興的收至耳後,理所當然沒讓胡渣影響那張白皙俊容的帥氣指數,將渾身耀眼的光芒收放合宜,更加彰顯成熟男性的自信與優雅。

早知道這名男人從不讓情緒動搖外在的魅力值,回頭的那一秒鐘卻自以為是的以為能改變些什麽,更顯得他有多幼稚。

曾經進入他體內最深處的戀人,此刻卻將他當做透明空氣,連瞧也沒瞧一眼。

「吵─架─了?」權昕諭拉長語調,用手肘推推他,他知道女性很敏銳,對於了解他的女人更是不會錯過如此顯而易見的跡象。

他不過扯扯嘴角,皮肉動得那般僵硬。

「又!?」權昕諭加重語氣。

如果真是那一百零一次了無新意的爭吵也罷,希望他的朋友能夠原諒他,暫時無法將分手兩字說出口。

「來來來,這次又是哪個部門?叫什麽名字、長怎樣?姐姐我去廁所堵她。」

他仍是笑,過去那些私下防患未然的行為,從今以後不再是他的例行課題。

在開著玩笑的同時,另一名當事人已經踏著皮鞋離去,那雙鞋還是他倆一起選的,挑了四五間店才打定主意,男人匆匆搬離卻沒忘記帶走,看來是真的很中意。

「你們真的很愛吵耶,工作上意見不合,私底下也問題一堆,虧你們還能交往這麽多年!」

元若洺淺淺微笑,他也這麽認為,雖然終於是走到盡頭。

「你啊,下午的小組會議就主動跟他說話,趕快和好吧。」女人挪動臀部,旋轉椅又退回原來的位置。

現在才想到,這該死的社內戀愛。

最麻煩的其實並非傷了他人的眼,而是猜測與關懷的茶水間私語,最後都可能變成中傷人的流彈。

就算低調再低調,絕口不提供八卦的材料,即便你不想,別人也不見得願意放你一馬。

再者,分手後立刻能體會到所謂鐵齒定律,天大地大就你們的世界鬼擋墻。

保險起見是選擇直到退休都不會有聯系的部門,像他們這般相輔相成又互助扶持的職務內容,一天沒碰上一次面都覺得哪裏不對勁。

想當年也是恰巧分在同一組別,才有了開始,才走到一塊兒。

手指旋轉著筆桿,元若洺思索著,以前挺喜歡的會議時間,現在也成了煎熬,他一直認為自己不會變,難道真是時間逼著人改變?

在社內餐廳點上一碗拉面,他明白不只權昕諭看出端倪,那名男人向來是眾星拱月的焦點,這幾天下來他們誰也沒有主動找過對方,連用餐都錯開時間,想必已經有不少人正竊竊私語的討論關於他倆的未來。

喝光碗底濃郁的豬骨湯,他一臉將赴戰場般的神情凝重。

會議資料的準備已萬無一失,精神狀態卻仍處於防不勝防的危機中。

厚重的隔音門被推開,踩在他們業務部頂頭的產品部門,浩浩蕩蕩的成群壓境,而他曾經的戀人正與同事有說有笑。

有誰關上電燈,投影機播放簡報內容,他在昏暗的環境中凝望男人專註的側臉,掌心曾經感受過對方肌膚的溫度,還記得柔順的發絲滑過指尖的觸感。

那些曾經的美好在日光燈下消失得無影無蹤。

「你們是真覺得這份企劃OK才提出來的嗎?」開口的男人是產品部門的主任,年紀不過比大多數組員稍長幾歲,但算不上團隊中最資深的,因為喝過幾年洋墨水,被公司高薪聘請。

說話的語氣總是很沖,業務部同仁都不怎麽喜歡他,但元若洺對這人還是挺和善的,因為權聿峰除了主任尚有一個身分,那便是他辦公桌好鄰居的親大哥。

而且話雖然說得難聽,卻都挺有道理,以一位下屬來看,權聿峰是能夠學習的對象。

「業務部是把客人的建議和需求整理提報,將這些實踐化的不就是產品部的工作嗎?」

男人從鼻子哼出冷笑,「那也要有可行性啊!你們丟一推天馬行空的東西出來,是要浪費誰的時間!?」

「如果哪裏有問題麻煩請提出來,請不要馬上就說不行、辦不到,面對客人的可是我們!」

「陸小姐,妳要我一個一個的告訴妳有什麽問題,那我們今天就住公司好了。」權聿峰冷著一張臉,加重語調的聲音聽起來更加不友善。

「那個…」料想繼續下去免不了一陣爭吵,他忍不住舉手表示:「旅游路線是我擬定的,是老客人給我的建議景點。」

會議避免成員陸續發言的混亂場面產生,產品部發問的應答工作原由提報員負責,他本是不該打擾。

現在突然插話,所有人的目光霎時聚焦於他。

落座於長桌主位的男人闔上手邊資料,終於開口道:「若洺,如果你是新人,我會問,你做過功課了嗎?」

心臟瞬間猛烈跳動,他可以感覺到對方的視線,也發現周遭同事不謀而合的將註意力移轉至那名男人身上,只有他不由得低下頭。

「但你不是。」男人說話的口吻平淡而冷漠,僅僅是上司對下屬的訓話,「客人可以是門外漢,但這是你的專業,你怎麽能跟著搞不清楚狀況?」

「產品部有產品部的工作,但是你們提出的企劃案這麽離譜,光是第一天的行程實際就要花上三、四天才跑得完,這種東西…只會讓人認為你們根本沒有用心。」

幸好在挨罵,好在有理由回避視線,元若洺安靜的坐著,洩了氣似的微微駝著背。

他開始整理資料的那天,正是兩人分手的日子,別人不知道,當事人不會不曉得。

明白自己有錯在先,任何情緒上的問題都不該反應在工作成效上,他該學習對方,永遠保持無可挑剔的菁英形象。

可是他做不到。未曾當著他的面拆他的臺,如今卻將界線劃分得如此清楚。

「下周的主管會議,副總要看草案,這份報告完全不能用,明天下班前重交一份。」

拇指撐著下顎,男人掃部屬一眼,顯然繼續討論此事僅是浪費時間,「聿峰,繼續。」

接下來約莫一小時的會議內容他沒記得多少,拿著筆作勢記錄重點,情緒卻遲遲無法平靜。

因為他的失誤,新的作業程序無法展開,還可能害產品部門的同仁六日必須至公司加班,會議結束時元若洺聽見不少刻意未減低音量的抱怨。

還好業務部總是連成一氣,不過開開他的玩笑,再順便罵產品部幾句。

「那個姓權的是昨晚被倒會喔,臉超臭的!」想起死對頭,陸宣靖翻了個白眼。

「不過是真的滿誇張,剛剛聽妳報告的時候我都要冒冷汗了!」從會議室步出的組員七嘴八舌的說。

「不是有重整過嗎?若洺你太猛了,哈哈!」

「對了,你跟他吵架了?」女人瞅他一眼,問得漫不經心。

元若洺依然只能微笑以對,大概好一陣子他都得應付相同的問題,直到時間讓所有人終於發現真相。

想起對方冷淡的態度,雙腳原地煞住,他果然做不到公私分明,「…你們先回辦公室。」

獨自返回會議室,看見男人正與下屬談話,他還在斟酌該如何稱呼對方,提起公司的高層主管一般來說必須掛上職務或稱謂,但親近的同事與其餘的基層員工則習慣用名字互相稱呼。

所以經理職位的戀人不需做出任何改變,他卻不好如過去那般親密的叫喚。

眼看結束話題後男人快步走出,為保險起見他選擇最尋常的稱呼,「祝經理。」

對方在廊下回頭,不帶波動的眼眸平靜並且漠然,「有什麽事?」

沒有一句贅詞,所以他也說不出廢話。

『就這樣分手了?』連理由都沒給他,盡管彼此都心知肚明,但即便是丟掉一雙舊鞋都還會懷念曾走過何處,深情交付的感情怎能斷得如此幹脆?

他開了開口,四天前就該弄清楚的疑問,這時候再提顯得自己多放不下,於是元若洺拿出在愛情裏的骨氣,不願在對方面前示弱,「補交的報告我一定會準時完成。」

男人頓了一秒,點頭道:「嗯。」

望著鐘愛的背影消失在電梯口,元若洺輕輕地吐出兩字,「禹陽。」他曾經寄托未來的名字,終究成為過去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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