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兩只小少爺的會面 這是我們的蟲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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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蝦大飯團”被“蟲生終極目標是鹹魚”擊中能量核，失去動力。本次對戰失敗！請再接再厲！】
【“龍蝦大飯團”被“蟲生終極目標是鹹魚”引入陷阱，累計已達機體可承受最大傷害值，喪失戰鬥能力。本次對戰失敗！請再接再厲！】
【“龍蝦大飯團”被“蟲生終極目標是鹹魚”光束炮擊中多次，累計已達機體可承受最大傷害值，喪失戰鬥能力。本次對戰失敗！請再接再厲！】
…………
剛開始，昆恩憋了滿肚子的怒火，試圖好好教訓這些不長眼的盜號狗。緊接著，昆恩開始疑惑：現在盜號的都這麽專業了？第三次到第六次，昆恩的愛機冒著黑煙又一次倒在決鬥場邊緣。
第十一次，昆恩瞪大了眼、手指幾乎不聽使喚，在那亮閃閃的匕首向自己砍來時，終於擠出了嗓子裏的話：“——等等等等！”
對面的機甲停了下來：“……不打了嗎？”
打個屁啊！！！！
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昆恩再也坐不住了。他取消戰鬥準備，在游戲內向對方發去了通訊請求。
蟲生終極目標是鹹魚拒絕了。昆恩劈裏啪啦打出一連串文字，正要發出，對話窗口忽然蹦出一個地點和一個時間。
【拉尼娜星，普修根鎮，6月15日，1000】
此時是0250。昆恩如果要按上面的時間到達，就必須趕瑞德哈特最早的那一波航行艦。
德拉斯卡和艾達比亞的決賽是6月16日晚上2000。拉尼娜星離瑞德哈特不遠，一來一回時間稍稍有點緊張。不過只要行程安排得當，他不會錯過決賽的。
一想到“死亡”的好友居然離自己這麽近，昆恩整只蟲都不好了。他坐立難安，強迫自己在沙發上躺了兩個多小時，然後頂著一頭亂發和黑眼圈，在熹微晨光中坐上了去往空港的懸浮車……
拉尼娜星。
拉尼娜星擁有十分優美的自然風光。然而在帝國首都瑞德哈特和其他熱門旅游星球的光芒下，它經常被蟲遺忘。
拉尼娜表面十之八九都是海洋，其餘則是大大大小小的各類島嶼。這裏氣候溫和濕潤，古老的巖石被冰川分割成峽谷和湖泊，蒼茫而荒涼。
山脈舒緩起伏，覆蓋著嫩黃的草葉和苔蘚；湛藍的湖泊星羅棋布，點綴在峽谷和漁港小鎮周邊，散發出寧靜原始的悠遠氣息。
夏風緩緩拂過這片靜寂的山林，層層疊疊的葉片枝蔓愜意地晃動。遼闊的碧空下，低矮的山地環繞著一汪清澈的湖水，天鵝和野鴨在湖中暢游，撥動水面倒映的白雲和群山。
一座宏偉又不乏精巧的城堡建在湖水邊，城堡旁還有一個花園。仲夏之時，城堡內外到處都是鮮花，景色十分美麗。
莊園內，一輛懸浮車穿過錯落有致的石墻屋，繞過叮咚作響的噴泉和五彩繽紛的花圃，來到了後面的主建築。
不待車子停穩，裏面的乘客已迫不及待地跳出。駕車的仆從急急跟出，試圖為這只雄蟲引路，一擡頭，望見前方門廊處正站著一個高挑纖細的身影。
青年穿著一件寬大的白襯衫，領口敞開著，露出精致的鎖骨。下身是深棕色的馬褲和同色馬靴，裹出修長筆直的腿部線條。
他靠著門柱，金發柔順地搭在白皙的脖頸邊，長長睫毛半垂著，在他略顯冷峻的輪廓線條上勾勒出一絲精致的脆弱。
見到對方，他奉命接來的蟲快跑幾步。仆從本以為會看到舊友相會的激動，卻見昆恩·曼奇掄起拳頭，一拳揍上金發雄蟲那張漂亮臉蛋。
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但扒住柱子、穩住身形的雄蟲竟十分平靜。他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跡，直起身子，對仆從吩咐：
“客人來了，讓波裏爾幫‘高興仙子’和‘一星幣’準備準備。”
屋內，夏恩遣開侍從，自己拿著消毒工具，旁若無蟲地處理嘴角的傷口。
昆恩視線全程鎖定對方上下移動的雙手。在消毒液即將碰上傷口時，咬住下唇，眉目糾結。待手指離開那處時，眉頭舒展，輕輕吐氣。
這仿佛伴奏一樣的聲音和表情變幻終於得到了夏恩的註意。
“我……我……”昆恩做賊一般地飛速收回目光，嘴裏支支吾吾，半天也沒湊成一句話。
他不想道歉。這小子瞞著自己這麽久，再揍兩拳還差不多。但是……他下手是不是有點重？
他自己也沒想到對方完全不躲的。他兩打鬧這麽多年，這還是他第一次得手？
“昨天一不小心連虐了你十一把，這下兩清了。”夏恩收好藥品，神態自然，“走，我帶你出去逛逛。”
…………
兩匹駿馬在廣袤的原野上一路奔馳。獵獵風聲中，他們掠過被遺棄的城堡廢墟、傾瀉入海的懸崖瀑布和荒草遍布的峽谷，放緩速度穿過幾條小道，翻身下馬。
“你的眼神仿佛在說我在這裏就是個奇跡。”夏恩皺眉。
“難道你不是嗎？”昆恩反問，視線又不可控制地粘過來。這確確實實是他知道的那個夏恩·洛奧斯特。沒少胳膊也沒缺腿，甚至看起來氣色很好。
兩蟲將“高興仙子”和“一星幣”栓好，沿著山坡一路向下，走到了海岸的沙石路上。
海鳥盤旋鳴叫，海浪拍打巖石。蒼茫的天幕下，夏恩指著前方延伸進海的白色建築物說道。
“看到那座燈塔了嗎？這是普修根島的最西端，也是拉尼娜陸地的最西端。當地的蟲把這叫‘世界邊緣’。”
昆恩意味不明地低嘆了聲。一路過來，那些險峻的山石和壯麗的湖光讓他切身體會了大自然的浩渺和震撼。正如現在，頭頂的密雲越來越濃，光線在慢慢隱退。他踩踏著腳下的綿軟的細沙，仿佛進入到了另一個世界。
明明知曉在萬千顆宇宙行星中，如此景色並不稀罕，他依然屏聲靜氣，被驚奇貫穿，被深深吸引，隨後無可抗力地墮入一種無法理解也不可企及的奇觀中。
這是蟲族文明不可涉足的隱蔽之所。那些憋在肚子裏的疑問一度被昆恩所遺忘，直到夏恩脫下鞋襪，彎起褲腿，幾步爬上一塊黑色礁石坐下，回頭向他招手。
“……說吧。”金發雄蟲突然扭頭道。
正在石頭縫裏觀察小螃蟹的昆恩不知道自己此時是歡迎還是討厭這句話了。他發出一聲長長的哀嚎，雙手撐到身後：
“夏恩，其實我對你如何死裏逃生的故事很很感興趣，也很想和你聊聊這裏面的一些細節，但現在有個更迫切的問題……”
他頓了頓，接道：“嗯你知道的……就是那個……”他拉長語調，偷瞄了眼夏恩，正好對上好友的視線。
他讀懂了對方不打算接話的眼神，只能咽了咽口水，繼續拋出那個十分尖銳的問題：“你既然沒死，為什麽不回到瑞德哈特？”
藍色的雙眸很平和地看他。昆恩感到了一點勇氣。
“星網媒體那些報道，你到底看了沒……啊我猜這大概又是你和克雷夫將軍搞的什麽政治手段和政治策略了吧……反正我看不懂，但應該是……”
昆恩·曼奇一根直腸通到底，平日總是咋咋呼呼，看上去無憂無慮，實際上腦子並不笨（比夏恩好上許多的成績單可以證明）。
他不關註帝國政壇那些腌臜事，但他了解夏恩、了解克雷夫，是以媒體上說些那些他一個字都不信！
“蟲帝陛下知道嗎？其他蟲呢？啊呀，兄弟，我真的被你弄暈了，到底誰知情誰不知情……可能我幫不上什麽忙所以我沒資格這樣問，但我們是朋友吧，是朋友的話，你的做法可太傷蟲了……該死！我們可不是普通朋友，是最好的、最好的朋友啊！”
“是最好的朋友。”一個過分冷靜的聲音打斷了昆恩的自哀自憐，陳述道，“你是第三只知道我沒死的蟲。”
“？！”昆恩擡起頭，楞楞地看著夏恩。他花了一分鐘來消化這個事實。
一分鐘後，他轉身給了金發雄蟲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好兄弟！我沒錯看你！呃不過為什麽是第三？其他兩只蟲是誰？”
“你覺得剛才的那座莊園，還有‘高興仙子’和‘一星幣’，都是憑空冒出來的嗎？”
“……艹，兄弟，你該不是被某惡霸雌蟲看上軟禁了？！”昆恩一臉震驚，越想越覺得可能。
“……”夏恩沒說話，滿臉都是心好累毀滅吧。
夏恩不想再去挑戰昆恩的腦回路。他有時懷疑對方是不是故意的。但是他的好友表情真摯，看上去是真的在為他的下半身幸福擔心。
於是他只好簡短地將醒來後的事說了一遍，其間隱去了K的身份，只說是他大哥的朋友。
相比起得知“第三只蟲”的震驚，昆恩對尤裏的歸來顯得興致寥寥，不用一秒鐘就接受了。
“因為他是尤裏·洛奧斯特啊。”昆恩理所當然，“從生還率無限接近零的大爆炸裏生還很正常。就算他因禍得福，晉升S級了，也沒什麽意外的。”
“……”夏恩揉額，“記得保密。”
“他們的計劃我不太清楚，但應該不想別的蟲知道。我現在沒有精神力幫不上忙，但是也不想拖他們後腿。你可別壞事啊。”
隨後，夏恩身體力行地向棕發雄蟲展現了什麽叫“沒有精神力”。他對著面前的小石頭伸手，十幾秒過去，小石頭紋絲不動。
昆恩滿頭問號，用看神經病的眼神看他。夏恩嘆氣，伸手按住對方的肩，直接將額頭貼到了昆恩腦門上：“你試著進入我的精神圖景。”
被這雙犀利的藍眼睛盯著，昆恩的疑問自動下滑到胃部。他按照夏恩所說，調動一縷精神力，向著對方額頭和腦後裹去。
沒有波浪洶湧的精神海。也沒有自願邀請時的平靜溫和。精神思緒探入的地方是一片深不可測的泥潭，四周黑不見指。
！！
昆恩一臉震驚。他終於知道哪裏不對勁了。夏恩的精神圖景消失了！
夏恩攤手：“這就是我現在的情況。大哥說我精神核基本壞死了。嗯，說得更直白一點，徹底沒救。以後會怎麽樣，不知道。”
“可是你的守護場……”
昆恩欲言又止，他從見面時就察覺到夏恩的守護場，比以前內斂許多，但存在感十足，他還以為對方實力（畢竟是洛奧斯特嘛）又增強了，卻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
“不知道。”夏恩將手指插進被風吹亂的頭發中，給出剛剛才說過的詞。
“所以……昆恩，你看，比起淪為眾蟲笑柄的廢物大公，我為什麽不換個身份繼續生活呢？我有錢有顏，還很年輕，沒必要整天穿著誇張的禮服，毫無隱私地暴露在鎂光燈下，笑得像個傻瓜。”
作為一起度過少年時光的親密夥伴，昆恩很了解夏恩鹹魚般的蟲生目標，他一點都不意外對方會做出這樣的選擇，換做是他他也會。
“可是……這一碼歸一碼，你不回去，洛奧斯特怎麽辦……”
“昆恩·曼奇。洛奧斯特大公不是只有我這一只。”夏恩提醒道，“還有尤裏·洛奧斯特。”
“他知道你的想法嗎？”昆恩遲疑道，但又覺得自己問了一句廢話。如果那只完美雄蟲沒答應，夏恩會說這樣說？
“大哥支持我的任何決定。”
昆恩握著拳頭，五臟六腑都揪了起來。
“不行！”昆恩忽然道：“你不能這樣做。”
夏恩刻意彎翹的嘴角漸漸僵住。
“為什麽不行？”他反問，藍色的火焰在他眼中燃燒。
“好吃懶做、混吃等死，這世界的雄蟲都這樣。為什麽我不可以？就因為我當過大公，所以就要當一輩子？明明沒有才能，還要占據那個位子，讓自己難堪，也讓別人為難嗎？”
“昆恩，隨波逐流不好嗎？回到過去不好嗎？”金發雄蟲手指摳著礁石，整個身子似乎都在顫抖。
“你好好看看這四周，你不想待在這裏嗎？這片土地如此壯闊如此美麗，什麽星網報道、議員貴族、政治醜聞，它們重要嗎？”
“再說了，我回不回去、當不當大公、不會有任何影響。夏恩·洛奧斯特是死了，可是我還在。”
“我們以後依然可以天天約著一起玩游戲。我幫你升段位。之前放你鴿子的畢業旅行，我可以馬上安排，過兩天就動身。你的那些計劃安排，攀巖跳傘我都想試試，戰鬥艇我突然也有點興趣，想學著開一開……”
“你之前不是這樣的。”昆恩使勁搖頭，他看上去有些混亂，“你那麽努力，看上去很充實很開心……我也是……我也是看你那麽厲害，才想試著努力一點的……”
他說不下去了。因為他猛然發現，從他在洛特寧下定決心的那天起，到今天，其實什麽都沒有改變。
這麽多年，他的雄心壯志總是來得快去的也快。雖然洛特寧的死裏逃生，讓這次持續得久了一點，但結果來說並沒什麽區別。
他搬出來住了，可每周都要回去和羅安一起吃幾次晚飯；他新發現的蟲生方向，眼看著也要夭折；他參與俱樂部的運營，是取得了一些成績，可當他興沖沖地和大哥二哥分享時，他們只是象征性地說了句不錯後，就再也沒有提起。
巨大的挫敗感和失望感讓昆恩內心湧上一陣絕望。他被夏恩一句接一句的話釘在原地，動彈不得，因為那些內容，和他怯懦逃避時的自我說服完全一致！
一副畫面浮在眼前，無法驅散。
——打完決賽，我會選擇退役。
格斯堅定道，他按著他的手，眼裏全是對他的深情。
——我不在時，辛苦您照顧好小少爺。
銀發軍雌一改往日的冷酷形象，長眉微蹙，啞聲說道。
——他們沒法回到過去。他們必須勇敢。
記憶的碎片浮現在他的眼前。那是十幾年前，中學一年級開始後的第一堂體育課。
即使在一堆雄蟲之間，夏恩個頭也很小，他很瘦弱，胳膊腿細得仿佛風一吹就倒。
洛奧斯特的亞雌管家親自送他來上課時，據說校長把全部授課老師都叫到一起，專門就防止小雄蟲受傷生病開了一次會。
和在管家面前的乖巧安靜不同，對方一離開，小夏恩即刻就變了。他撥開眾蟲，走到角落，一副明顯不想理蟲的態度，甚至在老師拿出活動用具並進行一次次講解時，發出一聲十分明顯的嘲諷笑聲。
‘說真的，我們這是在中學，不是幼兒園吧？同年級的雌蟲在練格鬥，雄蟲卻在半米深的池子裏學游泳，還要用這些大到誇張的浮板和護具？’
他冷笑著站起來，扔掉發到手裏的所有護具，走到成年亞雌老師示範的泳池，縱身躍入。
學生們發出一陣抽氣聲，間或幾聲尖叫。老師們慌了神，叫醫生的叫醫生，撈蟲的去撈蟲。
卻見泳池裏水花翻飛，一道身影流暢肆意地在其中漂浮，幾乎眨眼間就游到另一端，甩著水珠浮出水面，踩著臺階走了下來。
全場雄蟲都看呆了。
當然，身體很弱的雄蟲課後就發燒被送回了洛奧斯特大宅，並且請了半個月的病假。
‘你不害怕嗎？’半個月後的一次課間休息，昆恩鼓起勇氣走到夏恩面前：‘不戴護具很可能會淹死啊。’
‘你們雄蟲就是這樣，胳膊腿都很健全，卻一只只都覺得自己三級殘廢。’
少年不耐煩地擡頭看他，然後打了個噴嚏，鼻音很重地回答，‘淹死？就那點水……你自己去試試，就知道下個世紀都不可能發生。’
‘真的嗎？可是大哥二哥和老師都再三說要小心……我要聽話，不然他們會很擔心。’
‘切，口口聲聲怎樣怎樣，我看你啊，明明有腦子會思考，卻還是選擇犧牲自己的想法，當一個乖乖聽話不惹事的小蟲崽。’
‘說到底，就是用聽話來滿足他人的期待，換取別人的認可。’
‘這是個無底洞。’少年不再看他，仿佛在自言自語：‘其實你自己就是獨立的個體。你期望什麽、想要成為什麽、希望過怎樣的人生，幹別人鳥事啊。’
昆恩有聽沒有懂。正疑惑間，金發小雄蟲擡頭，意識到他還在，於是朝他翻了個大大白眼。
‘你們要是怕被淹死，就抱緊那些護具和浮板。然後我估計嘛，中學結束了，你們還繼續在那池子裏撲騰呢。’
‘水裏的美麗風景，這輩子與你無緣。’
那只自信的、不在乎他人眼光，仿佛對什麽都看得很通透的雄蟲讓昆恩著迷。他呆呆地看著夏恩起身走出教室，直接翹掉了下一堂的精神力訓練課。
他跟了上去。
“夏恩。”棕發雄蟲擡起頭，站起身，任海風抨打著他的身體，聲音低啞。
“我們回不到過去了，你不明白嗎？”
“沒有精神力又怎麽樣，被別的蟲討厭、被他們罵又怎麽樣。這是我們的蟲生。”
“我們不能隨波逐流，為了自己，也為了我們愛的蟲，我們要激流勇進。”
“這才是你和我要的自由。”
昆恩走到礁石邊，回看雄蟲一眼，朝著海面一躍而下。
作者有話要說：
昆恩，會說你就多說點！
錯過這個村，以後你可沒有吐槽夏恩的機會了！
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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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次，昆恩瞪大了眼、手指幾乎不聽使喚，在那亮閃閃的匕首向自己砍來時，終於擠出了嗓子裏的話：“——等等等等！”
對面的機甲停了下來：“……不打了嗎？”
打個屁啊！！！！
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昆恩再也坐不住了。他取消戰鬥準備，在游戲內向對方發去了通訊請求。
蟲生終極目標是鹹魚拒絕了。昆恩劈裏啪啦打出一連串文字，正要發出，對話窗口忽然蹦出一個地點和一個時間。
【拉尼娜星，普修根鎮，6月15日，1000】
此時是0250。昆恩如果要按上面的時間到達，就必須趕瑞德哈特最早的那一波航行艦。
德拉斯卡和艾達比亞的決賽是6月16日晚上2000。拉尼娜星離瑞德哈特不遠，一來一回時間稍稍有點緊張。不過只要行程安排得當，他不會錯過決賽的。
一想到“死亡”的好友居然離自己這麽近，昆恩整只蟲都不好了。他坐立難安，強迫自己在沙發上躺了兩個多小時，然後頂著一頭亂發和黑眼圈，在熹微晨光中坐上了去往空港的懸浮車……
拉尼娜星。
拉尼娜星擁有十分優美的自然風光。然而在帝國首都瑞德哈特和其他熱門旅游星球的光芒下，它經常被蟲遺忘。
拉尼娜表面十之八九都是海洋，其餘則是大大大小小的各類島嶼。這裏氣候溫和濕潤，古老的巖石被冰川分割成峽谷和湖泊，蒼茫而荒涼。
山脈舒緩起伏，覆蓋著嫩黃的草葉和苔蘚；湛藍的湖泊星羅棋布，點綴在峽谷和漁港小鎮周邊，散發出寧靜原始的悠遠氣息。
夏風緩緩拂過這片靜寂的山林，層層疊疊的葉片枝蔓愜意地晃動。遼闊的碧空下，低矮的山地環繞著一汪清澈的湖水，天鵝和野鴨在湖中暢游，撥動水面倒映的白雲和群山。
一座宏偉又不乏精巧的城堡建在湖水邊，城堡旁還有一個花園。仲夏之時，城堡內外到處都是鮮花，景色十分美麗。
莊園內，一輛懸浮車穿過錯落有致的石墻屋，繞過叮咚作響的噴泉和五彩繽紛的花圃，來到了後面的主建築。
不待車子停穩，裏面的乘客已迫不及待地跳出。駕車的仆從急急跟出，試圖為這只雄蟲引路，一擡頭，望見前方門廊處正站著一個高挑纖細的身影。
青年穿著一件寬大的白襯衫，領口敞開著，露出精致的鎖骨。下身是深棕色的馬褲和同色馬靴，裹出修長筆直的腿部線條。
他靠著門柱，金發柔順地搭在白皙的脖頸邊，長長睫毛半垂著，在他略顯冷峻的輪廓線條上勾勒出一絲精致的脆弱。
見到對方，他奉命接來的蟲快跑幾步。仆從本以為會看到舊友相會的激動，卻見昆恩·曼奇掄起拳頭，一拳揍上金發雄蟲那張漂亮臉蛋。
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但扒住柱子、穩住身形的雄蟲竟十分平靜。他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跡，直起身子，對仆從吩咐：
“客人來了，讓波裏爾幫‘高興仙子’和‘一星幣’準備準備。”
屋內，夏恩遣開侍從，自己拿著消毒工具，旁若無蟲地處理嘴角的傷口。
昆恩視線全程鎖定對方上下移動的雙手。在消毒液即將碰上傷口時，咬住下唇，眉目糾結。待手指離開那處時，眉頭舒展，輕輕吐氣。
這仿佛伴奏一樣的聲音和表情變幻終於得到了夏恩的註意。
“我……我……”昆恩做賊一般地飛速收回目光，嘴裏支支吾吾，半天也沒湊成一句話。
他不想道歉。這小子瞞著自己這麽久，再揍兩拳還差不多。但是……他下手是不是有點重？
他自己也沒想到對方完全不躲的。他兩打鬧這麽多年，這還是他第一次得手？
“昨天一不小心連虐了你十一把，這下兩清了。”夏恩收好藥品，神態自然，“走，我帶你出去逛逛。”
…………
兩匹駿馬在廣袤的原野上一路奔馳。獵獵風聲中，他們掠過被遺棄的城堡廢墟、傾瀉入海的懸崖瀑布和荒草遍布的峽谷，放緩速度穿過幾條小道，翻身下馬。
“你的眼神仿佛在說我在這裏就是個奇跡。”夏恩皺眉。
“難道你不是嗎？”昆恩反問，視線又不可控制地粘過來。這確確實實是他知道的那個夏恩·洛奧斯特。沒少胳膊也沒缺腿，甚至看起來氣色很好。
兩蟲將“高興仙子”和“一星幣”栓好，沿著山坡一路向下，走到了海岸的沙石路上。
海鳥盤旋鳴叫，海浪拍打巖石。蒼茫的天幕下，夏恩指著前方延伸進海的白色建築物說道。
“看到那座燈塔了嗎？這是普修根島的最西端，也是拉尼娜陸地的最西端。當地的蟲把這叫‘世界邊緣’。”
昆恩意味不明地低嘆了聲。一路過來，那些險峻的山石和壯麗的湖光讓他切身體會了大自然的浩渺和震撼。正如現在，頭頂的密雲越來越濃，光線在慢慢隱退。他踩踏著腳下的綿軟的細沙，仿佛進入到了另一個世界。
明明知曉在萬千顆宇宙行星中，如此景色並不稀罕，他依然屏聲靜氣，被驚奇貫穿，被深深吸引，隨後無可抗力地墮入一種無法理解也不可企及的奇觀中。
這是蟲族文明不可涉足的隱蔽之所。那些憋在肚子裏的疑問一度被昆恩所遺忘，直到夏恩脫下鞋襪，彎起褲腿，幾步爬上一塊黑色礁石坐下，回頭向他招手。
“……說吧。”金發雄蟲突然扭頭道。
正在石頭縫裏觀察小螃蟹的昆恩不知道自己此時是歡迎還是討厭這句話了。他發出一聲長長的哀嚎，雙手撐到身後：
“夏恩，其實我對你如何死裏逃生的故事很很感興趣，也很想和你聊聊這裏面的一些細節，但現在有個更迫切的問題……”
他頓了頓，接道：“嗯你知道的……就是那個……”他拉長語調，偷瞄了眼夏恩，正好對上好友的視線。
他讀懂了對方不打算接話的眼神，只能咽了咽口水，繼續拋出那個十分尖銳的問題：“你既然沒死，為什麽不回到瑞德哈特？”
藍色的雙眸很平和地看他。昆恩感到了一點勇氣。
“星網媒體那些報道，你到底看了沒……啊我猜這大概又是你和克雷夫將軍搞的什麽政治手段和政治策略了吧……反正我看不懂，但應該是……”
昆恩·曼奇一根直腸通到底，平日總是咋咋呼呼，看上去無憂無慮，實際上腦子並不笨（比夏恩好上許多的成績單可以證明）。
他不關註帝國政壇那些腌臜事，但他了解夏恩、了解克雷夫，是以媒體上說些那些他一個字都不信！
“蟲帝陛下知道嗎？其他蟲呢？啊呀，兄弟，我真的被你弄暈了，到底誰知情誰不知情……可能我幫不上什麽忙所以我沒資格這樣問，但我們是朋友吧，是朋友的話，你的做法可太傷蟲了……該死！我們可不是普通朋友，是最好的、最好的朋友啊！”
“是最好的朋友。”一個過分冷靜的聲音打斷了昆恩的自哀自憐，陳述道，“你是第三只知道我沒死的蟲。”
“？！”昆恩擡起頭，楞楞地看著夏恩。他花了一分鐘來消化這個事實。
一分鐘後，他轉身給了金發雄蟲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好兄弟！我沒錯看你！呃不過為什麽是第三？其他兩只蟲是誰？”
“你覺得剛才的那座莊園，還有‘高興仙子’和‘一星幣’，都是憑空冒出來的嗎？”
“……艹，兄弟，你該不是被某惡霸雌蟲看上軟禁了？！”昆恩一臉震驚，越想越覺得可能。
“……”夏恩沒說話，滿臉都是心好累毀滅吧。
夏恩不想再去挑戰昆恩的腦回路。他有時懷疑對方是不是故意的。但是他的好友表情真摯，看上去是真的在為他的下半身幸福擔心。
於是他只好簡短地將醒來後的事說了一遍，其間隱去了K的身份，只說是他大哥的朋友。
相比起得知“第三只蟲”的震驚，昆恩對尤裏的歸來顯得興致寥寥，不用一秒鐘就接受了。
“因為他是尤裏·洛奧斯特啊。”昆恩理所當然，“從生還率無限接近零的大爆炸裏生還很正常。就算他因禍得福，晉升S級了，也沒什麽意外的。”
“……”夏恩揉額，“記得保密。”
“他們的計劃我不太清楚，但應該不想別的蟲知道。我現在沒有精神力幫不上忙，但是也不想拖他們後腿。你可別壞事啊。”
隨後，夏恩身體力行地向棕發雄蟲展現了什麽叫“沒有精神力”。他對著面前的小石頭伸手，十幾秒過去，小石頭紋絲不動。
昆恩滿頭問號，用看神經病的眼神看他。夏恩嘆氣，伸手按住對方的肩，直接將額頭貼到了昆恩腦門上：“你試著進入我的精神圖景。”
被這雙犀利的藍眼睛盯著，昆恩的疑問自動下滑到胃部。他按照夏恩所說，調動一縷精神力，向著對方額頭和腦後裹去。
沒有波浪洶湧的精神海。也沒有自願邀請時的平靜溫和。精神思緒探入的地方是一片深不可測的泥潭，四周黑不見指。
！！
昆恩一臉震驚。他終於知道哪裏不對勁了。夏恩的精神圖景消失了！
夏恩攤手：“這就是我現在的情況。大哥說我精神核基本壞死了。嗯，說得更直白一點，徹底沒救。以後會怎麽樣，不知道。”
“可是你的守護場……”
昆恩欲言又止，他從見面時就察覺到夏恩的守護場，比以前內斂許多，但存在感十足，他還以為對方實力（畢竟是洛奧斯特嘛）又增強了，卻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
“不知道。”夏恩將手指插進被風吹亂的頭發中，給出剛剛才說過的詞。
“所以……昆恩，你看，比起淪為眾蟲笑柄的廢物大公，我為什麽不換個身份繼續生活呢？我有錢有顏，還很年輕，沒必要整天穿著誇張的禮服，毫無隱私地暴露在鎂光燈下，笑得像個傻瓜。”
作為一起度過少年時光的親密夥伴，昆恩很了解夏恩鹹魚般的蟲生目標，他一點都不意外對方會做出這樣的選擇，換做是他他也會。
“可是……這一碼歸一碼，你不回去，洛奧斯特怎麽辦……”
“昆恩·曼奇。洛奧斯特大公不是只有我這一只。”夏恩提醒道，“還有尤裏·洛奧斯特。”
“他知道你的想法嗎？”昆恩遲疑道，但又覺得自己問了一句廢話。如果那只完美雄蟲沒答應，夏恩會說這樣說？
“大哥支持我的任何決定。”
昆恩握著拳頭，五臟六腑都揪了起來。
“不行！”昆恩忽然道：“你不能這樣做。”
夏恩刻意彎翹的嘴角漸漸僵住。
“為什麽不行？”他反問，藍色的火焰在他眼中燃燒。
“好吃懶做、混吃等死，這世界的雄蟲都這樣。為什麽我不可以？就因為我當過大公，所以就要當一輩子？明明沒有才能，還要占據那個位子，讓自己難堪，也讓別人為難嗎？”
“昆恩，隨波逐流不好嗎？回到過去不好嗎？”金發雄蟲手指摳著礁石，整個身子似乎都在顫抖。
“你好好看看這四周，你不想待在這裏嗎？這片土地如此壯闊如此美麗，什麽星網報道、議員貴族、政治醜聞，它們重要嗎？”
“再說了，我回不回去、當不當大公、不會有任何影響。夏恩·洛奧斯特是死了，可是我還在。”
“我們以後依然可以天天約著一起玩游戲。我幫你升段位。之前放你鴿子的畢業旅行，我可以馬上安排，過兩天就動身。你的那些計劃安排，攀巖跳傘我都想試試，戰鬥艇我突然也有點興趣，想學著開一開……”
“你之前不是這樣的。”昆恩使勁搖頭，他看上去有些混亂，“你那麽努力，看上去很充實很開心……我也是……我也是看你那麽厲害，才想試著努力一點的……”
他說不下去了。因為他猛然發現，從他在洛特寧下定決心的那天起，到今天，其實什麽都沒有改變。
這麽多年，他的雄心壯志總是來得快去的也快。雖然洛特寧的死裏逃生，讓這次持續得久了一點，但結果來說並沒什麽區別。
他搬出來住了，可每周都要回去和羅安一起吃幾次晚飯；他新發現的蟲生方向，眼看著也要夭折；他參與俱樂部的運營，是取得了一些成績，可當他興沖沖地和大哥二哥分享時，他們只是象征性地說了句不錯後，就再也沒有提起。
巨大的挫敗感和失望感讓昆恩內心湧上一陣絕望。他被夏恩一句接一句的話釘在原地，動彈不得，因為那些內容，和他怯懦逃避時的自我說服完全一致！
一副畫面浮在眼前，無法驅散。
——打完決賽，我會選擇退役。
格斯堅定道，他按著他的手，眼裏全是對他的深情。
——我不在時，辛苦您照顧好小少爺。
銀發軍雌一改往日的冷酷形象，長眉微蹙，啞聲說道。
——他們沒法回到過去。他們必須勇敢。
記憶的碎片浮現在他的眼前。那是十幾年前，中學一年級開始後的第一堂體育課。
即使在一堆雄蟲之間，夏恩個頭也很小，他很瘦弱，胳膊腿細得仿佛風一吹就倒。
洛奧斯特的亞雌管家親自送他來上課時，據說校長把全部授課老師都叫到一起，專門就防止小雄蟲受傷生病開了一次會。
和在管家面前的乖巧安靜不同，對方一離開，小夏恩即刻就變了。他撥開眾蟲，走到角落，一副明顯不想理蟲的態度，甚至在老師拿出活動用具並進行一次次講解時，發出一聲十分明顯的嘲諷笑聲。
‘說真的，我們這是在中學，不是幼兒園吧？同年級的雌蟲在練格鬥，雄蟲卻在半米深的池子裏學游泳，還要用這些大到誇張的浮板和護具？’
他冷笑著站起來，扔掉發到手裏的所有護具，走到成年亞雌老師示範的泳池，縱身躍入。
學生們發出一陣抽氣聲，間或幾聲尖叫。老師們慌了神，叫醫生的叫醫生，撈蟲的去撈蟲。
卻見泳池裏水花翻飛，一道身影流暢肆意地在其中漂浮，幾乎眨眼間就游到另一端，甩著水珠浮出水面，踩著臺階走了下來。
全場雄蟲都看呆了。
當然，身體很弱的雄蟲課後就發燒被送回了洛奧斯特大宅，並且請了半個月的病假。
‘你不害怕嗎？’半個月後的一次課間休息，昆恩鼓起勇氣走到夏恩面前：‘不戴護具很可能會淹死啊。’
‘你們雄蟲就是這樣，胳膊腿都很健全，卻一只只都覺得自己三級殘廢。’
少年不耐煩地擡頭看他，然後打了個噴嚏，鼻音很重地回答，‘淹死？就那點水……你自己去試試，就知道下個世紀都不可能發生。’
‘真的嗎？可是大哥二哥和老師都再三說要小心……我要聽話，不然他們會很擔心。’
‘切，口口聲聲怎樣怎樣，我看你啊，明明有腦子會思考，卻還是選擇犧牲自己的想法，當一個乖乖聽話不惹事的小蟲崽。’
‘說到底，就是用聽話來滿足他人的期待，換取別人的認可。’
‘這是個無底洞。’少年不再看他，仿佛在自言自語：‘其實你自己就是獨立的個體。你期望什麽、想要成為什麽、希望過怎樣的人生，幹別人鳥事啊。’
昆恩有聽沒有懂。正疑惑間，金發小雄蟲擡頭，意識到他還在，於是朝他翻了個大大白眼。
‘你們要是怕被淹死，就抱緊那些護具和浮板。然後我估計嘛，中學結束了，你們還繼續在那池子裏撲騰呢。’
‘水裏的美麗風景，這輩子與你無緣。’
那只自信的、不在乎他人眼光，仿佛對什麽都看得很通透的雄蟲讓昆恩著迷。他呆呆地看著夏恩起身走出教室，直接翹掉了下一堂的精神力訓練課。
他跟了上去。
“夏恩。”棕發雄蟲擡起頭，站起身，任海風抨打著他的身體，聲音低啞。
“我們回不到過去了，你不明白嗎？”
“沒有精神力又怎麽樣，被別的蟲討厭、被他們罵又怎麽樣。這是我們的蟲生。”
“我們不能隨波逐流，為了自己，也為了我們愛的蟲，我們要激流勇進。”
“這才是你和我要的自由。”
昆恩走到礁石邊，回看雄蟲一眼，朝著海面一躍而下。
作者有話要說：
昆恩，會說你就多說點！
錯過這個村，以後你可沒有吐槽夏恩的機會了！
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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勤快作者求誇獎~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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