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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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新進去,見學生們動身要走的意思,就放住前面的話不說,專稱大爺要宴請幾位相公。

那幾個學生都聽說過先生的兄長是個好客之人,精明強幹,頗有見解,又待人寬厚,相貌生得雖不及先生,但也相當俊挺,早就想拜一拜,如今韓靖滄有請,先是假意推辭了一番,就半推半就地去赴了宴。

學生們一走,這裏就成了小原兒的天堂。他再也不用偷偷摸摸吃東西了,而是光明正大地把那一個個食盒打開,東看看,西看看,撿著自己中意的東西就吃上兩口。

韓靖曇不大管他吃東西的事,他私心裏其實極其疼愛這個小家夥,小家夥吃東西開心,他就讓他吃,何況一會還有他最討厭的書等著他去背,現在讓他高興一下又何妨?

小原兒甩開膀子大吃,完全不知道危險已經越來越近。

韓靖曇隱隱有些擔憂。

他算是初來乍到,剛才來得那幾個學生,他一個也不認識,今天稀裏糊塗被他混過去,如果以後到了書館(學堂),他這做老師的連自己學生的名字都不知道,豈不是一下子就露餡了?

真要謊稱自己病重,教不了書,把學生遣散,讓書館就這樣黃了(倒閉)?

韓靖曇不甘心。

如果沒了書館,最起碼在一段時間內,他八成要靠韓靖滄吃飯,這讓韓靖曇很不舒服。

他是一個公私很分明的人,雖然沒有十分強烈的事業心,但也不想自己就從此當一個白丁,當一個窮秀才。他有自己做事的一套原則,有些事放任不管,但也有些事執著地可怕。

再一想,好歹他也是穿越過來的,比人家多了解好幾個世紀的事,怎麽能到了這裏就變成一個廢柴?

越是考慮,越感覺書館暫且先不能關閉,可以先坐著館,慢慢地熟悉了這裏,再另謀他路。

既然不能閉館,那就不能對自己現在教的那幫學生一無所知,還是要先了解各人的姓名,脾氣秉性如何。韓靖曇皺著眉頭一想,有了個計策。

韓靖滄請那些大小相公們吃了飯,自己親自送到門口街上,見那幫學生走遠了,慢慢轉身回去。突然,他頓住腳步,好像是見到了一個熟人。

待那個人走近了,韓靖滄拱拱手,笑道:"果真是張賢弟!"

張傲歡腳步一頓,"韓大哥!"他看了一眼韓靖滄,嘿嘿笑道:"韓大哥今日怎麽也沒去鋪子裏?你這大老板不去坐臺,小夥計恐怕撐不起臺面。"

韓靖滄反而問他:"你這麽急匆匆的,是要去哪裏?"

張傲歡湊到韓靖滄身邊:"聽說最近來了一個蘇州的和尚,在韋陀寺卓錫(僧人找地方落腳,叫卓錫),求占問蔔,無不靈驗。據說那和尚以前是道士,不知為什麽又改信了釋家,但道士那飛星演命,他也能飛一飛,演一演。易書裏面六十四個卦象,也都能解得出來,別人家婚喪嫁娶,都去問他,我正好有一點小事,求他給算上一算。"

韓靖滄拉住張傲歡的袖子,笑著問:"張賢弟有什麽事,何不說給為兄聽呢?"

張傲歡臉上一熱,沒有說話。

"我知道了,莫不是去問姻緣?"韓靖滄促黠地說。

張傲歡整張臉都紅了。他結結巴巴地說:"韓大哥說笑了。"

韓靖滄意味深長地笑:"你喜歡上了哪家姑娘?你不嫌棄,韓大哥給你去作伐(做媒)。"

張傲歡扭過頭,半晌才說:"韓公子的傷好些了嗎?"

見他移開話題,韓靖滄也沒有再逼問,答道:"比前幾日有好轉。還是多虧了梅賢弟的藥。"

聽到"梅賢弟"這三個字,張傲歡的身體一僵。

"韓大哥也要多註意身體,自從韓公子被孟大狗打傷,韓大哥也跟著憔悴了不少。"

韓靖滄點點頭:"多謝賢弟,我會註意的。"

"韓大哥還有什麽吩咐沒有?沒有的話,小弟先去了。"張傲歡一副焦急的神色。

韓靖滄放過他,"去吧!"又向他眨眨眼睛:"韓大哥等著喝喜酒呢。"

張傲歡頂著一張大紅臉走了。

韓靖滄臉上的笑意慢慢褪盡,沒有姻緣的,在尋姻緣。而他這有姻緣的呢?他驀地感到胸口一陣絞痛。

他慢慢朝家走,心中卻再起了波瀾。既然那個和尚如此靈驗,我何不去向他討個秘方,也叫雪蓬不再對我冷淡?說不定還能想起以前的事,即使想不起來,重新愛上我也未可知。

他這樣想著,先回家看了韓靖曇,吩咐了家中的事,等到了傍晚,自己袖了幾兩銀子,到了韋陀寺。

問了一下小沙彌,說那個算命的和尚叫無念,住在後殿的僧房裏,門口掛著一根舊錫杖的就是。

韓靖滄找到那裏,敲敲門,無念和尚走出來,把門開了。

韓靖滄走進僧房裏,與無念兩人坐在蒲團上,無念看了他一眼,說道:"小僧沒有猜錯的話,施主問的,怕是和姻緣相關。"

韓靖滄吃了一驚:"師父怎麽會知道?"

無念但笑不語。

韓靖滄嘆口氣,決定不說自己,假托別人:"不瞞師父,在下確實想問師父一件事。不過是替朋友問,求師父賜個良方。"

"請講。"

韓靖滄謹慎地措了一下辭,說:"在下的朋友,有一個……妻子,往日裏兩人相敬如賓,夫妻和睦,可是最近那位友妻不甚得病,不但忘了丈夫的好,還對丈夫冷淡了許多。在下的這位朋友甚是心急,央求在下來向師父求個良方,以永續夫妻之情。"

無念沈吟了一下,說:"小僧以前做道士的時候,還真聽過一個古方,專治夫妻不和的。"

韓靖曇急忙說道:"請老佛祖賜教!"他從懷裏掏出一錠銀子,放到無念身邊,"我那位朋友急求良方,若能見效,定另當重謝。"

無念順手拿起銀子,在手中掇了掇,笑道:"方法不難,但這是秘方,恕小僧不能洩漏,容施主給小僧一天時間來備齊幾樣物品。明日這個時候,施主可以來取。"

韓靖滄心裏著急:"現下這方子配不成嗎?"

無念捋著自己的長須:"配不成,要一場雨,才好配方子。"

"一場雨?"韓靖滄問:"如果今日或是明日不下雨怎麽辦?"

"施主勿要擔心,雨就在今晚。"

韓靖滄疑慮重重地走出韋陀寺,不知道該不該相信那個無念和尚的話。

但是,韓靖曇看著遠處漸明漸暗的春光,那種莫名的悲傷又湧上心口。現在只能死馬當活馬醫了,無論有沒有效果,還是先試一試再說。

"雪蓬……"韓靖滄向著遠處的虛空處低喃,"你快點好起來……"

回答他的只有柔軟的如水藻一樣的醉人春風。

這個春天對於韓靖滄來說,竟比寒冬更冷酷無情。

雖然得到了那個無念和尚的保證,可韓靖滄心裏沒底,或許是失望太多,他這段時間變得沈默而又多疑。偶爾和別人調笑,到頭來也會以重重心事,坐立不安而結尾。

失魂落魄地回到家,韓忠看到他這個樣子,嚇了一跳:"爺,你怎麽了?"

韓靖滄沒有說話。

韓忠伺候他換了衣服,知道他在為韓靖曇的傷發愁:"爺不必擔心,我聽韓新說,二爺自從抹了梅相公的藥,已經好多了。就算是忘了些事,以後也會慢慢想起來的。那個金太醫不是說了,叫爺多給二爺講講以前的事。爺不必太操之過急。"

是他操之過急了?韓靖滄坐在椅子上,整個身體都陷進了寬大的椅子裏。

不是他操之過急,而是,他們都不知道那種失去的痛苦,那種失去之後,慌亂地只想追回來的痛苦。

他們都不懂。

金太醫不懂,梅荷清不懂,韓忠不懂,雪蓬……更不懂。

韓靖滄閉著眼睛,疲憊地像是一個孤苦無依的老人。

韓忠送飯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昏暗的房間裏,韓靖滄那張無助的臉。因為那張臉,比已經降臨的夜色更加濃重。

韓靖滄只吃了一碗粥,他放下碗,又坐在椅子上發呆。

這時韓新突然過來,在門外問道:"大爺回來了嗎?"

韓忠看了韓靖滄一眼,回答:"已經回來了。"

韓新說:"我們爺想找大爺過去。"

之後,韓忠就聽到"咣"的一聲響,韓靖滄豁然起身,急沖沖就朝外走。

這時韓靖曇醒來後,第一次主動叫他。

韓靖滄心裏控制不住地憧憬:這個時辰,叫他過去,是擔心他沒有地方睡覺嗎?畢竟新炕剛磨好,還不能入睡。雖然韓靖曇不叫他,他也會厚著臉皮去,但其中的意義就完全不一樣了。

他熟門熟路地走到韓靖曇的院子,推門進去。

韓靖曇正坐在炕上,小原兒趴在他身邊,支著兩只小耳朵聽韓靖曇講故事。

燭臺上跳動的燭光映著韓靖曇的臉,他的側臉棱角分明,皮膚清透地如初春融化的溪水,帶著一層清冷的冰霜,卻也流動著盎然的□□。

韓靖滄站在門口,登時就癡了。

這個故事對小原兒來說實在是太吸引人了,他眼睛死死地盯著韓靖曇的嘴,就怕漏掉哪怕一丁點的聲音。

韓靖曇給他講的是青蛙王子。

講到後來,小原兒跳了起來,急急地問:"爹,爹,我是不是青蛙變的?"

韓靖曇忍俊不禁,很客觀地對他說:"你不是,你是我的一顆細胞,和你娘的一顆細胞,結合在一起變成的。"

作者有話要說: 那個,關於‘雪蓬’這個名字的問題,前幾天翻四庫全書,居然真有叫這個名字的歷史人物,不過是宋朝滴,但俺記得還有一個和尚似乎也是這個名字(我這是取了個什麽名到底?)

這幾天寫作業快累成傻逼了……俺表示也不知道為什麽會有這麽多作業,為什麽?請派個天使告訴俺……

最後弱弱地呼喊一句,救救孩子!(雖然俺已經不能再厚顏無恥地稱自己為‘孩子’了)絕不能讓孩子被沈重的課業壓垮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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