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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漁陽鼓動天方醉督亢圖窮悔已遲(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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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漁陽鼓動天方醉督亢圖窮悔已遲(2)

著向莊家大屋的方向一指。其實此處離莊家大屋尚有十來裏地,山丘阻隔,瞧得見什麽炊煙?

那男仆牽過兩匹馬來,讓病漢、老翁、老婦乘坐。老婦和病漢合乘一騎,她坐在兒子身後,伸手摟住了他。齊樂等本來各有坐騎,一齊上馬,四名仆役步行。行了一陣,齊樂對雙兒大聲道:“你騎馬快去,瞧前面是市鎮呢還是村莊,找一兩間大屋借宿,趕快先燒熱水,歸家少爺要暖參湯喝。大夥兒熱水洗了腳,再喝酒吃飯。多賞些銀子。”她說一句,雙兒答應一聲。她從懷中摸出一大錠銀子,連著一包蒙汗藥一起遞過。雙兒接過,縱馬疾馳。那老婦臉有喜色,齊樂吩咐煮熱水、暖參湯,顯然甚合她心意。又行出數裏,雙兒馳馬奔回,說道:“相公,前面不是市鎮,也不是村莊,是家大屋。屋裏的人說她家男人都出門去了,不能接待客人。我給銀子,她們也不要。”齊樂罵道:“蠢丫頭,管她肯不肯接待,咱們只管去便是。”雙兒應道:“是。”那老婦也道:“咱們只借宿一晚,她家沒男子,難道還搶了她、謀了她家的不成?”

一行人來到莊家。一名男仆上去敲門,敲了良久,才有一個老年仆婦出來開門,耳朵半聾,纏夾不清,翻來覆去,只是說家裏沒男人。那病漢笑道:“你家沒男子,這不是許多男子來了嗎?”一閃身,跨進門去,將那老仆婦擠在一邊。眾人跟著進去,在大廳上坐定。

那老婦道:“張媽、孫媽,你們去燒水做飯,主人家不喜歡客人,一切咱們自己動手便是。”兩名仆婦答應了,徑行去找廚房。徐天川來過莊家大屋,後來曾聽齊樂說起個中情由,眼見她花言巧語,將這三個武功深不可測的大高手騙得自投羅網,心下暗暗歡喜,當下和眾兄弟坐在階下,離得那病漢和齊樂遠遠地,以免露出了馬腳。

那老翁指著吳之榮問道:“這個嘴裏流血的是什麽人?”齊樂道:“這家夥是朝廷裏做官的,我們在道上遇見了,怕他去向官府告密,因此……因此便割去了他的舌頭。”那老翁當時離得甚遠,卻瞧在眼裏,心中一直存著個疑團,這時聽齊樂說了,仍有些將信將疑,走到吳之榮身前,問道:“你是朝廷的官兒,是不是?”

吳之榮早已痛得死去活來,當下點了點頭。那老翁又問:“你知道人家要造反,想去出首告密,是不是?”吳之榮心想要抵賴是不成了,只盼這老翁能救得自己一命,於是連連點頭。齊樂道:“他得知南方有一位手握兵權的武將要造反,這位武將姓吳,造起反來就不得了。”那老翁問吳之榮道:“這話對嗎?”吳之榮又點頭不已。

那老翁再不懷疑,對齊樂又多信得幾分。他回坐椅上,問齊樂:“吳兄弟的武功,是哪位師傅教的?”齊樂道:“我師傅有好幾位,不過我……我又笨又懶,什麽功夫也沒學好。”那老翁心想:“你武功沒學好,難道我不知道了。”但於她的“神行百變”輕功總是不能釋懷,雖然齊樂所使的只是些皮毛,然而身法步伐,確是“神行百變”上乘輕功無疑,又問:“你跟誰學的輕功?”齊樂道:“有一位西藏大喇嘛,叫作桑結,在昆明平西王的五華宮見到了我,說我武功太差,跟人打架是打不過的,不如學些逃走的法子罷,就教了我幾天。我練得很辛苦,自以為了不起啦,哪知道一碰上身強力壯,精神百倍歸少爺,卻一點也不管用。”那老婦聽她稱讚兒子“身強力壯,精神百倍”,這八字評語,可比聽到什麽奉承話都歡喜,不由得眉開眼笑,向兒子瞧了幾眼,從心底裏樂上來,說道:“二哥,孩兒這幾天精神倒健旺。”那老翁微微點頭,然見兒子半醒半睡的靠在椅子,實是萎靡之極,心中不由得難過,向齊樂道:“原來如此,這就是了。”那老婦問道:“桑結怎麽會鐵劍門的輕功?”那老翁道:“鐵劍門中有個玉真子,在西蒙住過很久。”那老婦道:“啊,是了,他是木桑道長的師弟。多半是他當年在西藏傳了給人。”轉頭問雙兒:“小姑娘,你的武功又是跟誰學的?”一對老夫婦都凝視著她,似乎她的師承來歷是件要緊之極的大事。雙兒給二人瞧得有些心慌,道:“我……我……”她不善說謊,不知如何回答才是。這時那病漢忽然大聲咳嗽,越咳越厲害。老婦忙過去在他背上輕拍。老翁也轉頭瞧著兒子。兩名仆婦從廚下用木盤托了參湯和熱茶出來,站在病漢身前,待他咳嗽停了,服侍他喝了參湯,才將茶碗分給眾人、連徐天川等也有一碗。

那老翁喝了茶,要待再問雙兒,卻見她已走入後堂。那老翁忽地站起,問孫媽道:“沖茶的熱水哪裏來的?”孫媽道:“是我和張媽一起燒的。”老翁問道:“用的什麽水?”孫媽道:“就是廚房缸裏的。”張媽跟著道:“我們仔細看過了,很幹凈……”話猶未了,咕咚兩聲,兩名男仆摔倒在地,暈了過去。

那老婦跳起身來,晃了一晃,伸手按頭,叫道:“茶裏有毒!”徐天川等並未喝茶,各人使個眼色,一齊摔倒,假裝暈去,乒乒乓乓,茶碗摔了一地。

齊樂叫道:“啊喲!”也摔倒在地,閉上了眼睛。只聽張媽和孫媽齊道:“水是我們燒的,廚房裏又沒來過別人。”那老婦道:“缸裏的水下了藥。孩兒,你覺得怎樣?”那病漢道:“還好,還……”頭一側,也暈了過去。孫媽道:“參湯裏沒加水。參湯是我們熬了帶來的。”老翁道:“隔水燉熱,水汽也會進去。”老婦道:“對!孩兒身子虛弱,這……這……”忙伸手去摸那病漢額頭,手掌已不住顫抖。那老翁強運內息,壓住腹內藥力不使散發,說道:“快去打兩盆冷水來。”張媽、孫媽沒喝茶,眼見奇變橫生,都嚇得慌了,忙急奔入內。那老婦道:“這屋子有古怪。”她身上不帶兵刃,俯身去一名男仆腰間拔刀,一低頭,只覺一陣天旋地轉,再也站立不定,一跤坐倒,手指碰到了刀柄,卻已無力捏住。那老翁左手扶住椅背,閉目喘息,身子微微搖晃。

齊樂躺在地下,偷眼察看,見雙兒引了一群女子出來。那老翁突然揮掌劈出,將一名白衣女子擊得飛出丈許,撞塌了一張椅子。徐天川等大聲呼喝,躍起身來,搶到老翁身前,卻見他已然暈倒。風際中出指點了他穴道,又點了那老婦和病漢的穴道。齊樂跳起身來,哈哈大笑,叫道:“莊三少奶,你好!”向一個白衣女子躬身行禮。

那女子正是莊家三少奶,急忙還禮,說道:“齊少爺,你擒得我們的大仇人到來,真不知如何報答才是。老天爺有眼,讓我們大仇得報。齊少爺,請你來見過我們的師傅。”引著她走到一個黃衫女子之前。這女子伸手在那被老翁擊傷的女子背上按摩。那傷者哇的一聲,吐出一大口鮮血,跟著又是一大口血。那黃衫女子微笑道:“不要緊了。”聲音柔美動聽。

齊樂見這女子年紀已然不輕,聲音卻如少女一般。她頭上戴了個金環,赤了雙足,腰間圍著條繡花腰帶,裝束甚是奇特,頭發已然花白,一張臉龐卻又白又嫩,只眼角間有不少皺紋,到底多大年紀,實在說不上來,瞧頭發已有六十來歲,容貌卻不過三十歲上下。她想這人既是三少奶的師傅,當即上前跪倒磕頭,說道:“婆婆姊姊,齊樂磕頭。”那女子笑問:“你這孩子叫我什麽?”齊樂站起身來,說道:“你是三少奶的師傅,我該叫你婆婆,不過瞧你相貌,最多不過做得我姊姊,因此叫你婆婆姊姊。”那女子咯咯而笑,說道:“最多做你姊姊?難道還能做你妹子嗎?”齊樂笑道:“倘若我只聽見你的聲音,那要叫你婆婆妹妹了。”那女子笑得身子亂顫,笑道:“你這小滑頭好有趣,一張嘴油腔滑調,真會討人歡喜,難怪連我歸師伯這樣的大英雄,也會著了你道兒。”她此言一出,眾人無不大驚。

齊樂指著歸辛樹道:“這……這是,是婆婆姊姊你的師伯?”那女子笑道:“怎麽不是?我跟他老人家有四十年不見了,起初還真認不出來,直到見到他老人家出手,這一掌‘雪橫秦嶺’如此威猛,中原再沒第二個人使得出,才知是他。”齊樂愁道:“既然是自己人,那怎麽辦?”那女子搖頭笑道:“我可也不知道怎麽辦了。我師傅知道了這事,非把我罵個臭死不可。”眼見幾名仆婦已手持粗索在旁侍候,笑道:“你如吩咐要綁人,你自己發號令罷,可不關我事。師伯我是不敢綁的,不過如果不綁,他老人家醒了轉來,我卻打他不過。小弟弟,你打得過嗎?”

齊樂笑道:“我更加打不過了。”知她這麽說,只是要自脫幹系,卻無回護師伯之意,忙向徐天川等道:“這幾個人跟吳三桂是一黨,不是好人。咱們天地會綁他起來,跟婆婆姊姊半點也不相幹。”徐天川等適才受那病漢戲弄,實是生平從所未經的奇恥大辱,早已恨得牙癢癢地,當即接過繩索,將老翁、老婦、病漢和兩個男仆都結結實實的綁住。那黃衫女子問道:“我歸師伯怎會跟吳三桂是一黨?你們又怎麽幹上了的?”齊樂於是將如何與那老翁在飯店相遇的情形說了,徐天川等為那病漢戲耍一節,自然略過了不說,只說這癆病鬼武功厲害,大家不是他敵手。那女子道:“歸家小師弟的性命,還是我師傅救的。他從小就生重病,到現在身子還是好不了。他是歸師伯夫婦的命根子。”看了那老翁一眼,說道:“歸師伯為人很正派,怎會跟吳三桂那大漢奸是一黨?倘若真是這樣,我師傅就不能罵人,嘻嘻!”聽她言語,似乎對師傅著實怕得厲害。齊樂道:“誰幫了吳三桂,那就該殺。你師傅知道了這事,還會大大稱讚你呢。”

那女子笑道:“是嗎?”瞧著那老翁、老婦,沈思片刻,過去探了探那病漢的鼻息,說道:“三少奶,待會我師伯醒來,定要大發脾氣。咱們又不能殺了他。這樣罷,讓他們留在這裏,咱們大夥兒溜之大吉,教他們永遠不知道是給誰綁住的,你說好不好?”三少奶道:“師傅吩咐,就這麽辦好了。”但想在此處居住多年,突然立刻要走,心中固是舍不得,又覺諸物搬遷不易,不禁面有難色。一個白衣老婦人說道:“仇人已得,我們去祭過了諸位相公,靈位就可焚化了。”三少奶道:“婆婆說得是。”當下眾人來到靈堂,將吳之榮拉過來,跪在地下。三少奶從供桌上捧下一部書來,拿到吳之榮跟前,說道:“吳大人,這部是什麽書,你總認得罷?”吳之榮對這部書早已看得滾瓜爛熟,一見這書的厚薄、大小、冊數,便知是自己賴以升官發財的《明史》,再看題簽,果然是《明書輯略》,便點了點頭。三少奶又道:“你瞧得仔細些,這裏供的英靈,當年你都認得的。”吳之榮凝目向靈牌上的名字瞧去,只見一塊塊靈牌上寫的名字是莊允城、莊廷鑨、李令晰、程維藩、李煥……一百多塊靈牌上的名字,個個是因自己舉報告密、為《明史》一案而被朝廷處死的。吳之榮只看得七八個名字,已然魂飛天外。他舌頭被割,流血不止,本已三成中死了二成,這時全身一軟,坐倒在地,撲簌簌的抖個不住。三少奶道:“你為了貪圖功名富貴,害死了這許多人。列位相公有的在牢獄中受苦折磨而亡,有的慘遭淩遲,身受千刀萬剮之苦。我們若不是天幸蒙師傅搭救,也早已給你害死。今日如一刀殺了你,未免太也便宜了你。只不過我們做事,不像你們這樣殘忍,你想死得痛快,自己作個了斷罷。”說著解開了他身上穴道,當的一聲,將一柄短刀拋在地下。吳之榮全身顫抖,拾起刀來,可是要他自殺,又如何有這勇氣?突然轉身,便欲向靈堂外沖出逃命,只跨出一步,但見數十個白衣女子擋在身前。他喉頭嗬嗬數聲,一跤摔倒,扭曲了幾下,便一動也不動了。

三少奶扳過他身子,見他呼吸已停,滿臉鮮血,睜大了雙眼,神情可怖,說道:“惡有惡報,這奸賊終於死了。”跪倒在靈前,說道:“列位相公,你們大仇得報,在天之靈,便請安息罷。”眾女子一齊伏地大哭。

齊樂和天地會群雄都在靈前行禮。那黃衫女子卻站在一旁,秀眉微蹙,默然不動。

眾女子哭泣了一會,又齊向齊樂叩拜,謝她擒得仇人到來。齊樂忙磕頭還禮,說道:“小事一樁,何必客氣?倘若你們再有什麽仇人,說給我聽,我再去給你們抓來便是。”三少奶道:“奸相鰲拜是齊少爺親手殺了,吳之榮已由齊少爺捉來處死。我們的大仇已報了十足,再也沒仇人了。”當下眾女子撤了靈位,火化靈牌。

那黃衫女子見她們繁文縟節,鬧個不休,不耐煩起來,出去瞧那被擒的數人。齊樂和天地會群雄跟了出去。只見那老翁、老婦、病漢兀自未醒。

那黃衫女子微笑道:“小娃娃,你要下毒害人,可著實得好好的學學呢。”齊樂低聲笑道:“是,晚輩下藥迷人,實在是沒法子。他們武功太強,我如不使個詭計,非給扭斷脖子不可。何姊姊如願意傳授我些法門那是再好不過。”那黃衫女子聞言臉色大變,冷聲問到:“你知我是誰?”齊樂開心道:“略知一二,不過晚輩並無跟人提起,也沒什麽壞心思,只是見到你感到歡喜,忍不住便相認了。”那黃衫女子神色略緩,思索片刻,道:“你跟我來。”齊樂點點頭,笑著跟上。

原來這黃衫女子,便是當年天下聞名的五毒教教主何鐵手。後來拜袁承志為師,改名為何惕守。明亡後她隨同袁承志遠赴海外,那一年奉師命來中原辦事,無意中救了莊家三少奶等一群寡婦,傳了她們一些武藝,此次也是恰逢她因事重來。

《碧血劍》一書齊樂雖不大喜歡,可畢竟也是看過,看完至今仍記得住,印象深刻的唯有這位妖孽似的何鐵手。眼下能見到自己喜歡的角色真出現在眼前,一時激動,竟貿然相認了。也不知為何齊樂覺得她分外親切,在何惕守又驚又疑的目光中齊樂將自己的前塵往事盡數傾訴。

齊樂說完後二人靜默良久,何惕手才低聲道:“你這些話,確實難以教人相信……可若不是依你所言,又確實很多事情是說不通的……我這些年,隨師傅常在海外,也見過不少奇聞異事,你這樁又是最為奇異的。”齊樂道:“是,這事解釋不通,我也想不明白,不然我也就回去了。”何惕手忽然道:“有機會讓你回去的話你這就回去麽?”齊樂楞了一楞,搖頭緩緩道:“……不能回去了……便是為了雙兒她們,也不能回去……”何惕手笑了一下,有些讚賞道:“這才是。你若只是想著要回去,我便會讓莊家夫人接回雙兒,你就再也別想要見她。”齊樂連連擺手:“這不能,何姊姊你都能做到……咳咳……這般,我又有什麽不可的。”原來那時何惕守所暗中愛上的,卻是那個女扮男裝的師娘。少年往事驀地裏兜上心來,雖已事隔數十年,何惕守臉上仍不禁發燒,啐了一聲,道:“小猴子油嘴滑舌,跟你婆婆沒上沒下的瞎說。”齊樂笑嘻嘻道:“姊姊,是姊姊!”

何惕手似又想起什麽,問齊樂道:“這麽說來,你知道我暗中換了你的蒙汗藥?”何惕手此番重來,恰逢雙兒拿了蒙汗藥前來,說起情由,她雖不知對方是誰,但武功既如此高強,尋常蒙汗藥絕無用處,於是另行用些藥物放入水缸之中。何惕守使毒本領當世無雙,自歸華山派後,不彈此調已久,忽然見到有人要在水缸中下毒,不禁技癢,牛刀小試,天下何人擋得?若非如此,歸辛樹內力深厚,尚在她師傅袁承志之上,齊樂這包從禦前侍衛手中得來的尋常蒙汗藥,如何迷得他倒?何惕守下藥之時,不知對方是誰,待得發覺竟是歸師伯一家,不由得心中惴惴,然而事已如此,也就置之度外,又聽得齊樂說話乖巧,感情一事又與自己一般,對她很是喜愛,心想域外海島之上,哪有這等伶俐頑皮的小孩?

齊樂忙道:“不不不,那時我沒想起這些,你們這邊的事本來就多,我記得一點,不記得一點,又給你師伯驚得只想著先保命再說,實在是後來看到你出來我才想起!”何惕手道:“不過你向我歸師伯下毒,我也得狠狠打你幾個耳光。”齊樂急道:“那時候我可不知他是你的師伯哪。”何惕手道:“要是你知道他是我師伯,他又要扭斷你的脖子,你有D藥在手,下不下他的毒?”齊樂嘻嘻一笑,說道:“性命交關,那也只好得罪了。”何惕手道:“算你說老實話。人家要你的命,你怎能不先要人家的命?我說要打你耳光,只因你太也不知好歹。人家是大名鼎鼎的‘神拳無敵’歸辛樹歸二爺,功力何等深厚?你對他使這吃了頭不會暈、眼不會花的狗屁蒙汗藥,他老人家只當是胡椒粉。蒙汗藥那是開黑店的流氓痞棍玩意兒。要下毒,就得下第一流的。”齊樂道:“嘿嘿,多虧何姊姊給換上了第一流的。”何惕手道:“胡說!我沒換。歸師伯他們自己累了,頭痛發燒,暈了過去。跟我有甚相幹?一個是癆病鬼,兩個是七十多歲的老公公、老婆婆,忽然之間自己暈倒了,有什麽稀奇?”她嘴裏說得一本正經,眼光中卻露出玩鬧的神色。

齊樂知她怕日後袁承志知道了責罵,是以不認,心中對她說不出的投緣佩服。何惕守忽然道:“小丫頭,你再叫我一聲。”齊樂楞楞道:“何姊姊?”何惕手笑道:“你既叫我姊姊,我有一件很好玩的暗器,這就送了給你。”突然左手抓住她後頸,將她提在左側,但聽得嗤嗤嗤聲響,桌上三枝燭火登時熄滅,對面板壁上啪啪之聲密如急雨般響了一陣。齊樂又驚又喜,問道:“這是什麽暗器?”何惕守笑道:“這個你不知道?”松手放她落地。齊樂道:“難道就是傳說中的爆你……不是,爆ju,啊呸……暴雨!暴雨梨花針?!”何惕手笑了半晌,道:“看來你是真不知道。”

齊樂好奇,從茶幾上拿起一只燭臺,湊近板壁看時,只見數十枚亮閃閃的鋼針,都深深釘入了板壁。她佩服之極,說道:“姊姊,你一動也不動,就發射了這許多鋼針,這等暗器,天下又有誰躲得過?”何惕守笑道:“當年我曾用這‘含沙射影’暗器射我師傅,他就躲過了,一枚針兒也射他不中。不過除了我師傅之外,躲得過的只怕也沒幾個。”她取出兩只鹿皮小指套,戴在左手拇指和食指之上,將板壁上鋼針一枚枚拔下,跟著伸手從衣襟內解了一根鐵帶出來,帶上裝著一只鋼盒,盒蓋上有許多小孔。齊樂恍然大悟,拍手叫道:“姊姊,這暗器當真巧妙。”何惕守微笑道:“不論多厲害的暗器,發射時總靠手力準頭。你武功也太差勁,除了這‘含沙射影’,別的暗器也用不來。”當下將鋼針一枚枚插回盒中,要她捋起長袍,將鐵帶縛在她身上,鋼盒正當胸口,教了她掀動機括之法,又傳了配制針上D藥和解藥的方子,說道:“盒中鋼針一共可用五次,用完之後就須加進去了。我師傅一再叮囑,千萬不可濫傷無辜。這暗器本來是淬上劇毒的,現下餵的並不是要人性命的藥,只叫人中了之後,麻癢難當,全身沒半點力氣,但你仍然千萬不可亂使。”齊樂沒口子的答應,又躬身拜謝。

何惕守道:“你把他們三位扶起坐好。”齊樂答應了,先將歸辛樹扶起坐入椅中,又去扶歸鐘時,碰到他腰間圓鼓鼓的似有一個葫蘆,拉起他長袍一看,卻是個革囊。齊樂好奇心起,拉開囊上革索,探眼一看,突然大叫起來:“啊!是個人頭。”何惕守也覺奇怪,說道:“他不知殺了什麽要緊人物,卻巴巴的將首級掛在腰裏。你拿出來瞧瞧。”齊樂無法,只得戰戰兢兢地慢慢伸手入囊,抓住那首級的辮子,提了出來,放在桌上。燭火下瞧得明白,這首級怒目圓睜,虬髯戟張,齊樂大叫一聲,連退三步,何惕守微微一驚,問道:“你認得他?”

齊樂道:“他……他……”天地會群豪聽得她的狂叫,奔上廳來,見到吳六奇的首級,盡皆驚詫悲憤。各人手按刀柄,凝視何惕守,只道吳六奇是她殺的。跟著雙兒也奔了出來,齊樂拉著她手,不知該不該讓她看到,可終究擋不住,只得囁嚅道:“雙……雙兒,是,是你義兄,吳大哥……”雙兒聞言,搶上前去,撫著首級,放聲大哭。齊樂見雙兒這般傷心,搶到歸鐘之前,在他身上狠狠踢了幾腳,向徐天川等道:“吳大哥的首級,這惡賊掛在身上。”眾人再細看那首級時,只見血漬早幹,頸口處全是石灰,顯是以藥物和石灰護住,不使腐爛。李力世道:“咱們用冷水淋醒這惡賊,問明端詳,再殺他為吳大哥抵命。”群雄齊聲稱是。

何惕守道:“這人是我師弟,你們不能動他一根寒毛!”說著伸出右手鐵鉤,向著桌上一枝蠟燭揮了幾揮,飄然入內。玄貞道人怒道:“就算是你師傅,也要把他斬為肉醬……”突然風際中“咦”的一聲,左手兩根手指拿了七八分長的一截蠟燭,舉起手來。燭臺上的蠟燭本來尚有七八寸長,但這時已割成六七截,每截長不逾寸,整整齊齊的疊在一起,並不倒塌。這手武功,當真驚世駭俗,天地會群豪無不變色。

玄貞刷的一聲,拔出佩刀,說道:“我殺了這廝為吳大哥報仇,讓那女人殺我便了。”李力世道:“且慢,先問個明白,然後這三人一起都殺。”齊樂本來也對歸辛樹一家惱火之極,便道:“這位婆婆姊姊只怕她師伯,只消他們一起都殺了,反而沒事。雙兒,你去打一盆冷水來,可不要那廚房裏下過藥的。”

雙兒進去打了一盆冷水出來,徐天川接過,在歸鐘頭上慢慢淋下去。只聽他連打了幾個噴嚏,慢慢睜開眼來。他身子一動,發覺手足被縛,腰間又被點了穴道,怒道:“誰?誰跟我鬧著玩?”玄貞將刀刃在他臉上輕輕一拍,罵道:“你祖宗跟你鬧著玩。”指著吳六奇的首級,問:“這人是你害死的嗎?”歸鐘道:“不錯!是我殺的。媽媽、爹爹,你們在哪裏?”轉頭見到父母也都已被綁,嚇得險些哭了出來。他一生跟隨父母,事事如意。從未受過些少挫折,幾時又經歷過這等情景?哭喪著臉道:“你……你們幹什麽?你們打我不過,怎麽……怎麽綁住了我?綁住了我爹爹、媽媽?”

徐天川反過手掌,啪的一聲,打了他一個耳光,喝道:“這人你怎麽殺的?快快說來,若有半句虛語,立時戳瞎了你眼睛。”說著將刀尖伸過去對準他的右眼。

歸鐘嚇得魂不附體,不住咳嗽,說道:“我……我說……你別戳瞎我眼睛。瞎了眼睛,可看不見……看不見……咳咳……咳咳……平西王說道,韃子皇帝是個大大的壞蛋,霸占……霸占我們……我們大明江山,求我去……去殺了韃子皇帝……”

群豪面面相覷,均想:“這話倒也不錯。”齊樂怒道:“吳三桂要你去殺韃子皇帝,怎麽你又去害死了他?”說著又向吳六奇的首級一指。歸鐘道:“這人是廣東的大官,平西王說他是大漢奸,保定了韃子皇帝。平西王要起兵打廣東,非先殺了他不可。平西王送了我很多補藥,吃了治咳嗽的,又送了我白老虎皮。我媽說的,大漢奸非殺不可。咳咳,這人武功很好,我……我跟媽兩個一起打他,才殺了的。你們快放開我,放開我爹爹媽媽。我們要上北京去殺韃子皇帝,那是大大的功勞……”齊樂罵道:“要殺皇帝,也輪不到你這癆病鬼。眾位哥哥,把這三個家夥都殺了,婆婆姊姊那裏,由我來擔當好了。”齊樂心裏明白何惕手為何進屋不出,是以大膽放言。忽聽得莊外數十人齊聲大叫:“癆病鬼,快滾出來,把你千刀萬剮,為吳大哥報仇!”莊前莊後都是人聲,連四處屋頂上都有人吶喊,顯是將莊子四下圍住了。

天地會群豪聽得來人要為吳六奇報仇,似乎是自己人,都是心中一喜。錢老本大聲叫道:“明覆清反,母地父天。外面的朋友哪一路安舵?”莊外和屋頂上有十七八人齊聲叫道:“地振高岡,一派溪山千古秀。”廳中群豪叫道:“門朝大海,三河合水萬年流。”屋頂有人道:“哪一堂的兄弟在此?”錢老本道:“青木堂做兄弟的迎接眾家哥哥。哪一堂的哥哥到了?”

廳門開處,一人走了進來,叫道:“齊兒,你在這裏?”這人身材高瘦,神情飄逸,正是天地會總舵主陳近南。齊樂回過神來,上前拜倒,連叫師傅。陳近南道:“大家好!只可惜……”見到桌上吳六奇的首級,搶上前去,扶桌大慟,眼淚撲賴簌的直灑下來。

廳門中陸續走進人來,廣西家後堂香主馬超興、貴州赤火堂香主古至中等都在其內。眾人一見歸鐘,紛紛拔刀。還有二十餘人是廣東洪順堂屬下,更是恨極。

歸鐘眼見眾人這般兇神惡煞的情狀,只咳得兩聲,便暈了過去。陳近南轉過身來,問道:“齊兒,你們怎地擒得這三名惡賊?”齊樂說了經過,但徐天川等如何為歸鐘戲耍、自己冒充吳之榮等等自然不提,最後道:“這三名惡賊武功厲害,我們是打不過的。幸好有一個高人幫手,才擒住了。可是這高人又說這老頭兒是她師伯,不許我們殺他為吳大哥報仇。”陳近南皺眉道:“她人呢?”齊樂道:“她在後面,不肯跟她師伯會面。師傅你們怎麽都到了這裏?”陳近南道:“這惡賊害了吳大哥,我們立傳快訊,四面八方的追了下來。”青木堂眾人與來人相見,原來山東、河南、湖北、湖南、安徽各堂的兄弟也有參與,大部分監守在莊外各處。古至中、馬超興都道:“齊兄弟又立此大功,吳大哥在天之靈,也必深感大德。”齊樂道:“吳大哥待我很好,又是雙兒義兄,替他報仇,那是該當的。”李力世道:“啟稟總舵主:這惡賊適才說道,他們要上北京去行刺韃子皇帝,又說了些反清覆明的言語,不知內情到底如何。”陳近南沈吟道:“把這三人都弄醒了。好好問一問。”

雙兒去提了一桶冷水,又將歸辛樹夫婦和歸鐘一一淋醒。歸二娘一醒,立即大罵,說道下毒迷人,實是江湖上卑鄙無恥的勾當,歸辛樹卻一言不發。陳近南道:“瞧你們身手,並非平庸之輩。你們叫什麽名字?跟我們吳六奇吳大哥有什麽冤仇?幹什麽下毒手害他性命?”歸二娘怒道:“你們這等使悶香、下迷藥的無恥小賊,也配來問老娘姓名?”古至中揚刀威嚇,歸二娘性子極剛,更加罵得厲害。

齊樂道:“師傅,他們姓歸,烏龜的龜。我先殺了小烏龜再說。”拔出匕首,指向歸鐘的咽喉。歸二娘見齊樂要殺她兒子,立時慌了,叫道:“小鬼,你有種的就來殺老娘好了,可不許碰我孩兒一根寒毛。”齊樂道:“我偏偏只愛殺小烏龜。”將刀尖在歸鐘咽喉輕輕一戳。匕首極利,雖然一截甚輕,但歸鐘咽喉立時迸出鮮血。他大聲叫道:“媽呀,他……他殺死我了。”歸二娘大叫:“別……別殺我孩兒!”齊樂道:“我師傅問一句,你乖乖的答一句,那麽半個時辰之內,暫且不殺你兒子。”歸二娘但聽齊樂答應暫且不殺她兒子,略覺寬心。齊樂拉起歸鐘的衣衫,將匕首尖在他瘦骨嶙嶙的胸膛上比劃。歸二娘再也忍耐不住,說道:“好!我們是華山派的,我們當家的神拳無敵歸二俠,當年威震中原之時,你們這些小毛賊還沒轉世投胎啦。”陳近南聽得這二人竟然便是大名鼎鼎的神拳無敵歸辛樹夫婦,不由得肅然起敬,又想吳六奇武功何等了得,據當時親眼見到他被害情景的洪順堂兄弟言道,只一個老婦和一個癆病鬼出手,便打倒了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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