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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轅門誰上平蠻策朝議先頒諭蜀文(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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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轅門誰上平蠻策朝議先頒諭蜀文(1)

齊樂帶回羅剎國使臣,不一日來到北京。康親王、索額圖等王公大臣見她歸來,無不又驚又喜。那日她帶同水師出海,從此不知所蹤,朝廷數次派人去查,都說大海茫茫,不見蹤跡,竟無一艘兵船、一名士兵回來。康熙只知她這一隊人在大洋中遭遇颶風,已經全軍覆沒,每當念及,常自郁郁。消息報進宮中,康熙立時傳見。

齊樂見康熙滿臉笑容,叩拜之後,略述別來經過。康熙這次派她出海,主旨是剿滅神龍教、擒拿假太後,現下聽說神龍島已經攻破,假太後雖未擒到,卻和羅剎國結成了朋友。康熙自從盤問了蒙古派赴昆明的使臣罕帖摩後,得悉吳三桂勾結羅剎國、蒙古、西藏三處強援,深以為憂,至於尚耿二藩及臺彎鄭氏反較次要。他見齊樂無恙歸來,已是喜歡得緊,得悉有羅剎國使臣到來修好,更是大悅,忙細問詳情。齊樂從頭至尾的說了,說到如何教唆蘇菲亞慫恿火木倉營作亂、如何教她立兩個小沙皇而自為攝政王時,康熙哈哈大笑,說道:“**的,你學了我大清的乖,卻去教會了羅剎女鬼。”次日康熙上朝,傳見羅剎使臣。朝中懂得羅剎話的,只有齊樂一人。其實羅剎話十分難學,她在短短幾個月中,所學會的殊屬有限,羅剎使臣的一番頌詞,十句中倒有九句半不明白,她欺眾人不懂,當即編造一番,說道:“羅剎國小沙皇,攝政女王,敬問中國大皇帝萬歲爺聖躬安康。”

那羅剎使臣隨即獻上禮物。羅剎國比遼東氣候更冷,所產玄狐水貂之屬,毛皮比之遼東的更為華美豐厚。滿洲大臣都是識貨之人,一見之下,無不稱賞。康熙當即吩咐齊樂妥為接待使臣,回賜中華禮品。

退朝之後,康熙召了湯若望和南懷仁二人來,命他們去見羅剎使臣。南懷仁是比利時國人,言語和法蘭西相同,那羅剎使臣會說法蘭西話,兩人言語相通。南懷仁稱頌康熙英明仁惠,古往今來帝王少有其比,說得那使臣大為折服。次日,康熙命湯若望、南懷仁二人在南苑操炮,由齊樂陪了羅剎使臣觀操。那使臣見炮火犀利,射擊準確,暗暗欽服,請南懷仁轉告皇帝,羅剎國女攝政王決意和中國修好,永為兄弟之邦。羅剎使臣辭別歸國後,康熙想起齊樂這次出征,一舉翦除了吳三桂兩個強援,功勞著實不小,於是降旨封她為一等忠勇伯。王公大臣自有一番慶賀。

齊樂想起施瑯、黃總兵等人,何以竟無一人還報,想必是因主帥在海上失蹤,她是皇上跟前的第一大紅人,皇上震怒,必定會以“失誤軍機、臨陣退縮、陷主帥於死地”等等罪名相加,大家生怕殺頭,就此流落在通吃島附近海島,再也不敢回來了。滿洲興兵之初,軍法極嚴,接戰時如一隊之長陣亡而部眾退卻奔逃,往往全隊處死,至康雍年間,當年遺法猶存,是以旗兵精甚,所向無敵。

齊樂於是派了兩名使者,指點了通吃島和神龍島的途徑,去召施瑯等人回京。這日康熙召齊樂到上書房,指著桌上三通奏章,說道:“小桂子,這三道奏章,是分從三個地方來的,你倒猜猜,是誰的奏章?”齊樂伸長了頭頸,向三道奏章看了幾眼,道:“三道奏章是一齊來的麽?”康熙道:“有先有後,日子相差也不很遠。”齊樂笑道:“這可是個撤藩的好時機。”康熙又驚又喜,伸掌在桌上輕輕一拍,說道:“正是。第一道奏章是尚可喜這老家夥呈上的,他說他年紀大了,想歸老遼東,留他兒子尚之信鎮守廣東。我就批示說,尚可喜要回遼東,也不必留兒子在廣東了。吳三桂和耿精忠聽到了消息,便先後上了奏章。”拿起一道奏章,說道,“這是吳三桂這老小子的,他說:‘念臣世受天恩,捐糜難報,惟期盡瘁藩籬,安敢遽請息肩?今聞平南王尚可喜有陳情之疏,已蒙恩覽,準撤全藩。仰持鴻慈,冒幹天聽,請撤安插。’哼,他是試我來著,瞧我敢不敢撤他的藩?他不是獨個兒幹,而是聯絡了尚可喜、耿精忠三個一起來嚇唬我!”康熙又拿起另一道奏章,道:“這是耿精忠的,他說:‘臣襲爵二載……近見平南王尚可喜乞歸一疏,已奉前旨……仰懇皇仁,撤回安插。’一個在雲南,一個在福建,相隔萬裏,為什麽兩道折子上所說的話都差不多?一面說不能罷兵,一面又說懇求撤回。這幾個家夥,還把我放在眼裏嗎?”說著氣忿忿的將奏章往桌上一擲。

次日清晨,康熙召集眾王公大臣,在太和殿上商議軍國大事。齊樂雖然連升了數級,在朝廷中還是官小職微,本無資格上太和殿參與議政。康熙下了特旨,說她曾奉使雲南,知悉吳藩內情,欽命陪駕議政。小皇帝居中坐於龍椅,王公大臣分班站立,齊樂站在諸人之末。康熙將尚可喜、吳三桂、耿精忠三道奏章,交給中和殿大學士兼禮部尚書巴泰,說道:“三藩上奏,懇求撤藩,該當如何,大家分別奏來。”諸王公大臣傳閱奏章後,康親王傑書說道:“回皇上:依奴才愚見,三藩懇求撤藩,均非出於本心,似乎是在試探朝廷。”康熙道:“何以見得?你且說來。”傑書道:“三道奏章之中,都說當地軍務繁重,不敢擅離。既說軍務繁忙,卻又求撤藩,顯見是自相矛盾。”康熙點了點頭。

保和殿大學士衛周祚白發白須,年紀甚老,說道:“以臣愚見,朝廷該當溫旨慰勉,說三藩功勳卓著,皇上甚為倚重,須當用心辦事,為王室屏藩。撤藩之事,應毋庸議。”康熙道:“照你看,三藩不撤的為是?”衛周祚道:“聖上明鑒:老子言道:‘佳兵不祥’,就算是好兵,也是不祥的。又有人考據,那‘佳’字乃‘惟’字之誤,‘惟兵不祥’,那更加說得明白了。老子又有言道:‘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齊樂只被他繞的頭疼。康熙點了點頭,說道:“兵兇戰危,古有明訓。一有征伐之事,不免生靈塗炭。你們說朕如下溫旨慰勉,不許撤藩,這事就可了結麽?”文華殿大學士對喀納道:“皇上明鑒:吳三桂自鎮守雲南以來,地方安寧,蠻夷不擾,本朝南方迄無邊患,倘若將他遷往遼東,雲貴一帶或有他患。朝廷如不許撤藩,吳三桂感激圖報,耿尚二藩以及廣西孔軍,也必仰戴天恩,從此河清海晏,天下太平。”康熙道:“你深恐撤藩之後,西南少了重鎮,說不定會有邊患?”對喀納道:“是。吳三桂兵甲精良,素具威望,蠻夷懾服。一加調動,是福是禍,難以逆料。以臣愚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接著戶部尚書米思翰、大學士杜立德等說來說去,都是主張不可撤藩。齊樂聽了心中焦急起來,忙向索額圖使個眼色,微微搖頭,要他出言反對眾人的主張。

索額圖見她搖頭,誤會其意,以為是叫自己也反對撤藩,心想他明白皇上真正心意,又見康熙對眾人的議論不置可否,料想小皇帝必定不敢跟吳三桂打仗,說道:“吳、尚、耿三人都善於用兵,倘若朝廷撤藩,三藩竟然抗命,雲南、貴州、廣東、福建、廣西五省同時發兵,說不定還有其他反叛出兵響應,倒也不易應付。照奴才看來,吳三桂和尚可喜年紀都老得很了,已不久人世,不妨等上幾年,讓二人壽終正寢。三藩身經百戰的老兵宿將也死上一大批,到那時候再來撤藩,就有把握得多了。”康熙微微一笑,說道:“你這是老成持重的打算。”索額圖還道是皇上誇獎,忙磕頭謝恩,道:“奴才為國家計議大事,不敢不盡忠竭慮,以策萬全。”

康熙又問大學士圖海,圖海又之乎者也一番廢話,齊樂越聽越急。

康熙問兵部尚書明珠:“明珠,此事是兵部該管,你以為如何?”明珠道:“聖上天縱聰明,高瞻遠矚,見事比臣子們高上百倍。奴才想來想去,撤藩有撤的好處,不撤也有不撤的好處,心中好生委決不下,接連幾天睡不著覺。後來忽然想到一件事,登時放心,昨晚就睡得著了。原來奴才心想,皇上思慮周詳,算無遺策,滿朝奴才們所想到的事情,早已一一都在皇上的料中。奴才們想到的計策,再高也高不過皇上的指點。奴才只須聽皇上的吩咐辦事,皇上怎麽說,奴才們就死心塌地、勇往直前的去辦,最後定然大吉大利,萬事如意。”齊樂一聽,哭笑不得,暗裏佩服:“滿朝文武,做官拍馬的本事誰也及不上這個家夥。”康熙微微一笑,說道:“我是叫你想主意,可不是來聽你說歌功頌德的言語。”明珠磕頭道:“聖上明鑒:奴才這不是歌功頌德,的的確確是實情。自從兵部得知三藩有不穩的訊息,奴才日夜擔心,思索如何應付,萬一要用兵,又如何調兵遣將,方有必勝之道,總是要讓主子不操半點心才是。可是想來想去,實在主子太聖明,而奴才們太膿包,我們苦思焦慮而得的方策,萬萬不及皇上隨隨便便的出個主意。聖天子是天上紫薇星下凡,自然不是奴才這種凡夫俗子能及得上的。因此奴才心想,只要皇上吩咐下來,就必定是好的。就算奴才們一時不明白,只要用心幹去,到後來終於會恍然大悟的。”眾大臣聽了,心中都暗暗罵他無恥,當眾諂諛,無所不用其極,但也只得隨聲附和。

康熙道:“齊樂,你到過雲南,你倒說說看:這件事該當如何?”

齊樂見自己終於能說上話,忙道:“皇上明鑒:我對國家大事是不懂的,只不過吳三桂對我說過一句話,他說:‘齊都統,以後有什麽變故,你不用發愁,你的都統職位,只有上升,不會下降。’我不懂了,問他:‘以後有什麽變故啊?’吳三桂笑道:‘時候到了,你自然知道。’皇上,吳三桂是想造反。這件事千真萬確,這會兒只怕龍袍也已做好了。他把自己比作是猛虎,卻把皇上比作是黃鶯。”康熙眉頭微蹙,問道:“什麽猛虎、黃鶯的?”齊樂磕了幾個頭,說道:“吳三桂這廝說了好些大逆不道的言語……”康熙道:“你說好了,又不是你自己說的。”齊樂道:“是。吳三桂有三件寶貝,他說這三件寶貝雖好,可惜有點兒美中不足。第一件寶貝,是一塊鴿蛋那麽大的紅寶石,當真雞血一般紅,他鑲在帽上,說道:‘寶石很大,可惜帽子太小。’”康熙哼了一聲。

眾大臣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均想:“寶石很大,可惜帽子太小。”這句話言下之意,顯是頭上想戴頂皇冠了。齊樂道:“他第二件寶貝,是一張白底黑紋的白老虎皮。我曾在宮裏服侍皇上,可也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白老虎皮。吳三桂說,這種白老虎幾百年難得見一次,當年宋□□趙匡胤打到過,朱元璋打到過。他把白老虎皮墊在椅上,說道:‘白老虎皮難得,可惜椅子太也尋常。’”康熙又點點頭,心中暗暗好笑,知道齊樂信口開河誣陷吳三桂。齊樂道:“這第三件寶貝,是一塊大理石屏風,天然生成的風景,圖畫中有只小黃鶯兒站在樹上,樹底下有一頭大老虎。吳三桂言道:‘屏風倒也珍貴,就可惜猛虎是在樹下,小黃鶯兒卻站在高枝之上。’”

康熙道:“他這三句話,都不過是比喻,未必是有心造反。”齊樂道:“皇上寬洪大量,吳三桂倘若有三分良心,知道感恩圖報,那就好了。只可惜他就會向朝中的王公大臣送禮,這位黃金一千兩,那位白銀兩萬兩,出手闊綽得不得了。那三件寶貝,卻又不向皇上進貢。”康熙笑道:“我可不貪圖他什麽東西。”齊樂道:“是啊,吳三桂老是向朝廷要餉銀,請犒賞,銀子拿到手,倒有一大半留在北京,送給了文武百官。我對他說:‘王爺,你送金子銀子給當朝那些大官,出手實在太闊氣了,我都代你肉痛。’吳三桂笑道:‘小兄弟,這些金子銀子,也不過暫且寄在他們家裏,讓他們個個幫我說好話,過得幾年,他們會乖乖的加上利錢,連本帶利的還我。’我這可不明白了,問道:‘王爺,財物到了人家手裏,怎樣還會還你?這是你心甘情願送給他們的,又不是人家向你借的,怎麽還會有利錢?’吳三桂哈哈大笑,拍拍我肩膀,拿了一只錦緞袋子給我,說著:‘小兄弟,這是小王送給你的一點小意思,盼你在皇上跟前,多給我說幾句好話。皇上若要撤藩,你務必要說,這藩是千萬撤不得的。哈哈,你放心好了,這些東西,我將來不會向你討還。’”齊樂一面說,一面從懷裏摸出一只錦緞袋子,提在手中,高高舉起,人人見到袋上繡著“平西王府”四個紅字。她俯下身來,打開袋口,倒了轉來,只聽得叮叮當當一陣響,珍珠、寶石、翡翠、美玉,數十件珍品散在殿上,珠光寶氣,耀眼生花。康熙微笑道:“你到雲南走這一遭,倒是大有所獲了。”齊樂道:“這些珍珠寶貝,我可是不敢要的,請皇上賞了別人罷。”康熙笑嘻嘻的道:“是吳三桂送你的,我怎能拿來賞給別人?”齊樂道:“吳三桂送給我,是要我在皇上面前撒謊,幫他說好話,說萬萬不能撤藩,我對皇上忠心耿耿,不能貪圖一些金銀財寶,把反賊說成是忠臣。但這麽一來,收了吳三桂的東西,有點兒對不起他。反正普天下的金銀財寶,都是皇上的物事。皇上賞給誰,是皇上的恩德,用不著吳三桂拿來做好人,收買人心。”

康熙哈哈一笑,說道:“你倒對朕挺忠心,那麽這些珍珠寶貝,算是我重賞給你的好了。”又從衣袋裏摸出一只西洋彈簧金表來,說道,“另外賞你一件西洋寶貝。”齊樂忙跪下磕頭,走上幾步,雙手將金表接了過來。他君臣二人這麽一番做作,眾大臣均是善觀氣色之人,哪裏還不明白康熙的心意?眾大臣都收受過吳三桂的賄賂,最近這一批還是齊樂轉交的,心想自己倘若再不識相,齊樂把“滇敬”多少,當朝抖了出來,皇上一震怒,以“交通外藩,圖謀不軌”的罪名論處,不殺頭也得充軍。齊樂誣陷吳三桂的言語,甚是幼稚可笑,吳三桂就算真有造反之心,也決計不會在皇上派去的欽差面前透露;又說什麽送了朝中大臣的金銀,將來要連本帶利收回,暗示日後造反成功,做了皇帝,要向各大臣討還金銀。這明明是沒見過世面的孩子想法,吳三桂這等老謀深算之人,豈會斤斤計較於送了多少金銀?但明知齊樂的言語不堪一駁,她有皇上撐腰,又有誰敢自討苦吃,出口辯駁?

明珠腦筋最快,立即說道:“齊都統少年英才,見事明白,對皇上赤膽忠心,深入吳三桂的虎穴,探到了事實真相,當真令人好生佩服。若不是皇上洞燭機先,派遣齊都統親去探察,我們在京裏辦事的,又哪知道吳三桂這老家夥深蒙國恩,竟會心存反意?”他這幾句話既捧了康熙和齊樂,又為自己和滿朝同僚輕輕開脫,跟著再坐實了吳三桂的罪名。太和殿上,人人均覺這幾句話甚為中聽,諸大臣本都惴惴不安,這時不由得松了一口氣。

康親王和索額圖原跟齊樂交好,這時自然會意,當即落井下石,大說吳三桂的不是。眾大臣你一句、我一句,都說該當撤藩,有的還痛責自己糊塗,幸蒙皇上開導指點,這才如撥開雲霧見青天。有的更貢獻方略,說得如何撤藩,如何將吳三桂鎖拿來京,如何去抄他的家。吳三桂富可敵國,一說到抄他的家,人人均覺是個大大的優差,但轉念一想,又覺這件事可不好辦,吳三桂一翻臉,你還沒抄到他的家,他先砍了你的腦袋。

康熙待眾人都說過了,說道:“吳三桂雖有不軌之心,但反狀未露,今日此間的說話,誰也不許漏了一句出去。須得給他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眾大臣齊頌揚皇恩浩蕩,寬仁慈厚。康熙從懷中取出一張黃紙,說道:“這一道上諭,你們瞧瞧有什麽不妥的。”巴泰躬身接過,雙手捧定,大聲念了起來:“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自古帝王平定天下,式賴師武臣力;及海宇寧謐,振旅班師,休息士卒,俾封疆重臣,優游頤養,賞延奕世,寵固河山,甚盛典也!”

他念到這裏,頓了一頓。眾大臣一齊發出嗡嗡、嘖嘖之聲,讚揚皇上的禦制宏文。

巴泰輕輕咳嗽一聲,把腦袋轉了兩個圈子,便如是欣賞韓柳歐蘇的絕妙文章一般,然後拉長調子,又念了起來:“王夙篤忠貞,克攄猷略……厥功懋焉!”他念到這裏,頓了一頓,輕輕嘆道:“真是好文章!”索額圖道:“皇上天恩,吳三桂只要稍有人性,拜讀了這道上諭,只怕登時就慚愧死了。”巴泰又念道:

“但念王年齒已高,師徒暴露……王到日,即有寧宇,無以為念。欽此。”巴泰音調鏗鏘,將這道上諭念得抑揚頓挫。念畢,眾臣無不大讚。明珠道:“‘旦夕覯止,君臣偕樂’這八個字,真叫人感激不能自勝。奴才們聽了,心窩兒裏也是一陣子暖烘烘的。”圖海道:“皇上心慮周到,預先跟他說一到北京,就有地方住,免得他推三阻四,說要派人來京起樓建屋,推搪耽擱,又拖他三年五年。”

康熙道:“最好吳三桂能奉命歸朝,百姓免了一場刀兵之災,須得派兩個能說會道之人雲南宣諭朕意。”眾大臣聽皇帝這麽說,眼光都向齊樂瞧去。齊樂給眾人瞧得心慌,心想:“乖乖隆叮咚,這件事可不是玩的。上次去就險些送了性命,這次去撤藩,吳三桂豈有不殺欽差大臣之理?”

明珠見齊樂面如土色,知她不敢去,便道:“皇上明鑒:以能說會道而言,本來都統齊樂極是能幹。不過齊都統為人嫉惡如仇,得知吳三桂對皇上不敬,恨他入骨,多一半見面就要申斥吳三桂,只怕要壞事。奴才愚見,不如派禮部侍郎折爾肯、翰林院學士達爾禮二人前去雲南,宣示上諭。這兩人文質彬彬,頗具雅望,或能感化頑惡,亦未可知。”康熙一聽,甚合心意,當即口諭折爾肯、達爾禮二人前往宣旨。眾大臣見皇帝撤藩之意早決,連上諭也都寫定了帶在身邊,都深悔先前給吳三桂說了好話。這時人人口風大改,說了許多吳三桂無中生有的罪狀,當真是大奸大惡,罪不可赦。康熙點點頭,說道:“吳三桂雖壞,也不至於如此。大家實事求是,小心辦事罷。”站起身來,向齊樂招招手,帶著她走到後殿。

齊樂跟在皇帝身後,來到禦花園中。康熙笑道:“小桂子,真有你的。若不是你拿了那袋珍珠寶貝出來,抖在地下,**的那些老家夥,還在給吳三桂說好話呢。”齊樂道:“其實皇上只須說一聲‘還是撤藩的好’,大家還不是個個都說‘果然是撤藩的好’。只不過要他們自己說出口來,比較有趣些。”康熙點點頭,說道:“老家夥們做事力求穩當,所想的也不能說全都錯了。不過這樣一來,吳三桂想幾時動手,就幾時幹,一切全由他來拿主意,於咱們可大大不利。咱們先撤他的藩,就可打亂了他的腳步。”齊樂道:“是啊,哪有老是讓吳三桂做莊之理?皇上也得擲幾把骰子啊。”康熙道:“這個比喻對了,不能老是讓他做莊。小桂子,咱們這把骰子是擲下去了,可是吳三桂這家夥當真挺不好鬥呀。他部下的大將士卒,都是身經百戰的厲害腳色。他一起兵造反,倘若普天下的漢人都響應他,那可糟了!”

齊樂說道:“皇上望安,普天下的漢人,沒一個喜歡吳三桂這家夥。他要造反,除了自己的親信之外,不會有什麽人捧他的場。”康熙點點頭,道:“我也想到了此節。前明桂王逃到緬甸,是吳三桂去捉了來殺的。吳三桂要造反,只能說興漢反滿,卻不能說反清覆明。”說到這裏,頓了一頓,問道:“前明崇禎皇帝,是哪一天死的?”齊樂搔了搔頭,囁嚅道:“這個……那時候我還沒出世,倒不……不大清楚。”康熙哈哈大笑,說道:“我這可問道於盲了。那時候我也沒出世。是了,到他忌辰那天,我派幾名親王貝勒,去崇禎陵上拜祭一番,好教天下百姓都感激我,心中痛恨吳三桂。”康熙踱了幾步,又微笑道,“這些時候來,你奉旨辦事,苦頭著實吃了不少。五臺山、雲南、神龍島、遼東,最後連羅剎國也去了。我這次派你去個好地方,調劑,調劑。”齊樂道:“天下最好的地方,就是在這京城,皇上身邊。皇上,這話千真萬確,可不是拍馬屁。”康熙點頭道:“這是實情。我和你君臣投機,那也是緣份。我跟你是從小打架打出來的交情,與眾不同。我見到你,心裏也總很高興。小桂子,那半年中得不到你的消息,只道你在大海中淹死了,我一直好生後悔,不該派你去冒險,著實傷心難過。”齊樂心下激動,道:“但……但願你做六十年皇帝,我就做六十年的官,咱君臣兩個有恩有義,有始有終。”康熙也道:“是,咱君臣兩個有恩有義,有始有終。”對臣子說到這樣的話,那是難得之極了,一來康熙年少,說話爽直,二來在他心裏,他和齊樂是總角之交,互相真誠。

康熙說道:“小桂子,這次我派你去揚州。”齊樂聽得“去揚州”三字,心中突的一跳,問道:“揚州?”康熙道:“你去揚州,這趟差使可易辦得緊了。我派你去造一座忠烈祠。”齊樂看向康熙,聽他續道,“清兵進關之後,在揚州、嘉定殺戮很慘,以致有什麽‘揚州十日’、‘嘉定三屠’的話。想到這些事,我心中總是不安。”齊樂想起歷史書上看得的那些圖片,點點頭道:“當時的確殺得很慘啊。不過那時候你也沒出世,怪不到你頭上。”康熙道:“話是這麽說,不過是我祖宗的事,也就是我的事。當時有個史可法,你聽說過嗎?”齊樂道:“史大人死守揚州,那是一位大大的忠臣。聽說揚州的老人家說起他來,都是要流眼淚的;又據說揚州家家院子裏供了一個牌位,寫的是‘九紋龍史進之靈位’,初一月半,大夥兒都要向那牌位磕頭。聽人說,其實就是史可法,不過瞞著官府就是了。”康熙點了點頭道:“忠臣烈士,遺愛自在人心。原來百姓們供奉了九紋龍史進的靈位,焚香跪拜,其實是紀念史可法。……小桂子,你奉了我的上諭,到揚州去宣讀。我褒揚史可法盡忠報國,忠君愛民,是個大大的忠臣,大大的好漢。我們大清敬重忠臣義士,瞧不起反叛逆賊。我給史可法好好的起一座祠堂,把揚州當時守城殉難的忠臣將勇,都在祠堂裏供奉。再拿三十萬兩銀子去,撫恤救濟揚州、嘉定兩城的百姓。我再下旨,免這兩個地方三年錢糧。”

齊樂長長籲了口氣,說道:“皇上,你這番恩典可真太大了。我得向你真心誠意的磕幾個頭才行。”說著爬下地來,咚咚咚的磕了三個響頭。康熙笑問:“你以前向我磕頭,不是真心誠意的麽?”齊樂微笑道:“有時是真心誠意,有時不過敷衍了事。”康熙哈哈一笑,也不以為忤,心想:“向我磕頭的那些人,一百個中,倒有九十九個是敷衍了事的,也只有小桂子才說出口來。”齊樂道:“這座忠烈祠一起,大家知道做忠臣義士是好的,做反叛賊子是不好的。吳三桂要造反,那是反賊,老百姓就瞧他不起了。”康熙伸手在她肩頭重重一拍,笑道:“對!咱們須得大肆宣揚,忠心報主才是好人。天下的百姓哪一個肯做壞人?吳三桂不起兵便罷,若是起兵,也沒人跟從他。”頓了頓,康熙忽然道,“河南省王屋山,好像有吳三桂伏下的一支兵馬,是不是?”齊樂一怔,應道:“是啊。心想:“這件事你若不提,我倒忘了。”康熙道:“你這次去揚州,隨帶五千兵馬,去到河南濟源,突然出其不意,便將王屋山上的匪窟給剿了。吳三桂這一支伏兵離京師太近,是個心腹之患。怎麽剿滅王屋山土匪,你下去想想,過一兩天來回奏。”齊樂答應了退下,盤算半晌,突然之間,想起了一件事:那日她帶同施瑯等人前赴天津,轉去塘沽出海,水師總兵黃甫對自己奉承周到,天津衛有一個大胡子武官,卻對自己皺眉扁嘴,一副瞧不起的模樣,一句馬屁也不肯拍。這大胡子不肯拍馬屁,想來一定有本事。當下有了主意,即到兵部尚書衙門去找尚書明珠,請他盡快將天津衛將一名大胡子軍官調來北京,這大胡子的軍階不高也不低,不是副將,就是參將。

明珠覺得這件事有些奇怪,這大胡子無名無姓,如何調法?但齊樂眼前是皇帝最得寵之人,莫說只不過去天津調一個武官,就是再難十倍的題目出下來,也得想法子交差,當即含笑答應,親筆寫了一道六百裏加急文書給天津衛總兵,命他將麾下所有的大胡子軍官,一齊調來北京,赴部進見。

次日中午時分,齊樂剛吃完中飯,親兵來報,兵部尚書大人求見。齊樂迎出大門,只見明珠身後跟著二十來個大胡子軍官,有的黑胡子,有的白胡子,有的花白胡子,個個塵沙被面,大汗淋漓。明珠笑道:“齊爵爺,你吩咐調的人,兄弟給你找來了一批,請你挑選,不知哪一個合適。”齊樂忽然間見到這麽一大群大胡子軍官,一怔之下,不由得哈哈大笑,說道:“尚書大人,我只請你找一個大胡子,你辦事可真周到,一找就找了二十來個,哈哈,哈哈。”明珠笑道:“就怕傳錯了人,不中齊爵爺的意啊。”齊樂搔了搔頭,說道:“天津衛總兵麾下,原來有這麽許多個大胡子……”話未說完,人叢中突然有人暴雷也似的喝道:“大胡子便怎樣?你沒的拿人來開玩笑!”齊樂和明珠都吃了一驚,齊向那人瞧去,只見他身材魁梧,站在眾軍官之中,比旁人都高了半個頭,滿臉怒色,一叢大胡子似乎一根根都翹了起來。

齊樂一怔,隨即喜道:“對了,對了,正是老兄,我便是要找你。”那大胡子怒道:“上次你來到天津,我言語中沖撞了你,早知你定要報覆出氣。哼,我沒犯罪,要硬加我什麽罪名,只怕也不容易。”明珠斥道:“你叫什麽名字?怎地在上官面前如此無禮?”那大胡子適才到兵部衙門,已參見過明珠,他是該管的大上司,可也不敢胡亂頂撞,便躬身道:“回大人:卑職天津副將趙良棟。”明珠道:“這位齊都統官高爵尊,為人寬仁,是本部的好朋友,你怎地得罪他了?快快上前陪罪。”趙良棟心頭一口氣難下,悻悻然斜睨齊樂,心想:“你這乳臭未幹的黃口小子,我為什麽向你陪罪?”齊樂笑道:“趙大哥莫怪,是兄弟得罪了你,該當兄弟向你陪罪。”轉過頭來,向著眾軍官說:“兄弟有一件要事,要跟趙副將商議,一時記不起他的尊姓大名,以致兵部大人邀了各位一齊到北京來,累得各位連夜趕路,實在對不起得很。”說著連連拱手,眾軍官忙即還禮。趙良棟見她言語謙和,倒是大出意料之外,心頭火氣,也登時消了,便即向齊樂說道:“小將得罪。”躬身行禮。齊樂拱拱手,笑道:“不用客氣。”轉身向明珠道:“大人光臨,請到裏面坐,兄弟敬酒道謝。天津衛的朋友們,也都請進去。”明珠有心要和她結納,欣然入內。齊樂大張筵席,請明珠坐了首席,請趙良棟坐次席,自己在主位相陪,其餘的天津武將另行坐了三桌。伯爵府的酒席自是十分豐盛。這次進京的天津眾武將,有的只不過是個小小把總,只因天生了一把大胡子,居然在伯爵府中與兵部尚書、伯爵大人一起喝酒聽戲,當真是做夢也想不到的意外奇逢。

趙良棟脾氣雖然倔強,為人卻也精細,見齊樂在席上不提商議何事,也不出言相詢,只是聽著齊樂說些羅剎國的奇風異俗,心想:“小孩子胡說八道,那有男人女人在大庭廣眾之間摟抱了跳啊跳的,天下怎會有如此不識羞恥之事?”明珠喝了幾杯酒,聽了一出戲,便起身告辭。齊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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