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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隨東西南北路獨結冰霜雨雪緣(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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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隨東西南北路獨結冰霜雨雪緣(1)

又過了一個多時辰,天色向晚,親兵來報,有數艘小船押了俘虜,正向通吃島而來。齊樂跳起身來,奔到海邊,果見五艘小船駛近島來。

齊樂命親兵喝問:“拿到了些什麽人?”小船上喊話過來:“這一批都是女子,男的在後面。”齊樂大喜:“施瑯果然辦事穩當。”凝目眺望,只盼見到方怡的倩影。當然最好還能活捉到毛東珠。

等了良久,五艘船才靠岸,驍騎營官兵大聲吆喝,押上來二百多名女子。齊樂一個個瞧去,只見都是赤龍門下的少女,人人垂頭喪氣,有的衣服破爛,有的身上帶傷,直瞧到最後,始終不見方怡,齊樂好生失望。一名佐領見狀道:“稟報都統大人:後面還有,正有三隊人在島上搜索,就是毒蛇太多,搜起來就慢了些。”齊樂道:“那神龍教的教主捉到了沒有?這場仗是怎樣打的?”那佐領道:“啟稟都統大人:今兒一清早,三十艘戰船就逼近岸邊,一齊發炮。大家遵從大人的吩咐,發三炮,停一停,打的只是島上空地。等到島上有人出來抵敵,那就排炮轟了出去。都統大人料事如神,用這法子只轟得三次,就轟死了教匪四五百餘人。後來有一大隊少年不怕死的沖鋒,口中大叫什麽‘洪教主百戰百勝,壽比南山’……”齊樂心道不是壽與天齊麽?卻不問出來,只道:“後來怎樣?”那佐領道:“這些少年好像瘋子一樣,沖到海邊,上了小船,想上我們大船奪炮。我們也不理會,等幾十艘小船一齊駛到了海中,這才發炮,砰嘭砰嘭,三十幾艘小船一只只沈在海中,三千多名孩兒教匪個個葬身大海之中。這些小匪臨死之時,還在大叫洪教主壽比南山。”齊樂心想:“你也來謊報軍情了。神龍教的少年教徒,最多也不過□□百人,哪有三千多名?”

那佐領道:“孩兒教匪打光之後,就有一大群人奔到島西,上船逃走。咱們各戰船遵照都統大人的方策,隨後追去。卑職率隊上島搜索,男的女的,一共已捉了三四百人。施大人吩咐,先將這批女教匪送到通吃島來,好讓都統大人盤查。”齊樂點了點頭,這一仗雖然打勝了,但見不到方怡,總是極不放心,不知轟炮之時會不會轟死了她。正這時,帳外親兵報道:“啟稟都統大人:又捉了一批俘虜來啦。”

齊樂心中一喜,奔到海邊,果見有艘小戰船揚帆而來。又過一會,齊樂看清楚船頭站著三四名女子,其中一人依稀便是方怡。她大喜之下,直奔下海灘,海水直浸至膝彎,凝目望去,那戰船又駛近了數丈,果然這女子便是方怡。她這一下歡喜,當真非同小可,叫道:“快,快,快駛過來。”忽然之間,那艘戰船晃了幾晃,竟打了個圈子,船上幾名水手大叫起來:“啊喲,撞到了淺灘,擱淺啦。”忽聽得方怡的聲音叫道:“齊樂,齊樂,是你嗎?”齊樂這時哪裏還顧得那許多,叫道:“好妹子,是我,我在這裏。”方怡叫道:“齊樂,他們綁住了我。”齊樂道:“不用擔心,我說好要來救你。”縱身跳上一艘傳遞軍情的小艇,吩咐水手:“快劃過去。”小艇上的四名水手提起槳來,便即劃動。忽然岸上一人縱身一躍,上了小艇,正是雙兒,說道:“相公,我跟你過去瞧瞧。”齊樂眨眨眼,道:“雙兒,你道那人是誰?”雙兒微笑道:“我知道。你說是你的少奶奶,不過……不過這位少奶奶不肯答應。”齊樂笑道:“這少奶奶有些棘手,我有個任務給你去做,你怕不怕?。”雙兒睜著雙眼,迷茫看著齊樂,堅定道:“不怕。”“好。那你這般……”說著她拉過雙兒一陣耳語,雙兒初聽之時直搖頭,齊樂勸了又勸,方才紅著眼圈點頭應了。

只見那戰船仍在緩緩打轉,小艇迅速劃近。方怡有些微妙地道:“齊樂,你……你總算不騙我。”聲音中充滿了喜悅之情。齊樂笑道:“你受委屈了。”向她身旁的軍官道:“快松了這位姑娘的綁。”那軍官道:“是。”俯身解開了方怡手上的繩索。兩船靠近,戰船上的軍官說道:“都統大人小心。”齊樂躍起身來,那軍官伸手扯了她一把。

齊樂一上船頭,方怡便撲在她懷裏,眼淚簌簌而下。齊樂低聲在她耳邊道:“哭個什麽,我又沒怪你,是我們約好了的不是。”方怡聞言更覺對她不住,淚水更是止不住。突然之間,船身晃動,齊樂也不暇細想,只是抓緊了方怡,忽覺後頸一緊,被人一把揪住。一個嬌媚異常的聲音說道:“白龍使,你好啊,這次你帶人攻破神龍島,功勞當真不小啊。”跟著腰間一痛,己給人點住了穴道。

齊樂穴道被點,站立不定,頹然坐倒。但見坐船扯起了風帆,正在向北疾駛,自己坐來的那艘小艇已在十餘丈之外,隱隱聽得岸上官兵在大聲呼叫喝問。直到聽得通吃島上眾官兵的呼叫聲漸漸遠去,終於再也聽不到了。放眼四望,大海茫茫,竟無一艘船只。她坐在艙板,緩緩擡起頭來,只見幾名驍騎營軍官向著她冷笑。她一個個的看清楚,一張醜陋的胖圓臉是瘦頭陀,一張清臒的瘦臉是陸高軒,一張拉得極長的馬臉是胖頭陀,再轉過頭去,一張秀麗嬌美的臉蛋,那便是洪夫人了。齊樂笑著點了點頭,人數沒錯。

洪夫人見狀,也笑吟吟瞧著齊樂,伸手在她臉頰上捏了一把,笑道:“都統大人,你小小年紀,可厲害得很哪。”齊樂笑道:“教主與夫人仙福永享,壽與天齊。屬下這次辦事不妥,沒什麽功勞。”洪夫人笑道:“妥當得很啊,沒什麽不妥。教主他老人家大大的稱讚你哪,說你帶領清兵,炮轟神龍島,轟得島上的樹木房屋,盡成灰燼。他老人家向來料事如神,這一次卻料錯了,他佩服你得很呢。”齊樂滿口胡謅,笑道:“教主他老人家福體安康,我真想念他得緊。屬下這些日子來,也時時想起夫人,日日禱祝你越來越年輕美貌,好讓教主他老人家伴著你時,仙福永享!”洪夫人咯咯而笑,說道:“你這小猴子,到這時候還是不知死活,仍在跟我油嘴滑舌。你說我是不是越來越年輕美麗呢?”齊樂嘆了口氣,說道:“夫人,你騙得我好苦。”洪夫人笑問:“我什麽事騙你了?”齊樂道:“剛才清兵捉來了一批島上的姊妹,都是赤龍門的年輕姑娘,後來說又有一船姊妹到來。我站在海邊張望,見到了夫人,一時認不出來,心中只說:‘啊喲,赤龍門中幾時新來了一個這樣年輕貌美的小姑娘哪?這樣的美人,可得快些過去瞧瞧。’夫人,我心慌意亂,搶上船來瞧,哪知道竟便是夫人你自己。”洪夫人聽得直笑,身子亂顫。她雖穿著驍騎營軍官的服色,仍掩不住身段的風流婀娜。

瘦頭陀不耐煩了,喝道:“你這好色小鬼,在夫人之前也膽敢這麽胡說八道,瞧我不抽你的筋,剝你的皮!”齊樂道:“你這人糊塗透頂,我不想跟你多說廢話。”瘦頭陀怒道:“我怎地糊塗了?你自己才糊塗透頂。我浮在海裏假裝浮屍,你也瞧不出來,居然把我救了上來,打聽神龍島的事情。我遵照教主吩咐,跟你胡說八道一番,你卻句句信以為真。”齊樂搖搖頭,說道:“我中了教主和夫人的計,那不是我糊塗。”瘦頭陀道:“哼,你不糊塗,難道你還聰明了?”齊樂道:“我自然十分聰明。不過我跟你說,就算是天下最聰明的人,只要在教主和夫人手下,也就誰都討不了好去。這是教主和夫人神機妙算,算無遺策。”洪夫人又是一笑,露出一排潔白的細齒,說道:“白龍使,你畢竟比瘦頭陀高明得多,他是說不過你的。你怎麽說他糊塗了?”齊樂道:“夫人,這瘦頭陀已見過了夫人這樣仙女一般的小姑娘,本來嘛,不論是誰只要見上了夫人一眼,哪裏還會再去看第二個女人?我說他糊塗,因為我知道他心中念念不忘,還記掛著第二個女子。瘦頭陀,這女人是誰,要不要我說出來?”瘦頭陀一聲大吼,喝道:“不能說!”齊樂笑道:“不說就不說。你師弟就比你高明得多。他自從見了夫人之後,就說從今而後,再也沒興致瞧第二個女子了。”

胖頭陀一張馬臉一紅,低聲道:“胡說,哪有此事?”齊樂奇道:“沒有?難道你見了夫人之後,還想再看第二個女人?”胖頭陀低下頭,說道:“老衲是出家人,六根清凈,四大皆空,心中早已無男女之事。”齊樂道:“嘖嘖嘖!老和尚念經,有口無心。你師哥跟你一般,也是頭陀,又怎麽天天想著他的相好?”胖頭陀道:“師哥是師哥,我是我,二人不能一概而論。”齊樂道:“我瞧你二人也差不多。你師哥為人雖然糊塗,可比你還老實些。不過你師兄弟二人,都壞了教主和夫人的大事,實在罪大惡極。”胖瘦二頭陀齊聲道:“胡說!我們怎地壞了教主和夫人的大事?”齊樂詭笑不答。陸高軒見她目光閃爍,說道:“夫人,這人是本教大罪人,咱們稟告教主,就將他投入海中,餵了海龍罷。”洪夫人道:“教主還有話問他。”陸高軒應道:“是。”在齊樂背上一推,道:“參見教主去!”齊樂側頭向方怡眨了眨眼,示意自己無事。

洪夫人道:“大家都進來。”陸高軒抓住齊樂後領,將她提入船艙。只見洪教主赫然坐在艙中。齊樂身在半空,搶道:“教主和夫人仙福永享,壽與天齊。屬下白龍使參見教主和夫人。”陸高軒將她放下,方怡等一齊躬身,說道:“教主仙福永享,壽與天齊。”他們雖然也想討好洪夫人,但這一句話向來說慣了的,畢竟老不起臉皮,加上“和夫人”三字。

齊樂見洪教主雙眼望著艙外大海,恍若不聞,又見他身旁站著四人,卻是赤龍使無根道人、黃龍使殷錦、青龍使許雪亭、黑龍使張淡月。齊樂心念一動,轉頭對瘦頭陀喝道:“你這家夥瞎造謠言,說什麽教主和夫人身遭危難。我不顧一切,趕來救駕,哪知教主和夫人一點沒事,幾位掌門使又哪裏造反了?”洪教主冷冷的道:“你說什麽?”齊樂道:“屬下奉教主和夫人之命,混進皇宮,得了兩部經書,後來到雲南吳三桂平西王府,又得了三部經書。”洪教主雙眉微微一揚,問道:“你得了五部?經書呢?”齊樂道:“皇宮中所得那兩部,屬下已派陸高軒呈上教主和夫人了,教主和夫人說屬下辦事穩當,叫陸高軒賜了仙藥。”洪教主點了點頭。齊樂道:“雲南所得的那三部,屬下放在北京一個十分穩妥的所在,命胖頭陀和陸高軒看守……”胖頭陀和陸高軒登時臉色大變,忙道:“沒……沒有,哪有此事?教主你老人家別聽這小子胡說八道。”齊樂道:“經書一共有八部,屬下得到了線索,另外三部多半也能拿得到手,預備取到之後,一並呈上神龍島來。已經得到了那三部經書,屬下惟恐給人偷去,因此砌在墻裏。我吩咐陸高軒和胖頭陀寸步不離。陸高軒、胖頭陀,我叫你們在屋裏看守,不可外出,怎麽你二人到這裏來了?要是失了寶經,誤了教主和夫人的大事,這幹系誰來擔當?”胖陸二人面面相覷,無言可對。過了一會,陸高軒才道:“你又沒說墻裏砌有寶經,我們怎麽知道?”

齊樂道:“教主和夫人吩咐下來的事,越是機密越好,多一個人知道,就多一分洩漏的危險。我對你們兩個,老實說也不怎麽信任。我每天早晨起身,一定要大聲念誦:‘教主和夫人仙福永享,壽與天齊。’每次吃飯、睡覺,又必念上一遍。可是你二人離了神龍島之後,沒稱讚過教主一句神通廣大。”陸高軒和胖頭陀兩人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暗暗吃驚,離了神龍島之後,他二人的確沒念過“教主仙福永享,壽與天齊”的話,沒料想給這小子抓住了把柄,可是這小子幾時又念過了?陸高軒道:“你自己犯了滔天大罪,這時花言巧語,想討好教主和夫人饒你一命。哼,咱們島上老少兄弟這次傷亡慘重,教主幾十年辛苦經營的基業,盡數毀在你手裏,你想活命,真是休想。”齊樂道:“你這話大大錯了。我們投在教主和夫人屬下,這條性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教主和夫人差我們去辦什麽事,人人應該忠字當頭,萬死不辭。教主和夫人要我們死,大家就死;要我們活,大家就活。你想自己作主,那就是對教主和夫人不夠死心塌地,不夠盡忠報國。”

洪教主聽她這麽說,伸手捋捋胡子,緩緩點頭,對胖陸二人道:“你們說白龍使統率水師,要對本教不利,到底是怎麽一回事?”陸高軒聽教主言語中略有不悅之意,忙道:“啟稟教主:我二人奉命監視白龍使,對他的一舉一動,時時留神,不敢有一刻疏忽。這天皇帝升了他官職,水師提督施瑯前來拜訪,屬下二人將他們的說話聽得仔細,已啟稟了教主。過不多天,白龍使便帶了施瑯出差,卻要他扮成驍騎營的一名小官兒,又不許屬下和胖頭陀隨行,屬下心中就極為犯疑。早得幾日,屬下搜查白龍使房裏字紙簍中倒出來的物事,發現了許多碎紙片,一經拼湊,原來是用滿漢文字寫的遼東地名。白龍使又不識滿文,這些地名,自然是皇帝寫給他的了。後來又打聽到,他這次出行,還帶了許多門大炮。屬下二人商議,都想白龍使奉了皇帝之命,前來遼東一帶,既有水師將領,又有大炮,自然是意欲不利於本教。因此一等白龍使離京,屬下二人便騎了快馬,日夜不休的趕回神龍島來稟報。夫人還說白龍使耿耿忠心,決不會這樣的。哪知道知人知面不知心,這白龍使狼心狗肺,辜負了教主的信任。”

齊樂嘆了口氣,搖了搖頭,說道:“陸先生,你自以為聰明能幹,卻哪裏及得了教主和夫人的萬一?我跟你說,你錯了,只有教主和夫人才永遠是對的。”陸高軒怒道:“你胡……”這兩字一出口,登時知道不妙,雖然立即把下面的話煞住,但人人都知,“你胡”二字之下,定然跟的是個“說”字。齊樂道:“你說我胡說?我說你錯了,只有教主和夫人才永遠是對的,你不服氣?難道教主和夫人永遠不對,只有你陸先生才永遠是對的?”陸高軒漲紅了臉道:“我不是這個意思。那是你說的,我可沒說過。”齊樂道:“教主和夫人說我白龍使忠心耿耿,決不會叛變。他二位老人家料事如神,怎會有錯?我跟你說,皇帝派我帶了水師大炮,前赴遼東,說的是去長白山祭天,其實……其實是……哼,你又知道什麽?”洪教主道:“你且說來,皇帝派你去幹什麽。”齊樂道:“這件事本來萬分機密,無論如何是不能說的,一有洩漏,皇帝定要殺我的頭。不過教主既然問起,在屬下心中,教主和夫人比之皇帝高出百倍,他是萬歲,你是百萬歲,自然不能隱瞞。”洪教主聽齊樂諛詞潮湧,絲毫不以為嫌,撚須微笑,怡然自得,緩緩點頭。齊樂道:“啟稟教主和夫人得知:皇帝身邊,有兩個紅毛外國人,這兩人一個叫湯若望,一個叫南懷仁,封了欽天監監正的官。”洪教主道:“湯若望此人的名字,我倒也聽見過,聽說他懂得天文地理、陰陽歷數之學。”齊樂讚道:“教主不出門,能知天下事。這湯若望算來算去,算到北方有個羅剎國,要對大清不利。”

洪教主雙眉一軒,問道:“那便如何?”

齊樂見一提“羅剎國”三字,洪教主果然當即神情有異,心中大喜,說道:“小皇帝一聽之下,便小心眼兒發愁,就問湯若望計將安出,快快獻來。湯若望奏道:‘待臣回去夜觀天文,日算陰陽,仔細推算。’過得幾天,他向皇帝奏道:羅剎國的龍脈,是在遼東,有座叫做什麽呼**的山,有條叫做什麽阿媽兒的河。”洪安通久在遼東,於當地山川甚是熟悉,聽齊樂這麽說,向洪夫人笑道:“夫人,你聽這孩子說得豈不可笑?將呼瑪爾窩集山說成了呼**的山,把阿穆爾河又說成阿媽兒的河,哈哈,哈哈!”洪夫人也是咯咯嬌笑。

齊樂道:“是,是,教主無所不知,無所不曉,屬下佩服得緊。那紅毛外國人說了好幾遍,屬下總是記不住,小皇帝便用滿漢文字寫了下來,交了給我。可是屬下這呼什麽山,阿媽兒什麽河,總是記不住。”洪教主呵呵大笑,轉過頭來,向陸高軒橫了一眼,目光極是嚴厲。陸高軒和胖頭陀心中不住叫苦。

齊樂道:“那湯若望說道,須得趕造十門紅毛大炮,從海道運往遼東,對準了這些什麽山、什麽河連轟兩百炮,打壞了羅剎國的龍脈,今後二百年大清國就太平無事,叫做一炮保一年平安。小皇帝說道:“那麽連轟一千炮,豈不是保得千年平安?湯若望道:轟得太多,反而不靈,又說什麽天機不可洩漏,黃道黑道,嘰哩咕嚕說了半天,屬下半句也不懂,聽得好生氣悶。”

洪教主點頭道:“這湯若望編得有部《大清時憲歷》,確是只有二百年。看來滿清的氣運,最多也不過二百年而已。”齊樂說謊一切細節不厭求詳,而且全部真實無誤。只有在重要關頭卻胡說一番。恰好洪安通甚是淵博,知道湯若望這部《大清時憲歷》的內容,齊樂這番謊話,竟是全然合縫合榫。

洪夫人道:“這樣說來,是小皇帝派你去遼東開大炮麽?”齊樂假作驚異道:“咦,夫人你怎麽又知道了?”洪夫人笑道:“我瞧你這番話還是不盡不實。小皇帝派你去遼東,你怎麽又上神龍島來了?”齊樂道:“那外國人說道:羅剎人的龍脈,是條海龍,因此這十門大炮要從海上運去,對準了那條龍的龍口,算好了時辰,等它正要向海中取水之時,立即轟炮,這條龍身受重傷,那就動不了啦。若是從陸地上炮轟,這條龍吃得一炮,立刻就飛天騰走了。一炮只保得一年平安,明年又要來轟過,實是麻煩之極。他說,我們的大炮從海上運去,還得遠兜圈子,免得驚動了龍脈。”

自來風水堪輿之說,“龍脈”原是十分註重的,但只說地形似龍,並非真的有一條龍,什麽龍脈會驚動了逃走雲雲,全是齊樂的胡說八道。洪安通聽在耳裏,不由得有些將信將疑。齊樂鑒貌辨色,知他不大相信,忙道:“那外國鬼子是會說中國話的,他畫了好幾張圖畫給小皇帝看,用了幾把尺量來量去,這裏畫一個圈,那裏畫一條線,說明白為什麽這條龍脈會逃。屬下太笨,半點兒也不懂,小皇帝倒聽得津津有味。”洪安通點了點頭,心想外國人看風水,必定另有一套本事,自比中國風水更加厲害。

齊樂見他認可了此節,心中一寬,說道:“那一天小皇帝叫欽天監選了個黃道吉日,下聖旨派我去長白山祭天。有一個福建水師提督施瑯,是從臺彎投降過來的,說鄭成功也曾在他手下吃過敗仗,這人善於在船上開炮,小皇帝派他跟我同去。千萬叮囑,務須嚴守機密,如果洩漏了,這件大事可就壞了,說不定羅剎國會派海船阻攔。我們去到天津出海,遠兜圈子,要悄悄上遼東去。哪知昨天下午,在海裏見到了許多浮屍,其中有真有假,假的一具,就是這瘦頭陀了。我好心把他救了起來。他說乖乖不得了,神龍島上打得天翻地覆,洪教主派人殺了青龍使許雪亭。”

瘦頭陀大叫:“假的!我沒有說教主殺了青龍使!”洪夫人妙目向他瞪了一眼,說道:“瘦頭陀,在教主跟前,不得大呼小叫。”瘦頭陀道:“是。”齊樂道:“你說青龍使給人殺了,是不是?”瘦頭陀說:“是,是教主吩咐要我這般騙你的。”齊樂道:“教主叫你跟我開個玩笑,也是有的。可是你說教主為了報仇,殺了青龍使和赤龍使。教主大公無私,大仁大義,決不會對屬下記恨!”她說一句,瘦頭陀便叫一句“假的!”齊樂道:“你說教主為了報仇,殺了青龍使和赤龍使!”瘦陀頭道:“假的,我沒說。”齊樂道:“教主大公無私。”瘦頭陀道:“假的!”齊樂道:“大仁大義!”瘦頭陀叫道:“假的!”齊樂道:“決不會對屬下記恨報仇。”瘦頭陀道:“假的!”

陸高軒知道瘦頭陀暴躁老實,早已踏進了齊樂的圈套,他不住大叫“假的”,每多叫一句,教主的臉色便難看了一分。陸高軒只怕瘦頭陀再叫下去,教主一發脾氣,那就不可收拾,於是扯了扯瘦頭陀的衣袖,說道:“聽他啟稟教主,別打斷他話頭。”瘦頭陀道:“這小子滿口胡話,難道也由得他說個不休?”陸高軒道:“教主聰明智慧,無所不知,無所不曉。不用你著急,教主自然明白。”瘦頭陀道:“哼!只怕未必……”這一出口,突然張大了嘴,更無聲息,滿臉惶恐之色。齊樂雙目瞪視著他,突然扮個鬼臉,旁人瞧不到,瘦頭陀卻看得清清楚楚,當時便欲發作,卻生怕激怒了教主,只有強自忍住,神色尷尬。一時之間,船艙中寂靜無聲,只聽得瘦頭陀呼呼喘氣。

過了好一會,洪教主問齊樂道:“他又說了些什麽?”齊樂道:“啟稟教主:他又說教主播弄是非,挑撥赤龍門去打青龍門……”瘦頭陀叫道:“我沒說。”洪教主向他怒目而視,喝道:“給我閉上了鳥嘴,你再怪叫一聲,我把你這矮冬瓜劈成了**的兩段。”瘦頭陀滿臉紫脹,陸高軒和胖頭陀也是駭然失色。眾人均知洪教主城府甚深,平日喜怒不形於色,極少如此出言粗魯,大發脾氣,這般喝罵瘦頭陀,定是憤怒已極。齊樂大喜,心想瘦頭陀既不能開口說話,自己不管如何瞎說,他總是難以反駁,便道:“請教主息怒。這瘦頭陀倒也沒說什麽侮辱教主的言語,只是說教主為人小氣。上次大家謀反不成,給屬下一個小孩子壞了大事,人人心中氣憤,教主卻要乘機報仇。他說教主派了一個名叫何盛的去幹事,這人是無根道人的大弟子,弟子卻不知本教有沒有這個人。”洪夫人道:“何盛是有的,那又怎樣?”

齊樂心念一動,說道:“瘦頭陀說,這何盛見到夫人美貌,這幾年來跟夫人一直如何如何,怎樣怎樣,說了很多不中聽的話。弟子大怒,惱他背後對夫人不敬,命人打他的嘴巴。那時他還給牛皮索綁住了,反抗不得,打了十幾下,他才不敢說了。”洪夫人氣得臉色鐵青,恨恨的道:“怎地將我拉扯上了?”瘦頭陀道:“我……我沒有說。”齊樂道:“教主不許你開口,你就不要說話。我問你,你說過有個叫做何盛的人沒有?是就點頭,不是就搖頭。”瘦頭陀點了點頭。

齊樂道:“是啊,你說何盛跟許雪亭爭風吃醋,爭著要討好夫人,於是這何盛就把許雪亭殺了,夫人很是喜歡,又說教主給蒙在鼓裏,什麽也不知道。你說青龍使給何盛殺了,房裏地下有一把刀,那把刀是何盛的,是不是?你說過沒有?”瘦頭陀點了點頭,道:“不過前面……”齊樂道:“你既已說過,也就是了。”其實瘦頭陀說過的,只是後半截,前半截卻是齊樂加上去的。瘦頭陀這一點頭,倒似整篇話都是他說的了。齊樂道:“你說青龍門、赤龍門、黃龍門、黑龍門,還有我的白龍門,大家打得一塌胡塗,教主已然失了權柄,毫無辦法鎮壓,是不是?”瘦頭陀點點頭。

齊樂道:“你說神龍島上眾人造反,教主和夫人給捉了起來,夫人給脫得**,在島上□□示眾。教主的胡子給人拔光了,給倒吊著掛在樹上,已有三天三夜沒喝水,沒吃飯。這些說話,你現今當然不肯認了,是不是?”對這句問話,點頭也不是,搖頭也不是,瘦頭陀滿臉通紅,皮膚中如要滲出血來。齊樂道:“現下你當然要賴,不肯承認說過這些話,是不是?”瘦頭陀怒道:“我沒說過。”齊樂道:“你說你跟教主動上了手,你踢了教主兩腳,打了教主三下耳光,不過教主武功比你高,你打不過,於是給教主綁起來投入大海,是不是?你說本教已鬧得天翻地覆,一塌糊塗。一大半人都已給教主綁了投入大海。餘下的你殺我,我殺你。教主和夫人已經糟糕之極,就算眼下還沒死,那也活不長久了,是不是?”瘦頭陀道:“我……我……我……”他給齊樂弄得頭暈腦脹,不知如何回答才是。他確是說過他打不過教主,給教主綁起來投入大海,也說過神龍島上五龍門自相殘殺,一塌胡塗,但跟齊樂的話卻又頗不相同。

齊樂道:“啟稟教主:屬下本要率領水師船只,前赴遼東,去轟羅剎國的龍脈,不過船只駛到這裏,屬下記掛著教主和夫人,還有那個方姑娘,屬下本想……本想娶她為妻的,也想瞧瞧她,最好能求得教主和夫人準我將她帶了去。於是吩咐海船緩緩駛近,就算遠遠向島上望上幾眼,也是好的。要是能見到教主和夫人一眼……”洪夫人微笑道:“還有那個方姑娘。”齊樂道:“是,這是屬下存了自私之心,沒有一心一意對教主和夫人盡忠,實在該死。”洪教主點了點頭,道:“你再說下去。”

齊樂道:“哪知道在海中救起了瘦頭陀,不知他存了什麽心眼,竟滿口咒詛教主和夫人。屬下也是糊塗得緊,一聽之下,登時慌了手腳,恨不得插翅飛上神龍島來,站在教主和夫人身畔,和眾叛徒一決死戰。屬下當時破口大罵,說道當日教主鄭重吩咐過的,過去的事不能再算倒帳,連提也不能再提,怎可懷恨在心,又來反叛教主?屬下記掛著教主和夫人的危險,心想教主給叛徒倒吊了起來,夫人給他們*了衣衫,那是一刻也挨不得的。我真糊塗該死,全沒想教主神通廣大,若是有人犯上作亂,教主伸出幾根手指,就把他們像螞蟻一般捏死了,哪有會給叛徒欺辱之理?不過屬下心中焦急,立即命所有戰船一起出海,攻打神龍島。我吩咐他們說:島上的好人都已給壞人拿住了,如果有人出來抵抗,你們開炮轟擊便是。一上了岸,快快查看,有沒有一位威風凜凜、相貌堂堂、像神仙菩薩的一位老人家,那就是神龍教洪教主,大家要聽他指揮。屬下又說,島上所有女子,一概不可得罪,尤其那位如花似玉、相貌美麗、好像天仙下凡的年輕姑娘,那是洪夫人,大家更須恭恭敬敬。”洪夫人咯咯一笑,說道:“照你說來,你派兵攻打神龍島,倒全是對教主的一番忠心?你不但無過,反而有功?”齊樂道:“屬下功勞是一點也沒有的,只不過見到教主和夫人平平安安的,幾個掌門使仍是忠心耿耿,好好的服侍教主和夫人,就高興得很。屬下第一盼望的,是教主和夫人仙福永享,壽與天齊。第二件事是要本教人人盡忠報國,教主說什麽,大家就去幹什麽。第三件……第三件……”洪夫人笑道:“第三件是要方姑娘給你做老婆。”

齊樂嘿嘿笑道:“這是一件小事,屬下心中早就打定了主意,只要盡力辦事,討得教主和夫人的歡心,教主和夫人自然也不會虧待部下。”洪安通點點頭,說道:“你這張嘴確是能說會道,可是你說掛念我和夫人,為什麽自己卻不帶兵上神龍島來?為什麽只派人開炮亂轟,自己卻遠遠的躲在後面?”

情急之下,齊樂只得說道:“屬下罪該萬死,實在是對教主和夫人不夠忠心。我聽瘦頭陀說起島上眾人如何兇狠,連教主和夫人也捉了,屬下害怕得很。上次……上次他們背叛教主,都是屬下壞了他們的大事,倘若給他們再拿到,非抽我的筋,剝我的皮不可。屬下怕死,因此遠遠躲在後面,只是差了手下的兵將來救教主和夫人,這個……這個……實在是該死之至。”洪教主和夫人對望了一眼,緩緩點頭,均想這孩子自承怕死,可見說話非虛。洪教主道:“你這番話是真是假,我要慢慢查問。倘若得知你是說謊,哼哼,你自己明白。”齊樂道:“是!教主和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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