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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河縱涸須千劫苦海難量為一慈(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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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河縱涸須千劫苦海難量為一慈(1)

眾侍衛辭去後,齊樂去見方丈,說道:“既有皇命,明日便須啟程,前赴清涼寺。晦聰方丈道:“自當如此。師弟具宿慧,妙悟佛義,可惜相聚之日無多,又須分別,未能多有切磋,同參正法,想是緣盡於此。不知師弟要帶同哪些僧侶去?”齊樂道:“般若堂首座澄觀師侄是要的,羅漢堂的十八羅漢師侄是要的。”此外又點了十多名和她說得來的僧侶,一共湊齊了三十六名。晦聰並無異言,將這三十六名少林僧召來,說道晦明禪師要去住持五臺山清涼寺,叮囑他們隨同前去,護法修持,聽由晦明禪師吩咐差遣,不可有違。

次日一早,齊樂帶同三十六僧,與方丈等告別。來到山下,她獨自去看雙兒。雙兒在民家寄住,齊樂在少林寺中幾次欲下山來看她都不可得,一算已和她分別半年有餘,雙兒乍看之下,驚喜交集,雖早聽張康年轉告,主人已在少林寺出家,也不知哭過多少場,這時親眼見她一身僧袍,忍不住又哭了出來。齊樂笑道:“好雙兒,你為什麽哭?怪我這些日子沒來瞧你,是不是?”雙兒哭道:“不……不是的…。你……你……姊姊你出了家……”齊樂拉住她右手,提了起來,在她手背上輕輕一親,笑道:“傻丫頭,我做和尚是假的。”又壞笑道,“咦,雙兒,就算我去做了和尚,你又怎麽這麽傷心?”雙兒一時連耳根子都紅了,卻正色道:“齊姊姊,我是說認真的……那少林寺中都是男子,你一人多有不便,如果,如果被他們發現……交了你去皇帝那裏,你,你會被砍頭的。”齊樂聞言大覺欣慰,雙兒果真乖巧得很,安慰她道:“你放心,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所以我才更要小心,免得稀裏糊塗,被迫丟下你一人……”說話間細看了看雙兒,見她容色憔悴,瘦了許多,身子卻長高了些,更見婀娜清秀,微笑道:“你為什麽瘦了?天天想著我,是不是?”雙兒紅著臉,想要搖頭,卻慢慢低下頭來。齊樂摸了摸她頭,道:“好了,我這和尚還沒做完,你快換了男裝,跟我去罷。”雙兒又喜又憂,也不多問,當即換上男裝,仍是扮作個書僮模樣。

一行人一路無話,不一日來到五臺山下。剛要上山,只見四名僧人迎將上來,當先一名老僧合十問道:“眾位是少林寺來的師傅嗎?”齊樂點點頭。那老僧道:“這一位想必是法名上晦下明師傅了。”齊樂又點點頭。四僧一齊拜倒,說道:“得知禪師前來住持清涼,眾僧侶不勝之喜,已在山下等候多日了。”

自澄光回歸少林寺,清涼寺由老僧法勝住持。康熙另行差人頒了密旨給法勝,派他去長安慈雲寺作住持,一等少林僧來,便即交接。長安慈雲寺比清涼寺大行多,法勝甚是欣喜,派了四僧在五臺山下迎接。齊樂等來到清涼寺中,與法勝行了交接之禮。眾僧俱來參見。玉林、行癡和行癲三僧卻不親至,只由玉林寫了個參見新住持的疏文。法勝次日下山,西去長安,齊樂便是清涼寺的一寺之主了。好在種種儀節規矩都有澄光等僧隨時指點,她做起方丈來,倒也似模似樣,並無差錯,只唯一便是全寺上下,只她一人留辮,清涼寺中原本僧眾不大習慣。

那日齊樂與雙兒在清涼寺逐走來犯的敵人,救了合寺僧侶性命,眾僧都是親見,這時見她忽然來清涼寺作住持,無不奇怪,但她於本寺有恩,各僧盡皆感服。齊樂命雙兒住在寺外的一間小屋之中,以便一呼即至。

來清涼寺作住持,首要大事是保護順治周全,她詢問執事僧,得知玉林、行癡、行癲三僧仍住在後山小廟,當下也不過去打擾,和澄心大師商議後,命人在小廟半裏處的東西南北四方,各結一座茅廬,派八名少林僧輪流在茅廬當值。

諸事一定,便苦等康熙尋得時機前來,可是等了數月,竟沒絲毫信息,寂寞之時,便和澄觀拆解招式,偶爾溜到雙兒的小屋中,跟她說說笑話。有時想及方沐二人服了洪教主的‘豹胎易筋丸’,倘若一年之內不送一部經書去神龍島,毒性發作起來,可不是玩的,心下也是著急。

這一日,她百無聊賴,獨自在五臺山到處亂走,行到一條山溪之畔,見一株垂柳在風中不住晃動,起了玩心,手上便一招一式的使出,雙手各自抓住一根柳枝,將吃奶的力氣也用了出來,牢牢握住。忽聽得一人粗聲粗氣的道:“你瞧這……這和尚在發顛!”齊樂吃了一驚,擡頭看時,見有三個紅衣喇嘛,正向著她指指點點地說笑。她臉上一紅,堂堂清涼寺的大方丈,卻在荒山無人之處,扯個柳條玩,實在太丟臉,當即回頭便走。轉過一條山道,迎面又過來幾個喇嘛。五臺山上喇嘛廟甚多,齊樂早已習慣,也不以為意,只是有了適才之事,不願和他們正面相對,轉過了頭,假意觀賞風景,任由那幾名喇嘛從身後走過。只聽得一名喇嘛說道:“上頭法旨,要咱們無論如何在今日午時之前,趕上五臺山,真是急如星火,可是上得山來,什麽玩意兒都沒有。那不是開玩笑麽?”另一名喇嘛道:“上頭這樣安排,總有道理的。你舍不得大同城裏那小娘兒,是不是?”

齊樂聽了心中總覺得有些不安,便忙趕回寺中。回到清涼寺,只見澄通候在山門口,一見到她,立即迎了上來,低聲道:“師叔,我看情形有些不大對頭。”齊樂見他臉色鄭重,忙問:“怎麽?”澄通招招手,和她沿著石級,走上寺側的一個小峰。齊樂一瞥眼間,只見南邊一團團的無數黃點,凝神看去,那些黃點原來都是身穿黃衣的喇嘛,沒有一千,也有九百,三五成群,分布於樹叢山石之間。澄通又向西一指,道:“那邊還有。”齊樂轉眼向西,果然也是成千喇嘛,一堆堆的或坐或立。日光自東向西照來,白光閃爍,眾喇嘛身上都帶著兵刃。齊樂眼望澄通,澄通緩緩點頭,說道:“師侄猜想,也是如此。”

齊樂轉向北方,東方望去,每一邊都有數百名喇嘛,再細加觀看,但見喇嘛中有些披了深黃袈裟,自是一隊隊的首領了。齊樂道:“這怕是有四五千人。”澄通道:“一百二十五名首領,一共是三千二百零八十名喇嘛。”齊樂讚道:“真有你的,數得這麽清楚。”澄通道:“那怎麽辦?”齊樂道:“瞧對方之意,多半要等到晚間,四方合圍進攻。”齊樂想起身上懷有皇帝親筆禦劄,可以調遣文武官員,說:“眼下事情緊急,我們少林僧武功雖高,可是寡不敵眾,三十七個和尚,怎敵得過他三千喇嘛?我須得立刻下山求救。”澄通道:“只怕遠水救不著近火。”齊樂道:“那麽咱們護送行癡大師,沖了出去。”澄通點頭道:“看來只有這個法子。咱們三十七名少林僧,再加上師叔的僮兒,要抵擋三千多名喇嘛,那是萬萬不能,但要從空隙中沖,卻也不是什麽難事。”齊樂腦中靈光一閃,已有計較,當下不動聲色,道:“反正他們這時也不打過來,我回禪房睡一覺。”澄通愕然,瞪目而視。齊樂不再理他,徑自下峰,回寺入房。

過不多時,澄心、澄觀、澄光、澄通四僧齊來求見。齊樂讓四人入房,眼見各人臉有驚惶之色,她伸個懶腰,打個呵欠,懶洋洋問道:“各位有什麽事?”澄心道:“山下喇嘛聚集,顯將不利本寺,願聞方丈師叔應付之策。”齊樂道:“我想了半天,想不出什麽好主意,只好睡覺了。大夥兒在劫難逃,只好逆來順受,刀來頸受,人家一刀砍來,用脖子去頂他一頂,且看那刀子是否鋒利,砍不砍得進去。”澄心等三僧知她是信口胡扯,澄觀卻信以為真,說道:“眾喇嘛這些刀子看來甚是鋒利,我們的脖子是抵不住的。師叔,出家人與世無爭,逆來順受,倒是不錯。但刀來頸受,未免過分。當年達摩祖師,也沒教人只挨刀子不反抗,否則的話,大家也不用學武了。”齊樂點頭笑道:“不知四位師侄,有什麽妙計?”澄心道:“為今之計,只有大夥兒保了玉林、行癡、行癲三位,乘隙沖出。他們旨在擄劫行癡大師,寺中其餘僧侶不會武功,諒這些喇嘛也不會加害。”齊樂道:“好,咱們去跟那三位老和尚說去。”

當下率領了四僧,來到後山小廟。小沙彌通報進去,玉林等聽得住持到來,出門迎見。一見之下,玉林、行癡、行癲都是大為錯愕。三僧只說新住持晦明禪師是少林寺晦聰方丈的師弟,是一個位年紀甚輕的高僧,不料竟然是她。玉林和行癡登時便即明白,那是出於皇帝的安排,用意是在保護父親。釋家規矩甚嚴,住持是一廟之主,玉林等以禮參見。齊樂恭敬還禮,一同進了禪房。

玉林說道:“方丈大師住持清涼,小僧等未來參謁,有勞方丈大駕親降,甚是不安。”齊樂道:“好說。三位不喜旁人打擾,因此一直沒來看你們。若不是今日發生了一件大事,我還是不會來的。”玉林道:“是。”卻不問是何大事。齊樂見他心知肚明,便也不繞圈子,便將寺周有數千喇嘛重重圍困等情說了。玉林閉目沈思半晌,睜開眼來,說道:“請問方丈大師,如何應付。”

齊樂知道若是讓他們遷走,只怕又不會答應,這老和尚最喜歡帶著順治玩自殺。便道:“這些喇嘛僧在本寺周圍或坐或立,只是觀賞風景,別無他意。這裏風景清雅,他們來游山玩水,也是有的。”行顛忍不住道:“倘若只觀賞風景,不會將本寺團團圍住,好幾個時辰不去。他們定是想來捉了行癡師兄去。”齊樂道:“天下青廟黃廟,都是我佛座下的釋氏弟子,他們如要請行癡大師去,也必是仰慕三位大師佛法深湛,請你們去喇嘛廟講經說法。說不定眾喇嘛仰慕我中土佛法,大家不做喇嘛,改做和尚,那也是極好的機緣。”行顛連連搖頭,不以為然,說道:“未必,未必。”澄觀道:“方丈師叔,那麽他們為什麽都帶了兵器呢?”齊樂合十道:“他們帶了禪杖戒刀,聲勢洶洶,或許真是想殺寺僧侶之頭。佛曰:‘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我們自當刀來頸受,這叫做我不給人殺頭,誰給人殺頭?不生不死,不垢不凈。有生故有滅,有頭故有殺。佛有三德:大定、大智、大悲。眾喇嘛持刀而來,我們不聞不見,不觀不識,是為大定;他們舉刀欲砍,我們當他刀即是空,空即是刀,是為大智;一刀刀將咱們的光頭都砍將下來,大家鳴呼哀哉,是為大悲。”她在寺中日久聽了不少佛經中的言語,便信口胡扯一番。澄觀道:“方丈師叔,這大悲的悲字,恐怕是慈悲的悲,不是悲哀的悲。”齊樂微笑道:“師侄也說得是,想我佛割肉餵鷹,舍身飼虎,實在大慈大悲之至。那些喇嘛雖然兇頑,比之惡鷹猛虎,總究會好些,那麽我們舍身以如惡喇嘛之願,也是大慈大悲之心。”澄觀合十道:“師叔妙慧,令人敬服。”齊樂道:“昔日玉林大師曾有言道:‘出家人與世無爭,逆來順受。清涼寺倘然真有禍殃,那也是在劫難逃。’我們一齊在惡喇嘛刀下圓寂,同赴西方極樂世界,一路甚是熱鬧,倒也有趣得緊。”眾僧面面相覷,均想齊樂的話雖也言之成理,畢竟太過迂腐,恐怕是錯解了佛法。澄心、澄通又覺這些言語與她平素為人全然不合,料想她說的是反話,多半是要激得玉林與行癡自行出言求救。只有澄觀一人信之不疑,歡喜讚嘆。

眾僧默然半晌。行顛突然大聲道:“師傅曾說,西藏喇嘛要捉了師兄去,乃是想虐害萬民,要占咱們這花花世界。咱們自己的生死不打緊,千千萬萬的百姓都要受他們欺侮壓迫,豈不是大大的罪業?師傅曾道,咱們決不能任由他們如此胡作非為。”齊樂點頭道:“師兄這番話很是有理。只是眼下喇嘛勢大,咱們只怕寡不敵眾。”行顛道:“我們保護了師傅師兄,沖將出去,料想惡喇嘛也擋不住。”齊樂道:“就恐怕爭鬥一起,不免要殺傷眾喇嘛的性命。阿彌陀佛,我佛有釋家諸戒,首戒殺生。這便如何是好?”行顛道:“是他們要來殺人,我們迫不得已,但求自保。能夠不殺人,當然最好,可也不能眼睜睜的束手待斃。”忽然門外腳步聲響,少林僧澄覺快步進來,說道:“啟稟方丈師叔,山下眾喇嘛剛才一齊上山,又逼近了約莫一百丈,停了下來。”齊樂道:“為什麽上了一段路,卻又停下?恐怕是忽受我佛感化,生了悔悟之心,明白了回頭是岸的道理。”行顛大聲道:“不是的,不是的,他們只待天一黑,便一鼓作氣,沖進來了。”他昔年是正黃旗大將,進關時身經百戰,深知行軍打仗之法,後來才做順治的禦前侍衛總管。

玉林一直默不作聲,聽著眾人辯論,眼見行顛額頭青筋迸現,說話越來越大聲,微微一笑,說道:“行顛,你自己才實在胡塗。方丈大師早已智珠在握,成竹在胸,你又何必多所憂慮?”行顛一怔,道:“啊,原來方丈大師早有妙策。”齊樂愁眉苦臉,說道:“我妙策是沒有。三十六計,走為上計,大家既然都說沖出去的好,那麽咱們就沖出去罷!只不過若非迫不得已,千萬不可多傷人命。”行顛和澄心一齊稱是。

行癡忽然說道:“我是不祥之身,上次已為我傷了不少性命。就算這次逃過了厄難,他們仍然死心不息。多造殺業,終無已時。”行顛道:“師兄,這些惡喇嘛想將你綁架了去,殘害天下百姓。”行癡嘆道:“我是世間禍胎,等得他們到來,我當眾***其身,讓他們從此死了這條心,也就是了。”行顛急道:“皇……皇……不,師兄,那是萬萬不可,我代你焚身便是。”行癡微微一笑,道:“你代我焚身,有何用處?他們只是要捉了我去,有所挾制而已。”眾僧默然半晌。玉林道:“善哉,善哉!行癡已悟大道,這才是佛說‘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真義。”齊樂心中罵道:“臭和尚,他說的是真義,我說的便是假義了?”玉林又道:“待會眾喇嘛到來,老衲和行癡一同焚身,方丈大師和眾位師兄不可阻攔。”眾僧面面相覷,盡皆駭然,唯齊樂不當做一回事。

行癡緩緩道:“昔日攻城掠地,生靈塗炭,小僧早已百死莫贖。今日得為黎民舍身,亦不過以償當年罪業之萬一。倘若再因小僧而爭鬥不息,多傷人命,那更增我的罪業了。我意已決,還請各位護持,成此因緣。若能由此而感化眾位喇嘛,去惡向善,更是一件好事。”說著站起身來,向齊樂及少林五僧合十躬身。澄心等見他神色,顯是心意甚堅,難以進言,只得辭出,回到文殊殿中。

齊樂招集三十六名少林僧,說知此事。眾僧都道,兩位大師要***消業,那是萬萬不可,事到臨頭,只好以武力阻止。齊樂道:“大家都要保護三位大師周全,是不是?”眾僧齊道:“是!”齊樂道:“那也不難。大家聽我的話。你們三十六位,現下沖出寺去,齊攻東路,裝作向山下突圍,可是難以成功,又退回寺中,不過須得順手牽羊,擒拿四五十名喇嘛上來。”澄心道:‘方丈之意,是否將這些喇嘛作為人質,使得他們不敢輕舉妄動?若是如此,那麽所擒拿的位份越高越好。”齊樂道:“要擒拿大喇嘛恐怕不容易,不免多有殺傷,咱們只須捉來幾十個小喇嘛也就夠了。”眾僧不明他用意,但方丈有命,便都奉令出寺。

過不多時,只聽得山腰裏喊聲大作,齊樂站在鼓樓上觀看,見三十六名少林僧沖入喇嘛群中,刀光閃動,打了起來。這三十六名僧人都是少林寺高手,尋常喇嘛自然不是敵手,沖出數十丈後,擋路的喇嘛愈聚愈多。澄心等拳打足踢,掌劈指戳,頃刻間打倒了數十人。澄心高聲叫道:“敵人勢大,沖不出去,暫且回寺,再作道理。”他內力深厚,這幾句呼聲遠遠傳了出去,山谷鳴響。澄通也縱聲叫道:“沖不出去,如何是好?”澄心叫道:“大家捉些喇嘛回去,教他們有所顧忌,不敢胡亂害人。”眾僧或雙手各抓一名喇嘛,或肩上扛了一名,轉身入寺。澄心與澄光斷後,又點倒數人。但聽得喇嘛陣後有人以藏語傳令。眾喇嘛吶喊叫罵,卻不追來。

齊樂笑嘻嘻的在寺門前迎接,一點人數,擒來了四十七名喇嘛。回到文殊殿中,齊樂道:“把這些家夥全身衣服剝光了,每人點上十八道穴,都去鎖在後園柴房之中。”眾僧均覺方丈這道法諭高深莫測,當下將四十七喇嘛都剝得赤條條地,身上加點穴道,鎖入柴房。齊樂合十說道:“世間諸色相,皆空皆無,無我無人,無和尚無喇嘛。空即是色,□□。和尚即喇嘛,喇嘛即和尚。諸位師侄,大家脫下袈裟,穿上喇嘛的袍子罷!”眾僧盡皆愕然,面面相覷。齊樂大聲叫道:“雙兒,你過來,幫我扮小喇嘛。”雙兒一直候在殿外,當即進殿,撿了一件較小的喇嘛袍子,助她換上。齊樂對雙兒道:“你也扮個小喇嘛。”

澄光問道:“師叔改穿喇嘛服色,不知是何用意?”澄觀道:“咱們向喇嘛投降,改歸黃教嗎?”齊樂道:“大家扮作喇嘛,湧到後邊小廟,將玉林、行癡、行顛三個和尚捉住,點了他們穴道,再將他們再上喇嘛衣衫……”澄通聽到這裏,鼓掌笑道:“妙計,妙計!咱們幾十個假喇嘛黑夜中向山下沖去,眾喇嘛難分真假,那就難以阻攔了。”眾僧一齊稱善,登時笑逐顏開。

澄心道:“如此沖將出去,不須多所殺傷,最是上策。”澄光躊躇道:“只不過冒犯了行癡大師他們三位,未免不敬。”齊樂道:“阿彌陀佛,救了三命,勝造三七二十一級浮屠。小小冒犯,勝於烈火焚身。”澄光道:“師叔說得是。”當下眾僧一齊脫下僧袍,換上喇嘛衣衫。眾僧平生謹讀戒律,端嚴莊重,這時卻跟著齊樂做此胡鬧之事,眼見穿上喇嘛衣衫之後形相古怪,人人忍不住好笑。齊樂道:“各人把僧袍包了,帶在身上,脫困後再行換過。沖下山後,倘若失散,齊到阜平縣吉祥寺會齊。”命雙兒收拾了銀兩物事,包作一包,負在背上。

堪堪等到天色將黑,齊樂道:“大家在臉上塗些香灰塵土,每人手中提一桶水,這就動手罷!”眾僧聽了法諭,皆大歡喜,信受奉行,當下捧土抹臉,提了水桶兵刃齊向山後奔去。來到小廟之外,眾僧高聲吶喊,向廟中沖去。

玉林、行癡、行顛三人已決意***,在院子中堆了柴草,身上澆滿了香油,只待眾喇嘛攻到,向他們說明舍身***用意,便即點火,哪知眾喇嘛說來便來,事先竟沒半分征兆,待聽得“嗚嚕嗚嚕,花差花差”似藏語非藏語的怪聲大作,數十名喇嘛已沖進廟來。

玉林朗聲道:“眾位稍待,老衲有幾句話說……”驀地裏當頭一桶冷水澆將下來,跟著數十桶冷水潑到三人身上。這一下迅雷不及掩耳,別說三人來不及點火***,就算已經點著了,也被立時澆熄。雙兒縱身過去,先點了行顛穴道,行癡不會武功,玉林武功不弱,卻不願出手抗禦,混亂中都被點了穴道。眾僧七手八腳,脫下三人僧袍,將喇嘛袍服套在三人身上。齊樂向雙兒一努嘴,雙兒取過燭臺,便將院中堆著的柴燒了起來。齊樂見行顛黃金杵放在殿角,想取了帶走,未料金杵沈重,竟然提之不動,澄通伸手抓起。齊樂一揮,眾僧將行癡等三僧擁在中間,向東沖下山去。

只奔出數十丈,小廟中黑煙與火光沖天而起,這大堆柴草上早已淋滿了香油,極易著火。山腰間眾喇嘛見到火起,大聲驚叫,登時四下大亂。領頭的喇嘛派人上來救火。火把光下見到齊樂等眾僧,都道是自己人,混亂之中,又有誰來盤問阻擋?眾僧來到山下,已將大隊喇嘛拋在路後,回頭向山上望去,但見火光燭天,那座小廟已燒穿了頂。澄通道:“這座小廟一燒,他們又找不到行癡大師,只道他已燒死在小廟之中,就此死了這條心,再也不來滋擾,倒是一件好事。”澄光點頭道:“師弟言之有理。”

齊樂命澄觀將行癡等三人身上穴道解了,說道:“多有得罪,還請莫怪。”行癡等剛才穴道被點,動彈不得,耳目卻是無礙,見到經過情形,早明白是少林僧設法相救。行顛大聲喝彩,說道:“妙計,妙計!大夥兒輕輕易易便逃了出來。方丈大師,你是救我的性命,多謝你還來不及,誰來怪你?”行癡決意焚身消業,行顛忠心耿耿,只好陪著殉生,但心中畢竟是不願就此便死,此時得脫大難,自是歡喜之極。行癡微笑道:“不傷一人而化解此事,確是難能可貴。”忽聽得迎面山道上腳步聲響,大隊人群快步奔來。澄通道:“師叔,有大批喇嘛殺過來了。”齊樂道:“咱們沖向前去,嘴巴嘰哩咕嚕一番,見到他們時臉上露出笑容,伸手向山上指去,總之不可與他們動手。”眾僧一齊遵命,連行癡和玉林也都點頭。眾僧將行癡護在中間,沿大道奔去。

只見山坳沖出一股人來,手執燈籠火把,卻不是喇嘛,都是朝山進香的香客,頸中掛了黃布袋,袋上寫著“虔誠進香”等等大字。一眾少林僧奔到近處,均是一呆,澄通等早已住口,澄觀等頭腦不大靈敏,卻還在亂叫“杜撰藏語”。香客中走出一名漢子,大聲喝道:“你們幹什麽的?”這人身材魁梧,聲音洪亮。齊樂一見大喜,認得他是禦前侍衛總管多隆,當即奔上,叫道:“多大哥,你瞧小弟是誰?”多隆一怔,從身旁一人手中接過燈籠,移到她面前一照。齊樂向他擠眉弄眼,哈哈大笑。多隆驚喜交集道:“是……是齊兄弟,你……你怎麽在這裏?又扮作個小喇嘛模樣?”齊樂笑道:“說來話長,你又怎麽到了這裏?”說話之間,多隆身後又有一群香客趕到,帶頭的香客卻是趙齊賢。齊樂一看,這些香客都是禦前侍衛所扮,其中倒有一大半相識,眾侍衛圍了上來,嘻嘻哈哈的十分親熱。

齊樂低聲問多隆道:“可是皇上到了?”多隆悄悄給她豎個大拇哥,低聲道:“皇上和太後都來了,現下在靈境寺中。”齊樂長籲一口氣,道:“那好極了!”心想:“那毛東珠也來幹什麽?順治恨不得殺了她。”

不多時又到了一批驍騎營的軍官士兵,也都扮作香客。齊樂問:“這次從北京到五臺山來的,共有多少香客?”多隆低聲道:“除了咱們禦前侍衛之外,驍騎營、前鋒營、護軍營也都隨駕來此。”齊樂道:“那豈不是有三四萬官兵?”多隆道:“一共是三萬四千多人。”齊樂笑道:“護駕諸營的總管是誰?”多隆道:“是康親王。”齊樂笑道:“那也是老朋友了。”向趙齊賢招手,等他走近,說道:“趙大哥,請你去稟報康親王,我要調動人馬,辦一件大事,事情緊急,來不及向他請示了。”趙齊賢應命而去。跟著驍騎營正黃旗都統察爾珠也到了。齊樂道:“多老哥,都統大人,有數千青海喇嘛,定是得知皇上進香的訊息,刻下團團圍住清涼寺,造反作亂。你們兩位立即去把這幹反賊拿下,這可一件大大的功勞。”兩人大喜,齊向齊樂道謝。說道:“齊大人送功勞給我們,真是何以克當。”齊樂道:“大家忠心為皇上辦事,分什麽彼此?這叫做有福同享,有難共當。”兩人當即傳下令去,把守四周山道,點齊猛將精兵,向山上殺去。

齊樂想到眾僧人還在此,大聲叫道:“聖上仁慈英明,有好生之德,你們只須擒拿反賊,不可多傷人命。”一眾侍衛、親兵齊聲答應。她轉身走到行癡跟前,說道:“三位大師,咱們身上衣服不倫不類,且到前面金閣寺去換過衣衫,找個清靜的所在休息,免得這些閑人打擾了三位清修。”行癡點頭稱是。一行人又行了數裏,來到金閣寺中。齊樂一進寺門,便取出一千兩銀票,交給住持,說道:“暫借寶剎休息,一切不可多問。問一句,扣十兩銀子。一句不問,這一千兩銀子都是香金。如果問了一百零一句,你倒找我十兩,不折不扣,童叟無欺。”那住持乍得巨金,又驚又喜,當即諾諾連聲,問道:“師兄要……”話到口邊,突然一怔,忙改口道,“……要喝杯茶了。”匆匆入內端茶。他本來想問“師兄要不要喝茶?”總算尚有急智,臨時改口,省下十兩銀子。

齊樂出寺暗傳號令,命百餘名禦前侍衛在金閣寺四周守衛,又差兩名侍衛去奏報皇上在金閣寺候駕。一名侍衛道:“啟稟齊副總管:咱們做臣子的,該當前去叩見皇帝才是,不能等皇上過來見你。”齊樂雙手一攤,笑道:“沒法子。這一次只好壞一壞規矩了。”兩位侍衛答應了,轉過身來,都伸了伸舌頭,心道:“好大的膽子,連性命也不要了。”當即奔去奏報。

眾僧換過衣衫,坐下休息,只聽得山上殺聲大震,侍衛親兵已在圍捕喇嘛。擾攘良久,聲音漸歇。又過了半個多時辰,突然間萬籟俱寂,但聞數十人的腳步聲自遠而近,來到寺外而止。跟著靴聲橐橐,一群人走進寺來。腳步聲自外而內,十餘名身穿便裝的侍衛快步過來,手提著燈籠,站在兩旁。齊樂一直持著匕首,守在行癡的禪房之外。一名侍衛低聲喝道:“快收起刀子。”齊樂退了幾步,以背靠門,喝道:“禪房裏眾位大師正在休息,誰都不可過來羅唣。”只見一位身穿藍袍的少年走了過來,正是康熙。齊樂這才還劍入鞘,搶上叩頭,低聲道:“皇上大喜。老……老法師在裏面。”康熙顫聲道:“你給我……給我通報。”轉身揮手道:“你們都出去!”

待眾侍衛退出後,齊樂在禪房門上輕擊兩下,說道:“晦明求見。”過了好一會兒,內無應聲。康熙忍不住搶上一步,在門上敲了兩下。齊樂搖搖手,示意不可說話,康熙將已到口邊的“父皇”一聲叫喚強行忍住。又過良久,只聽得行顛說道:“方丈大師,我師兄精神困倦,恕不相見。他身入空門,塵緣已了,請你轉告外人,不要妨他清修。”齊樂道:“是,是,請你開門,只見一面便是。”行顛道:“我師兄之意,此處是金閣寺,大家是客,不奉方丈法旨,還盼莫怪。”

齊樂轉頭向康熙瞧去,見他神色淒慘,心想:“你說我在這裏不是方丈,不能叫你開門,那麽我去要本寺方丈來叫門,也容易得緊。”正想轉身去叫方丈,康熙已自忍耐不住,突然放聲大哭。齊樂本想安慰安慰他,可見他越哭越淒涼,眼見父親就在近前,卻就是不見他,不知怎地就想起自己這輩子想見卻可能再也見不到的爸媽,忍不住跟著也哭了起來,一面哭,一面說著自己與家人之事,又不管不顧地指責順治。康熙聽得她大哭,初時不禁一愕,跟著又哭了起來。只聽得呀的一聲,禪房門開了。行顛站在門口,說道:“請小施主進來。”康熙悲喜交集,直沖進房,抱住行癡雙腳,放聲大哭。行癡輕輕換摸他頭,說道:“癡兒,癡兒。”眼淚也滾滾而下。

玉林和行顛低頭走出禪房,反手帶上了門,對站在門外的齊樂瞧也不瞧,徑行出外。行顛覺得太過無禮,心中又對她感激,走了十幾步後,回頭叫了聲:“方丈。”齊樂用袖子擦著眼睛,對他點點頭,以示自己知道了。

行顛去後,齊樂只聽得康熙哭著叫道:“父皇,這可想死孩兒了。”行癡輕聲說了幾句,隔著房門聽不清楚。其後康熙止了哭聲,兩人說話都是極輕,齊樂一句也聽不見。她雖然好奇,卻也不敢將房門推開一線,側耳去聽,只得站在門外等候。過了好一會兒,隱約聽到康熙提到“端敬皇後”四字,齊樂心道:“上次順治叫我轉告他不可難為了毛東珠,我按下了這句話沒說,不知順治現下是否回心轉意?”再過了一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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