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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門猛叩無方便疑網重開有譬如(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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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門猛叩無方便疑網重開有譬如(1)

忽然間遠處出現了一團亮光,緩緩移近,那團亮火越移越近,卻是一盞燈籠,提著燈籠的是個白衣女子。齊樂黑暗之中,乍見光明,忙閉住雙目。只聽得腳步之聲細碎,走到自己面前停住。聽得一個少女的聲音笑道:“你為什麽閉著眼睛?”聲音嬌柔動聽。齊樂不知怎地,就想起了沐劍屏,不禁心中一動,笑道:“我是不敢瞧你。”那少女笑道:“你怕我七孔流血,舌頭伸出,是不是?你倒瞧一眼呢。”齊樂道:“我才不上你當,你披頭散發,七孔流血,有甚麽好看?”那少女反咯咯一笑,向她面上吹上口氣。

這口氣吹上臉來,卻微有暖氣,帶著一點淡淡幽香。齊樂左眼微睜一線,依稀見到一張雪白的臉龐,眉彎嘴小,笑靨如花,她忍不住,雙眼都睜開來,但見眼前是張十分清秀的少女臉孔,大約十四五歲年紀,頭挽雙鬟,笑嘻嘻的望著自己。齊樂笑問:“你真的不是鬼?”那少女微笑道:“我自然是鬼,是吊死鬼。……你殺惡人時這麽大膽,怎地見到了吊死鬼,卻又這麽膽小?”齊樂嘻嘻笑道:“我不怕人,只怕鬼,還只怕吊死鬼。”那少女又是咯咯一笑,問道:“你給人點中了什麽穴道?”齊樂道:“你試試好了,我也不知道。”那少女在她肩膀後推拿幾下,又在她背上輕輕拍打三掌,齊樂雙手登時能動。她提起手臂,揮了兩下,笑道:“你會解穴,那可妙得很。”那少女道:“我學會不久,今天才第一次在你身上試的。”又在她腋下,腰間推拿了幾下,齊樂跳起身來,笑道:“不行,不行,我怕癢。”就是這樣,她雙腿被封的穴道也已解開。她伸出雙手,笑道:“你呵我癢,我得呵還你。”說道走前一步。

那少女伸出舌頭,扮個鬼臉。但這鬼臉只見其可愛,殊無半點可怖之意。齊樂伸手去捏她臉,那少女轉頭避開,咯咯嬌笑,道:“你不怕吊死鬼了麽?”齊樂道:“你有影子,又有熱氣,可不是鬼。”那少女雙目一睜,正色道:“我是僵屍,不是鬼!”齊樂一怔,想到僵屍不也還是沒有熱氣嗎……又見燈火下她臉色又紅又白,笑道:“僵屍的腳不會彎的,也不會說話。”那少女又笑起來,道:“那我一定是狐貍精了。”齊樂笑道:“我不怕狐貍精。”還作勢轉到她身後瞧了瞧。那少女笑道:“我是千年狐貍精,道行很深,沒尾巴的。”齊樂點點頭,笑道:“我想也是,只有千年狐貍精才有你這樣美貌,這叫:迷死人,不償命。”那少女臉上微微一紅,伸手指刮臉羞她,說道:“也不怕羞,剛才還怕鬼怕得什麽似的,這會兒卻來說便宜話了。”

齊樂對比完,只覺雙兒和藹可親,比之方怡,沐劍屏,尚多了幾分令人親近之意,何況她說的是一口江南口音,比之方怡和沐劍屏的雲南話又軟糯得多。這時忽然一個寒顫,便不再打趣,問道:“雙兒姑娘,我身上濕淋淋的,很不舒服,你可有替換的幹衣服?”雙兒大為驚異道:“你……你怎麽知道,我叫雙兒?”齊樂嘿嘿一笑,道:“就興你是千年狐貍精,不興我也是千年妖精麽?”這話卻唬得雙兒臉色有些發白,齊樂見狀,有些過意不去,忙道:“雙兒你別當真,我逗你的,我知你叫什麽卻是有些別的原由。”雙兒嗯了一聲點點頭,似從驚嚇中回神,輕聲道:“有一件事有些為難……你可別見怪。”齊樂道:“什麽事為難?”雙兒道:“我們這裏沒男人衣服。”齊樂聞言一楞,笑道:“我還當是什麽事了,不過這樣。雙兒你附耳過來。”等雙兒伸耳過來後,齊樂在她耳邊低聲道“我不瞞你,我是女子。”“啊?”雙兒驚呼一聲,上下打量她好久。

雙兒提起燈籠前邊帶路,卻仍時不時回頭打量一下齊樂,似仍是猶疑不定。齊樂跟著她走出房門,問道:“我那些同伴都到哪裏去了?”雙兒落後兩步,和她並肩而行,低聲道:“三少奶吩咐了,什麽都不能對你多說,待會你用過點心後,三少奶自己會跟你說的。”齊樂早已餓得厲害,聽得有點心吃,登時精神大振,又為安撫雙兒先前受到自己的驚嚇,便又故弄玄虛一番,胡亂掐指一通,說算出點心是湖州粽子,登時便為雙兒拜服,也不再懼怕於她。

雙兒帶著齊樂走過一條黑沈沈的走廊,來到一間房中,點亮了桌上蠟燭。那房中只一桌一床,陳設簡單,卻十分幹凈,床上鋪著被褥。雙兒將棉被揭開一角,放下了帳子,道:“桂相公,你在床上除下衣衫,拋出來給我。”齊樂依言跳入床中,除下衣褲,鉆入被窩,將衣褲拋到帳外。雙兒接住了,走向門口,說道:“我去拿點心。你愛吃甜粽,還是鹹粽?”齊樂笑道:“肚裏餓得咕咕叫,就是泥沙粽子,也吃它三只。”雙兒一笑出去。

過了一會,齊樂聞到一陣肉香和糖香。雙兒雙手端了木盤,用手臂掠開帳子。齊樂見碟子中放著四只剝開的粽子,心中大喜,實在餓得狠了,提起筷子便吃。浙江湖州所產粽子米軟餡美,入口甘美,天下無雙。她兩口吃了半只,說道:“雙兒,我比你大些,以後無人之時你叫我姊姊便好,保密之事只是對外人。”雙兒紅著臉,微微一笑道:“這樣可不太好罷?”齊樂口中咀嚼,一面含糊地道:“這又什麽好不好,稱呼而已。說起來你們粽子一直備好的嗎?上來的好快。”雙兒笑道:“不是備好的,是狐貍精……嘻嘻……狐貍精使法術變來的。”齊樂讚道:“狐貍精神通廣大。”忽然想到章老三他們一夥人,加上一句“壽與天齊!”雙兒笑道:“你慢慢吃。我去給你燙衣服。”過不多時,齊樂聽得嗤嗤聲響,卻是雙兒拿了一只入著紅炭的熨鬥來,將她的衣褲攤在桌上,一面熨衫,一面相陪。

四只粽子二鹹二甜,齊樂吃了三只,再也吃不下了,說道:“這粽子真好吃,是你裹的麽?”雙兒道:“是三少奶調味配料的,我幫著裹。”齊樂心中有些好奇,心念一動,問道:“你們是湖州人嗎?”雙兒遲疑不答,道:“衣服就快熨好了。桂相公見到三少奶時,自己問她,好不好?”這話軟語商量,說得甚是恭敬。齊樂道:“不好,”只見雙兒有些為難地看向自己,便接著道“你與我說話那麽客氣,有什麽好的?”揭起帳子,瞧著她熨衣。雙兒與她對視了一小會,向她微微一笑,道:“桂……桂姊姊,你穿得單薄,小心著涼。”桂姊姊是個什麽鬼……齊樂忽然頑皮起來,身子一聳,叫道:“我跳出來啦,就算不穿衣服,也不會著涼。”雙兒吃了一驚,卻見她一溜之下,全身鉆入被底,連腦袋也不外露,不由得吃吃笑了出來。

過了一頓飯時分,雙兒將熨幹了的衣褲遞入帳中,齊樂穿起了下床。雙兒幫著她扣衣鈕,又取出一只小木梳,替她梳了頭發,編結辮子。齊樂聞到她身上淡淡的幽香,心下大樂,說道:“原來狐貍精是這樣的好人。”雙兒抿嘴笑道:“什麽狐貍精不狐貍精的,難聽死了,我不是狐貍精。”齊樂道:“啊,我知道了,要說‘大仙’,不能說狐貍精。”雙兒笑道:“我也不是大仙,我是個小丫頭。”齊樂道:“我是個小太監,你是小丫頭,咱倆都是服侍人的,倒是一對兒。”雙兒道:“你是服侍皇帝的,我怎麽跟你比?一個在天,一個在地。”說話之間,結好了辮子。

雙兒道:“我不會結爺兒們辮子,不知結得對不對?”齊樂將辮子拿到胸前一看,道:“好極了。你要知道,我可是也不會結的,你天天能幫我結辮子就好了。”雙兒道:“我可沒這福氣。你是大英雄。我今天給你結一次辮子,已經前世修到的了。”齊樂哈哈笑了兩聲,道:“別客氣啦,你這樣一位美人給我結辮子,我才是前世敲穿了十七八個大木魚呢。”雙兒臉紅,低聲道:“我說的是真心話,你卻拿人家取笑。”齊樂忙連擺雙手,道:“沒有,沒有。”雙兒微微一笑,說道:“三少奶說,桂相公要是願意,請你勞駕到後堂坐坐。”齊樂道:“好。”當下跟著她來到後堂一間小小花廳之中,坐下來,雙兒送上一碗熱茶。畢竟沒見過莊夫人,又是前五毒教主的徒弟,齊樂心中打鼓,不敢再跟雙兒說笑。

過了一會兒,只聽得步聲輕緩,板壁後走出一個全身縞素的少婦,說道:“桂公公一路辛苦了。”說著深深萬福,禮數甚是恭敬。齊樂急忙還禮,道:“不敢當。”那少婦道:“桂相公請上座。”

齊樂見莊夫人約莫二十六七歲年紀,不施脂粉,臉色蒼白,雙眼紅紅地,顯是剛哭泣過。她側身在椅上坐下,說道:“三少奶,多謝你的湖州粽子,真正好吃得很。”那少婦道:“亡夫姓莊,三少奶的稱呼可不敢當。桂相公在宮裏多少年了?”齊樂道:“也不過一年多些。”莊夫人道:“桂相公手刃奸相鰲拜的經過,能跟小女子一說嗎?”齊樂點了下頭,當下便將康熙如何下令擒拿,鰲拜如何反抗,眾小監如何一擁而上,卻給他殺死數人,自己如何用香爐灰迷了他眼這才擒住等情說了,只是康熙拔刀傷他,卻說作自己冷不防在鰲拜背上狠狠刺了一刀。莊夫人不發一言,默默傾聽,聽到齊樂如何撒香爐灰迷住鰲拜眼睛,刀刺其背,又與康熙搬銅香爐砸頭而將他擒住,不由得輕輕籲了口氣。這事齊樂親身經歷,種種細微曲折之處,說得甚是詳盡,再加些添油加醋,聽她說這故事,只怕比她當時擒拿鰲拜,還多了幾分驚心動魄。

莊夫人道:“原來是這樣的。外間傳聞,那也不盡不實得很,說什麽桂相公武功了得,跟鰲拜大戰三百回合,使了絕招將他制伏。想那鰲拜號稱‘滿洲第一勇士’,桂相公武功再高,終究年紀還小。”齊樂笑道:“當真打架,就是一百個小桂子,也不是這奸賊的對手。”莊夫人道:“後來鰲拜卻又是怎樣死的?”齊樂又據實將如何康熙派她去察看鰲拜,如何碰到天地會來攻打康親王府,自己如何錯認了來人是鰲拜部屬,如何鉆入囚室,殺了鰲拜等情一一說了,最後說道:“這些人原來是鰲拜的對頭,是天地會青木堂的英雄好漢。他們見我殺了鰲拜,居然對我十分客氣,說替他們報了大仇。”莊夫人點頭道:“桂相公所以得蒙陳總舵主收為弟子,又當了天地會香主,原來都由於此。”齊樂謹慎說道:“我卻是糊裏糊塗,什麽也不懂。做天地會青木堂香主,那也是有名無實得緊。”

莊夫人沈思半晌,說道:“桂相公當時在囚室中殺死鰲拜,用的是用什麽招數,可以使給我看看嗎?”齊樂見她眼神炯炯有光,當下站起身來,說道:“我又有什麽招數了?”雙手比劃,說道:“當時我嚇得魂不附體,亂七八糟,就是這麽幾下。”莊夫人點點頭,說道:“桂相公請寬坐。”說著站起身來,又道:“雙兒,咱們的桂花糖,怎麽不去拿些來請桂相公嘗嘗?”說著向齊樂萬福為禮,走進內堂。

雙兒走進內堂,捧了一只青花高腳瓷盤出來,盤中裝了許多桂花糖,松子糖,微笑道:“桂相公,請吃糖。”將瓷盤放在桌上,也回進內堂。

齊樂坐在花廳,吃著糖,看著屋外,只盼快些天亮。過了良久,忽聽得衣衫簌簌之聲,門後,窗邊,屏風畔多了好多雙眼睛,偷偷向她窺看,黑暗之中,只看得她心中發毛。

忽聽得一個蒼老的女子聲音在長窗外說道:“桂相公,你殺了奸賊鰲拜,為我們眾家報了血海深仇,大恩大德,不知何以報答。”長窗開處,窗外數十名白衣女子羅拜於地。齊樂吃了一驚,急忙答禮。只聽得眾女子在地下咚咚磕頭,她也差些磕下頭去,長窗忽地關了。那老婦說道:“恩公不必多禮,未亡人可不敢當。”但聽得長窗外眾女子嗚嗚哭泣之聲大作。齊樂毛骨悚然,過了一會,哭泣之聲漸遠,這些女子便都散了,她一時如夢如幻。

過了一會,莊夫人從內堂出來,說道:“桂相公,請勿驚疑。這裏所聚居的,都是鰲拜所害忠臣義士的遺屬,大家得知桂相公手刃鰲拜,為我們得報大仇,無不感恩。”齊樂感慨道:“這麽多……為鰲拜所害了,鰲拜這廝真是禍害不淺!”莊夫人低頭道:“正是。這裏人人泣血痛心,日夜俟機覆仇,想不到這奸賊惡貫滿盈如此之快,竟然死在桂相公的手下。”齊樂道:“我又有什麽功勞,也不過是剛剛碰巧罷了。”

雙兒將她那個包袱捧了出來,放在桌上。莊夫人道:“桂相公,你的大恩大德,實難報答,本當好好款待,才是道理。只是孀居之人,頗有不便,大家商議,想送些薄禮,聊表寸心,但桂相公行囊豐足,身攜巨款,我們鄉下地方,又有什麽東西是桂相公看得上眼的?至於武功什麽的,桂相公是天地會陳總舵主的及門弟子,遠勝於我們的一些淺薄功夫,這可委實叫人為難了。”齊樂聽她說得文縐縐的,說道:“不用客氣了。只是我想問問,我那幾個夥伴,都到哪裏去了?”莊夫人沈思半晌,道:“既承見問,本來不敢不答。但恩公知道之後,只怕有損無益。那幾位是恩公的朋友,我們自當竭盡所能,不讓他們有所損傷便是。他們日後自可再和恩公相會。”

齊樂知道她們必然還是落到神龍教手中了,再問也是無益,擡頭向窗子瞧了瞧,心想:“怎地天還不亮?”莊夫人似乎明白她心意,問道:“恩公明日要去哪裏?”齊樂道:“我要去山西五臺山。”莊夫人道:“此去五臺山,路程不近,只怕沿途尚有風波。我們想送恩公一件禮物,務請勿卻是幸。”齊樂笑道:“人家好意送我東西,倒是從來沒有不收過。”莊夫人道:“那好極了。”指著雙兒道:“這小丫頭雙兒,跟隨我多年,做事也還妥當,我們就送了給恩公,請你帶去,此後服侍恩公。”

此話是在齊樂所知之中,可她不能表露,便裝作又驚又喜道:“莊夫人送我這件重禮,那真是多謝之極。只不過……”只見雙兒低了頭,正在偷看自己,她望過去,雙兒急忙轉過了頭,臉上一陣暈紅。莊夫人道:“不知恩公有何難處?”齊樂道:“我去五臺山所辦的事多半很是……很是不容易,帶著這位姑娘,只怕會牽累她。”莊夫人道:“那倒不用擔心,雙兒年紀雖小,身手卻也頗為靈便,許會成為恩公助力也不一定,盡管放心便是。”

齊樂又向雙兒看了一眼,見她一雙點漆般的眼中流露出熱切的神色,想她畢竟小姑娘,如今家中大仇得報,想出去走走自然也是理解的,便笑問:“雙兒你願不願意跟我去?”雙兒低下了頭,小聲道:“三少奶叫我服侍相公,自然……自然要聽三少奶的吩咐。”齊樂道:“那你自己願不願呢?只怕會遇到危險的。”雙兒道:“我不怕危險。”齊樂微笑道:“你答了我第二句話,沒答第一句話。你不怕危險,只不過夫人將你送了給我,你心中卻是不願意了。”雙兒道:“夫人待我恩重如山,相公對我莊家又有大恩,夫人叫我服侍相公,我一定盡力服侍相公,相公待我好,是我命好,待我不好,是我……是我命苦罷啦。”齊樂哈哈一笑,道:“你命很好,不會命苦的。”雙兒嘴邊露出一絲淺笑。

莊夫人道:“雙兒的父母,也是給鰲拜那廝害死的。她家裏沒人了,她雖給我們做丫頭,其實是好人家出身。”齊樂道:“是,她斯文有禮,一見便知。”莊夫人點點頭,道:“雙兒,你拜過相公,以後你就是桂相公的人了。”雙兒擡起頭來,忽然眼圈兒紅了,先跪向莊夫人磕頭,道:“三少奶,我……我……”說了兩個“我”字,輕輕啜泣。莊夫人撫摸她頭發,溫言道:“桂相公少年英雄,年紀輕輕便已揚名天下,你好好服侍相公。他答應了待你好的。”雙兒應道:“是。”轉過身來,向齊樂盈盈拜倒。齊樂忙道:“別客氣!”扶她起來,打開包袱,取出一串明珠,笑道:“這算是我的見面禮!”雙兒雙手接過,道:“多謝相公。”掛在頸中,珠上寶光流動,映得她一張俏臉更增麗色。

莊夫人道:“恩公去五臺山,不知是打算明查,還是暗訪?”齊樂道:“那自然是暗訪的了。”莊夫人道:“五臺山各叢林廟分青黃,盡有臥虎藏龍之士,恩公務請小心。”齊樂道:“是,多謝吩咐。不過你叫我恩公,可不敢當了。你叫我小齊就好啦。”莊夫人道:“那可不敢當。”站起身來,說道:“一路珍重,未亡人恕不遠送了。”向雙兒道,:“雙兒,你出此門後,便不是莊家的人了。此後你說什麽話,做什麽事,一概和舊主無涉,你如在外面胡鬧,我莊家可不能庇護你。”說這句話,神色之間甚是鄭重。雙兒應了。莊夫人又向齊樂行禮,走了進去。

眼見窗紙上透光,天漸漸亮了。雙兒進去拿了一個包袱出來,連齊樂的包袱一起背在背上。齊樂道:“咱們走罷。”雙兒道:“是……”低下了頭,神色淒然,不住向後堂望去,顯是和莊夫人分別,頗為戀戀不舍。她兩眼紅紅的,適才定是哭過了。

齊樂走出大門,雙兒跟在身後。其時大雨已止,但山間溪水湍急,到處都是水聲。齊樂走出數十步,回首向那大屋望去,但見水氣彌漫,籠罩在墻前屋角,再走出數十步,回頭白蒙蒙的,什麽都看不到了。她嘆了口氣,說道:“昨晚的事,真像是做夢一般。來。”說著她伸出手去,讓雙兒將兩人包袱都給自己,雙兒卻慌張搖頭道:“桂相……”她見齊樂瞪著她,忙改口道“姊姊……雙兒是來服侍你的,怎麽能讓你來做這些事。”齊樂又要了兩三回,好說歹說,都是無果,便作了罷。她捏了一下雙兒的小臉,道:“好好好,依你便是。好了,現下還有另外一件事,你現在所言所行既與莊家無幹,我那些同伴到哪裏去了,你可以跟我說啦!”雙兒一怔,道:“是。桂姊姊那些同伴,本來都給我們救了出來,章老三跟他那些手下人也給我逮住了,但後來神龍教中來了厲害人物,卻一古腦兒的都搶了去。三少奶說,咱們都是女流之輩,不便跟那些野男人打鬥動粗,再說,也未必鬥得過,暫且由得他們,另行托人去救你那幾位同伴。神龍教的人見我們退讓,也就走了,臨走時說了幾句客氣話。”齊樂點點頭,對方怡和沐劍屏的處境頗為擔心。

雙兒道:“三少奶曾對神龍教的首領說,決不能傷害你那幾位同伴的性命。那人親口答允了的。”齊樂嘆道:“神龍教這些家夥,只怕說話如同放屁,唉,可也沒有法子。”又問,“三少奶會武功麽?”雙兒道:“會的,不但會,而且很了得。”齊樂嘀咕道:“教得這麽好?不愧是做教主的人。”雙兒一時沒聽清,問她說的什麽,她說沒什麽,又問:“你們屋子裏放了這許多靈堂,那都是給鰲拜害死的眾位老爺、少爺?”雙兒道:“正是。我們隱居在深山之中,從來不跟外邊來往。附近鄉下人有好奇的過來探頭探腦,我們總是裝神扮鬼,嚇走了他們。所以大家說這是間鬼屋,近一年來,誰也不敢過來了。想不到姊姊昨晚來。三少奶說,我們大仇未報,一切必須十分隱秘才好。靈堂牌位上寫得有遇難的老爺、少爺們的名字,要是外人見了,可大大的不便,你昨晚問起,我不敢說……不過三少奶說,從今以後,我只服侍相公,跟莊家沒了幹系,自然是什麽都不能再瞞你了。”齊樂喜道:“無妨,無妨。對了,我跟你說,我的真姓名叫做齊樂,桂公公什麽的,卻是假名。你是我齊家的人,不是桂家的人。”雙兒甚喜,道:“姊姊連真名也跟我說了,我決不會洩露。”齊樂笑道:“我這真名也不是什麽大秘密,天地會中的兄弟,就有許多人知道。”

雙兒道:“神龍教那些人跟你們一夥動手之時,三少奶她們在外邊看熱鬧。見到他們會念咒,嘴裏嘰哩咕嚕的念咒……”齊樂笑道:“‘洪教主神通廣大,壽與天齊。’這種咒語,我也會念。”雙兒道:“三少奶說,他們嘴裏這麽念咒,暗底裏一定還在使什麽別的法術,否則不會突然一念咒,手底的功夫就增長了幾倍。後來那個章老三跟你說話,三少奶在窗外聽,別的人就弄熄了大廳上的燈火,用漁網把一夥人全都拿了。”齊樂一拍掌,叫道:“妙極!用漁網來捉人麽?那好得很啊。”雙兒道:“三少奶說,那章老三的武功也沒什麽了不起,就是妖法厲害,因此沒跟他正面動手,一引他出來,就熄了燈火,漁網這樣一罩……”齊樂道:“捉到了一只老章魚。”雙兒嘻嘻一笑,道:“山背後有個湖,我們夜間常去打漁。我們在湖州時,莊家大屋靠近太湖,那湖可就大了。那時候我們莊家漁船很多,租給漁人打魚。三少奶她們見過漁人撒網捉魚的法子。”齊樂道:“你們果然是湖州人,怪不得湖州粽子裹得這麽好吃。湖州……你,你們那些被害的家人,是不是因為‘文字獄’?”雙兒楞道:“對的!我們大少爺是讀書人,學問好得很,他瞎了眼睛之後,做了一部書,書裏有罵滿州人的話……老太太常說,世道不對,還是不識字的好。我們住在一起的這幾家人家,每一位遭難的老爺、少爺個個都是學士才子,沒一個的文章不是天下聞名的,就因為做文章,這才做出禍事來啦。不過三少奶說,滿州韃子不許我們漢人讀書做文章,我們偏偏要讀,偏偏要做,才不讓韃子稱心如意呢。”齊樂道:“那你會不會做文章?”雙兒嘻的一笑道:“齊姊姊真愛說笑話,小丫頭怎麽會做文章?三少奶教我讀書,也不過讀了七八本。”齊樂捏捏她臉,笑道:“七八本也是不錯。”雙兒笑道:“不愛讀書的,老太太才喜歡。她說一到清朝,敗家子才讀書。”齊樂道:“對!我瞧鰲拜那廝大字不識,定是拍馬屁的家夥說給他聽的。”雙兒道:“是啊。我們大少爺做的那部書,叫做什麽《明史》,書裏頭有罵滿清人的話。有個壞人名叫吳之榮,拿了書去向鰲拜告發。事情一鬧大,害死了好幾百人,連賣書的書店老板,買來看的人,都給捉了去殺頭。齊姊姊,你在北京城裏,可見過這個吳之榮麽?”

齊樂道:“還沒見過,慢慢的找,總找得著。雙兒,我想拿你換一個人。”雙兒吃了一驚,顫聲道:“你……你要拿我去送人?”齊樂道:“不是送給別人,是換一個人。”雙兒眼圈兒早已紅了,急得要哭了出來,道:“什麽……什麽換一個人?”齊樂道:“你三少奶將你送給了我,這樣一份大禮,可不容易報答。我得想法子將吳之榮那廝捉了來,去送給你三少奶。那麽這份禮物也差不多了。”雙兒破涕為笑,右手輕輕拍胸,說道:“你嚇了我一跳,我還道齊姊姊你這就不要我啦。”齊樂哈哈大笑道:“你放心,人家就是把金山、銀山、珠寶玉石翡翠山堆在我面前,也換不了你去。”

說話之間,兩人已走到山腳下,但見晴空如洗,萬裏無雲,齊樂回想昨晚大雨之中走向“鬼屋”避雨的狼狽情景,當真大不相同。只是徐天川、方怡、沐劍屏他們失陷被擒,不知何時才是再遇。

行出數裏,來到一個市集,兩人找了家面店,進去打尖。齊樂坐下後,雙兒站是一旁侍候。齊樂笑道:“這可別客氣啦,坐下來一起吃罷。”雙兒道:“不成,我怎麽能跟相公一桌吃飯?太沒規矩啦。”齊樂道:“什麽規矩不規矩。我說行,就行。等我吃完了你再吃,多耽誤時間。”雙兒道:“相公一吃完,咱們就走。我買些饅頭,一面走一面吃就行了,不會耽擱的。”齊樂嘆道:“你如果硬是這樣,那一會兒開始包袱便我來背。你陪我吃飯,或者是我背包袱,你選一個吧。”雙兒無奈,嫣然一笑,只得拉張長凳,斜斜的坐在桌子角邊。

兩人吃完了面,齊樂低聲道:“到得前面市鎮之上,你可得改裝,這串明珠也得收了起來。”雙兒道:“是。我改甚麽裝?”齊樂微笑道:“你也改了男裝罷。”

車行三十餘裏後,到了一座大市鎮。齊樂遣去車夫,赴客店投宿,取出銀子,讓雙兒去購買衣衫改裝。雙兒買了衣衫回店,穿著起來,扮作一個俊俏的小書僮。這一改裝,路上再不引人註目。雙兒武功了得,人情世故卻全然不懂,一路上全由齊樂拿主意,但她的主意往往只有三分正經,卻有七分胡鬧。

不一日來到直晉兩省交界。自直隸省阜平縣往西,過長城嶺,便到龍泉關。那龍泉關是五臺山的東門,石徑崎嶇,峰巒峻峭,入五臺山後第一座寺院是湧泉寺。

這晚齊樂和雙兒在湧泉寺畔的盧家莊投宿,吃了一碗羊肉泡饃,心想日間在湧泉寺問路,廟裏的和尚見自己年紀,神情冷冷不大理睬,不答去清涼的路徑,反問:“道路又遠又不好走,你去清涼寺幹什麽?”一副討厭模樣。到清涼寺中去見順治皇帝,只怕挺不容易。

第二日她二人又來到阜平縣城內一座廟宇吉祥寺,向佛像磕了幾個頭。知客和尚取出緣簿筆硯。齊樂揮手道:“布施便布施,寫什麽字?”取出一錠五十兩的元寶,送了過去。那和尚大驚,心想這位小施主樂善好施,世間少有,當下連聲稱謝,迎入齋房,奉上齋菜素面。

齊樂吃面之時,方丈和尚坐在一旁相陪,大讚小檀越仁心虔敬,定蒙菩薩保佑,日後金榜題名,高中狀元,子孫滿堂,福澤無窮。齊樂心中只是暗暗好笑,說道:“老和尚,我要到五臺山去做一場大法事,只是我什麽也不懂,要請你指教。”那方丈聽到“大法事”三字登時站起身來,說道:“施主,天下廟宇,供奉的佛祖,菩薩都是一般,你要做法事,就是小寺裏辦好了,包你一切周到妥貼,卻不用辛苦的趕上五臺山上去。”

齊樂搖頭道:“不行,我這場法事,許下了心願,一定要去五臺山做的。”說著又取出五十兩銀子,說道:“這樣罷,你給我雇一個人,陪我上五臺山去做幫手。五十兩銀子是給他的。”老和尚大喜道:“那容易,那容易!”他有個表弟,在廟裏經管廟產,收租買物,全由他經手,卻不是和尚,當下去叫了他來,和齊樂相見。

此人姓於,行八,一張嘴極是來得,卻有個外號叫做“少一劃”,原來“於”字加上一劃,變成個“王”字,於八便成王八了。齊樂再向方丈請教做法事的諸般規矩,那方丈也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齊樂心想:“和尚們的規矩也真多!”又多布施了二十兩銀子。

齊樂帶了於八回客店,取出銀子,差他去購買一應物事。於八有銀子在手,辦事十分快捷,不多時諸般物品便已買齊,自己也穿著一身光鮮,說道:“齊相公,你是大財主,我做你親隨,也該穿著得有個譜兒,是不是?這套衣服鞋帽,不過花了三兩五錢銀子。”齊樂笑笑不說話,只又叫他去衣鋪替自己和雙兒多買幾套華貴衣衫。

三人興興頭頭的過龍泉關,後面跟著八個挑夫,挑了八擔齋僧禮佛之物,沿大路往南。一入五臺山,行不數裏便是一座寺廟,過湧泉寺後,經臺麓寺、石佛寺、普濟寺、古佛寺、金剛庫、白雲寺、金燈寺而至靈境寺。當晚在靈境寺借宿一宵,次晨折回向北,到金閣寺後向西數裏,便是清涼寺了。那清涼寺在清涼山之巔,和沿途所見寺廟相比,也不見得如何宏偉,山門破舊,顯已年久失修。齊樂暗嘆:“定是這裏沒錯了。”

於八進入山門,向知客僧告知,北京城有一位齊大官人要來大做法事,齋僧供佛。知客僧見一行人衣飾華貴,又帶著八挑物事,當即請進廂房奉茶,入內向方丈稟報。

方丈澄光老和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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