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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逐肯消亡國恨歲時猶動楚人哀(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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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逐肯消亡國恨歲時猶動楚人哀(1)

北京天橋左近,都是賣雜貨、變把戲、江湖閑雜人等聚居的所在。齊樂還沒走近,只見二十名差役蜂擁而來,兩名捕快帶頭,手拖鐵鏈,鎖拿著五個衣衫襤褸的小販,差役手中舉著七八個小麥桿紮成的草把,草把上插滿了冰糖葫蘆。這五個小販顯然都是賣冰糖葫蘆的。齊樂心中一動,閃在一旁,眼見眾差役鎖著五名小販而去,只聽得人叢中有個老者嘆道:“這年頭兒,連賣冰糖葫蘆也犯了天條啦。”齊樂正思索間,忽聽得咳嗽一聲,有個人挨進身來,弓腰曲背,滿頭白發,正是“八臂猿猴”徐天川。他向齊樂使個眼色,轉身便走。齊樂跟在他後面。

來到僻靜處,徐天川道:“齊香主,天大的喜事。”齊樂微微一笑,道:“天大的喜事?是我師傅他老人家到了嗎?”徐天川瞪眼道:“齊……齊香主就是神!”齊樂瞇瞇一笑,道:“他何時到的?”徐天川道:“昨晚到的。總舵主吩咐,他在北京不能多耽,要我設法通知齊香主,請齊香主無論如何,即刻去和他老人家相會。”齊樂道:“是,當去。”跟著徐天川來到天地會聚會的下處,還沒進胡同,便見天地會兄弟們散在街邊巷口,給總舵主把風。進屋之後,一道道門也都有人把守。

來到後廳,只見陳近南居中而坐,正和李力世、關安基、樊綱、玄貞道人、祁彪清等人說話。齊樂搶上前去,叫道:“師傅,你老人家來啦,可想煞弟子了。”陳近南笑道:“好,好,好孩子,大家都很誇獎你呢。”齊樂站起身來,見師傅臉色甚和,說道:“師傅身子安好?”陳近南微笑道:“我很好。你功夫練得怎樣了?有什麽不明白的地方沒有?”齊樂笑道:“不明白的地方多著呢。好容易盼到師傅來了,正要請師傅指點。”陳近南微笑道:“很好,這一次我要為你多耽幾日,好好點撥你一下。”正說到這裏,守門的一名弟兄匆匆進來,躬身道:“啟稟總舵主:有人拜山,說是雲南沐王府的沐劍聲和柳大洪。”陳近南大喜,站起身來,說道:“咱們快去迎接。”齊樂道:“弟子沒換過裝束,不便跟他們相見。”陳近南道:“是,你在後邊等我罷。”

天地會一行人出去迎客,齊樂轉到廳後,搬了張椅子坐著。

過不多時,便聽到柳大洪爽朗的笑聲,說道:“在下生平有個志願,要見一見天下聞名的陳總舵主,今日得如所願,當真喜歡得緊。”陳近南道:“承蒙柳老英雄擡愛,在下愧不敢當。”眾人說著話,走進廳來,分賓主坐下。沐劍聲道:“貴會齊香主不在這裏嗎?在下要親口向他道謝。齊香主大恩大德,敝處上下,無不感激。”陳近南還不知原因,奇道:“齊樂小小孩子,小公爺如此謙光,太擡舉小孩子們了。”只聽一人大聲道:“在下師徒和這劉師侄的性命,都是齊香主救的。齊香主義薄雲天,在下曾向貴會錢師傅說過,貴會如有驅策,姓吳的師徒隨時奉命。”說話的正是“搖頭獅子”吳立身。陳近南不明所以,問道:“錢兄弟,那是怎麽一回事?”

錢老本陪著吳立身等三人同去沐劍聲住處,當下便被留住了酒肉款待。然後沐劍聲、柳大洪親自率同眾人,請錢老本帶路,到天地會的下處來道謝,沒料到總舵主駕到,這時聽陳近南問起,便簡略說了經過,說道齊香主有個好朋友在清宮做太監,受了齊香主之托,不顧危險,將失陷在宮裏的吳立身等三人救了出來。陳近南一聽,便知什麽齊香主的好朋友雲雲,就是齊樂自己,心下甚喜,笑道:“小公爺,柳老爺子,吳大哥,三位可太客氣了。敝會和沐王府同氣連枝,自己人有難,出手相援,那是理所當然,說得上什麽感恩報德?那齊樂是在下的小徒,年幼不懂事,只是於這‘義氣’二字,倒還瞧得極重……”說到這裏,心下沈吟:“齊兒混在清宮之中,本來十分隱秘,只盼她能刺探到宮中重要機密,以利反清覆明大業。既然做了這等大事出來,江湖上遲早都會知道,倘若再向沐王府隱瞞,便顯得不夠朋友了。”吳立身道:“我們很想見一見齊香主,親口向他道謝。”陳近南笑道:“大家是好朋友,這事雖然幹系不小,卻也不能相瞞。混在宮裏當小太監的,就是我那小徒齊樂。齊兒,你出來見過眾位前輩。”齊樂在廳壁後應道:“是。”轉身出來,向眾人抱拳行禮。

沐劍聲,柳大洪,吳立身等一齊站起,大為驚訝。沐劍聲沒想到齊香主就是小太監;吳立身,敖彪,劉一舟三人沒想到救他們性命的小太監,竟然便是天地會的齊香主。齊樂笑嘻嘻地向吳立身道:“吳老爺子,剛才在皇宮之中,晚輩跟你說的是假名字,你老可別見怪。”吳立身道:“身處險地,自當如此。我先前便曾跟敖彪說,這位小英雄辦事幹凈利落,有擔當,有氣概,實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韃子宮中,怎會有如此人才?我們都奇怪。原來是天地會的香主,那……嘿嘿,怪不得,怪不得!”說著翹起了大拇指,不住搖頭,滿臉讚嘆欽佩之色。

“搖頭獅子”吳立身是柳大洪的師弟,在江湖上也頗有名聲。陳近南聽他這等稱讚自己徒弟,心中大喜,笑道:“吳兄可別太誇獎了,寵壞了小孩子。”柳大洪仰起頭來,哈哈大笑,說道:“陳總舵主,你一人可占盡了武林中的便宜。武功這等了得,聲名如此響亮,手創的天地會這般興旺,連收的徒兒,也是這麽給你增光。”陳近南拱手道:“柳老爺子這話,可連我也寵壞了。”柳大洪道:“陳總舵主,姓柳的生平佩服之人,沒有幾個。你的豐采為人,教我打從心底裏佩服出來。日後趕跑了韃子,咱們朱五太子登了龍庭,這宰相嘛,非請你來當不可。”

陳近南微微一笑道:“在下無德無能,怎敢居這高位?”祁彪清插口道:“柳老爺,將來趕跑了韃子,朱三太子登基為帝,中興大明,這天下兵馬大元帥的職位,大夥兒一定請你老人家來當的。”柳大洪圓睜雙眼,道:“你……你說什麽?什麽朱三太子?”祁彪清道:“隆武天子殉國,留下的朱三太子,行宮眼下設在臺灣。他日還我河山,朱三太子自然正位為君。”柳大洪霍地站起,厲聲道:“天地會這次救了我師弟和徒弟,我們很承你們的情,可是大明天子的正統,卻半點也錯忽不得。祁老弟,真命天子明明是朱五太子。永歷天子乃是大明正統,天下皆知,你可不得胡說。”

陳近南道:“柳老爺子請勿動怒,咱們眼前大事,乃是聯絡江湖豪傑,共反滿清,至於將來到底是朱三太子還是朱五太子做皇帝,說來還早得很,不用先傷了自己人的和氣。大明帝系的正統誰屬,自然是大事,可也不是咱們做臣子的一時三刻所能爭得明白。來來來,擺上酒來,大夥兒先喝個痛快。只要大家齊心協力,將韃子殺光了,什麽事不能慢慢商量?”沐劍聲搖頭道:“陳總舵主這話可不對了!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我們保朱五太子,決不是貪圖什麽榮華富貴。陳總舵主只要明白天命所歸,向朱五太子盡忠,我們沐王府上下,盡歸陳總舵主驅策,不敢有違。”陳近南微笑搖頭,說道:“天無二日,民無二主。朱三太子好端端在臺灣。臺灣數十萬軍民,天地會十數萬弟兄,早已向朱三太子效忠。”柳大洪雙眼一瞪,大聲道:“陳總舵主說什麽數十萬軍民,十數萬弟兄,難道想倚多為勝嗎?可是天下千千萬萬百姓,都知道永歷天子在緬甸殉國,是大明最後的一位皇帝。咱們不立永歷天子的子孫,又怎對得起這位受盡了千辛萬苦,終於死於非命的大明天子?”他本來聲若洪鐘,這一大聲說話,更是震耳欲聾,但說到後來,心頭酸楚,話聲竟然嘶啞。

陳近南這次來到北京,原是得悉徐天川為了唐王、桂王正統誰屬之事,與沐王府白氏兄弟起了爭執,以致失手打死白寒松。他一心以反清覆明大業為重,倘若韃子尚未打跑,自己夥裏先爭鬥個不亦樂乎,反清大事必定障礙重重。是以他得訊之後,星夜從河南趕到京城,只盼能以極度忍讓,取得沐王府的原宥。到北京後一問,局面遠比所預料的為佳,天地會在京人眾由齊樂率領,已和沐王府的首腦會過面,雙方並未破臉,頗有轉圜餘地,待知齊樂又救了吳立身三人,則徐天川誤殺白寒松之事定可揭過無疑。不料祁彪清和柳大洪提到唐桂之爭,情勢又漸趨劍拔弩張。眼見柳大洪說到永歷帝殉國之事,老淚涔涔而下,不由得心中一酸,說道:“永歷陛下殉國,天人共憤。古人言道:‘楚雖三戶,亡秦必楚。’何況我漢人多過韃子百倍?韃子勢力雖大,我大漢子民只須萬眾一心,何愁不能驅除胡虜,還我河山。沐小公爺,柳老爺子,咱們大仇未報,豈可自己先起爭執?今日之計,咱們須當同心合力,殺了吳三桂那廝,為永歷陛下報仇,為沐老公爺報仇。”

沐劍聲,柳大洪,吳立身等一齊站起,齊聲道:“對極,對極!”有的人淚流滿面,有的人全身發抖,都是激動無比。

陳近南道:“到底正統在隆武,還是永歷,此刻也不忙細辯。沐小公爺,柳老爺子,天下英雄,只要是誰殺了吳三桂,大家都奉他號令!”沐劍聲之父沐天波為吳三桂所殺,他日日夜夜所想,就是如何殺了吳三桂,聽陳近南這麽說,首先叫了出來:“正是,哪一個殺了吳三桂,天下英雄都奉他號令。”陳近南道:“沐小公爺,敝會就跟貴府立這麽一個誓約,是貴府的英雄殺了吳三桂,天地會上下都奉沐王府的號令……”沐劍聲接著道:“是天地會的英雄殺了吳三桂,雲南沐家自沐劍聲以次,個個都奉天地會陳總舵主號令!”兩人伸出手來,啪啪擊了三掌。江湖之上,倘若三擊掌立誓,那就決計不可再有反悔。

陳近南吩咐屬下擺起筵席,和群雄飲宴。席間與眾人談笑風生,見聞甚博,但始終不露自己的門派家數,出身來歷。沐劍聲心中掛念著妹子下落,但聽天地會群雄不提,也不便多問,以免顯得有懷疑對方之意。又飲了幾巡酒,沐劍聲等起身告辭。齊樂道:“小公爺,你們最好搬一搬家,早晚韃子便會派兵來跟你們搗亂。雖然你們不怕,但韃子兵越來越多,一時之間,恐怕也殺不了這許多。”柳大洪哈哈大笑,說道:“小兄弟說得好,多謝你關照。我們馬上搬家便是。”沐劍聲道:“陳總舵主,齊香主,眾位朋友,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後會有期。”

沐王府眾人辭出後,陳近南道:“齊兒,跟我來,我瞧瞧你這幾個月來,功夫進境怎樣。”齊樂跟著陳近南走進東邊一間廂房,說道:“師傅,我也想好好跟你學下功夫,可皇帝派我查問宮中刺客的下落,弟子可得趕著回報。”陳近南道:“什麽刺客下落?”他昨晚剛到,於宮中有刺客之事,只約略聽說。

齊樂便將沐王府群豪入宮行刺,意圖嫁禍於吳三桂等說了。陳近南籲了口氣,道:“有這等事?”他雖多歷風浪,但得悉此事也是頗為震動,說道:“沐家這些朋友膽氣粗豪,竟然大舉入宮。我還道他們三人去行刺皇帝,因而被擒,原來還是為了對付吳三桂這奸賊。你救了吳立身他們三人,再回宮去,不怕危險嗎?”

齊樂道:“弟子已拉了幾個有心害我的替死鬼,將事情推在他們頭上,看來一時三刻,未必會疑心到弟子身上。師傅叫我在宮裏刺探消息,倘若為了救沐王府的人,從此不回宮,豈不誤了師傅大事?”陳近南甚喜,說道:“對,咱們已跟沐劍聲三擊掌立誓,按理說,沐王府剩下來的人已經不多,決不能是天地會的對手。我跟他們立這個約,一來免得爭執唐桂正統,傷了兩家和氣,韃子未滅,我們漢人的豪傑先行自相殘殺起來,大事如何可成?二來如能將沐王府收歸本會,也大大增強我天地會的力量。原來他們竟敢入宮大鬧,足見為了搞倒吳賊,無所不用其極。咱們也須盡力以赴,否則給他們搶了先,天地會須奉沐王府號令,大夥兒豈不臉上無光?”齊樂道:“是啊,沐劍聲有什麽本事,像師傅這樣大英雄倘若不得不聽命於他,可把我氣死了。”陳近南拍拍齊樂肩頭,微笑道:“小孩子懂什麽?你怎知沐家小公爺沒什麽本事?”齊樂便把沐王府進宮的計策詳細給陳近南說了,陳近南一聽之下,嘆道:“沐王府果然沒有人才。這明明是沐家拳,清宮侍衛中好手不少,哪有認不出來的?”齊樂道:“弟子曾見風際中風大哥與玄貞道長演過,料想韃子侍衛們會認得出。只怕韃子要搜查拿人。因此剛才勸沐家小公爺早些出城躲避。”陳近南道:“很是,很是!你現下便回宮去打聽,明日再來,我再傳你武功。”

齊樂回到宮裏上書房,康熙正在批閱奏章,一見到她,便放下了筆,問道:“探到了什麽消息沒有?”齊樂道:“皇上料事如神,半點兒不錯,造反的主兒,果然是雲南沐家的。”康熙喜道:“當真如此?那好極了。瞧多隆的臉色,他現下還不肯信呢?你探到了什麽?”齊樂道:“這三名刺客,本來一口咬定是吳三桂的部屬,多總管將他們打得死去活來,他們說什麽也不肯改口。”康熙道:“多隆武功不錯,卻是個莽夫。”齊樂道:“我奉了你的旨意,用蒙汗藥將看守的侍衛迷倒,剛好皇太後派了四名太監來,說要立時動手將刺客處死。我便大膽依照你安排下的計策,當著刺客之面,將四名太監殺了,將刺客領出宮去。這三個反賊果然半點也沒起疑。”康熙微笑道:“剛才多隆來報,說道太後手下的一名太監頭兒放走了刺客,我正奇怪,原來是你做的手腳。”齊樂道:“皇上可不能跟太後說,否則我可小命不保。”康熙點頭道:“我自不會跟太後說。那三名刺客後來怎樣?”

齊樂在路上便已想到,對康熙來說,反賊就是反賊,不會因為自己替沐王府說些好話就揮揮手放過他們,便也不去耍那些心思,幹脆道:“我領他們出得宮去,他們三人自行告訴了我真姓名。那老些的叫作‘搖頭獅子’吳立身,兩名小的,一個叫敖彪,一個叫劉一舟。他們向我千恩萬謝,終於帶我去見他們主人。果然不出皇上所料,暗中主持的是個年輕人,這些反賊叫他作小公爺,真姓名叫做沐劍聲,是沐天波的兒子。他手下有個武功極高的老頭兒,叫什麽‘鐵背蒼龍’柳大洪,還有‘聖手居士’蘇岡,白寒楓等一幹人。分別住在楊柳胡同和西坑子胡同兩處。”康熙道:“你都見到了?”齊樂道:“都見到了。”康熙道:“既是如此,不能讓他們就逃走,快傳多隆來。”齊樂應了,出去將禦前侍衛總管多隆傳進上書房來。康熙吩咐多隆:“反賊果然是雲南沐家的人,你帶領侍衛,立刻便去擒拿。小桂子,反賊一夥有些什麽腳色,你跟多總管說說。”齊樂當下將沐劍聲,柳大洪等人的姓名說了。

多隆吃了一驚,說道:“原來是‘鐵背蒼龍’在暗中主持,這批賊子來頭可是不小。那‘搖頭獅子’吳立身,奴才也聽過他的名字,沒想到在宮裏關了他一日一夜,卻查不到他的底細。奴才倘若聰明一點,見到他老是搖頭,早該想到了。如不是聖上明斷,我們侍衛房裏的人,都認定是吳三桂的人。”康熙微微一笑,說道:“就怕他們這時早已走了,這一次未必拿得到。”頓了一頓,又道,“既知道了正主兒,就算這次拿不到,也沒什麽大礙。就怕咱們蒙在鼓裏,上了人家的當還不知道。”多隆道:“是,是,奴才們糊塗,幸好主子英明,否則可不得了。”磕頭告退,立刻點人去拿。康熙道:“小桂子,我去慈寧宮請安,你跟我來。”齊樂愁眉苦臉道:“我剛想說這事上,你簡直堯舜禹湯,怎麽你這就又要拉我去見太後?”康熙道:“臭小子,你瞎想什麽呢,我帶你去見太後,正為的是要保你頭上的腦袋。”齊樂應道:“是,是!”心中卻在暗想,該什麽時候把假太後的秘密告訴康熙好呢?這樣起碼可以去掉那顆不□□。

到了慈寧宮,康熙向太後請了安,稟明刺客來歷,說道是自己派小桂子故意放走了刺客,終於查明了真相。

太後微微一笑,說道:“小桂子,你可能幹得很哪!”齊樂只好跪下又再磕頭,道:“那是皇上料事如神,一切早都算定了,奴才不過奉皇上差遣辦事而已。”太後向她望了一眼,哼了一聲,說道:“你頑皮胡鬧,可不是皇上吩咐辦的罷!小孩子家出得宮去,一定到處去玩耍了,可到天橋看把戲沒有?買了冰糖葫蘆沒有?”

齊樂想到在天橋上見到官差捉拿賣冰糖葫蘆的小販,料定是太後所遣,她怕那人將消息傳去五臺山告知瑞棟,便不分青紅皂白,將天橋一帶所有賣冰糖葫蘆的小販都抓了,自然不分青紅皂白,盡數砍了,念及她手段的毒辣,忍不住打了個寒噤,又暗自後悔,無辜害了好多人。可當時情急,只是想到外面最常見的,便順口說了,唉,心中一陣嘆息。

太後見她不回話,微笑道:“我問你哪,你買了冰糖葫蘆來吃沒有?”

齊樂回神道:“回太後的話:奴才在街上聽人說道:‘這幾日天橋不大平靜,九門提督府派人將販賣冰糖葫蘆的小販都捉去了,說道裏面有不少歹人。因此本來賣冰糖葫蘆的,現下都改了行,有的賣涼糕兒,有的賣花生,還有改行賣酸棗,賣甜餅的,這些人奴才見得多,有些臉孔很熟,他們都說不賣冰糖葫蘆啦。還有一個真是好笑,說要到什麽五臺山,六臺山去,販些和尚們吃的素饅頭來賣。”

太後豎眉大怒,自然明白齊樂這番話的用意,那是說這個傳訊之人沒給抓著,以後也別想抓到他,隨即微微冷笑,說道:“很好,你很好,很能幹。皇帝,我想要他在我身邊辦事,你瞧怎麽樣?”

康熙這些日子來差遣齊樂辦事,甚是得力,倚同左右手一般,這次親來慈寧宮,便是要向太後解釋,齊樂殺了太後所遣的四名太監,是奉自己之命,請太後不要怪責於他,突然聽得太後要人,不由得一怔。他事母甚孝,太後雖不是他親生母親,但他自小由太後撫養長大,實和親母無異,自是不敢違拗,微笑道:“小桂子,太後擡舉你,還不趕快謝恩?”齊樂聽得太後向皇帝要人,康熙必是為難,忙無奈應道:“是,是。……多謝太後恩典,皇上恩典……”

太後冷笑道:“怎麽啦?你只願服侍皇上,不願服侍我,是不是?”齊樂道:“服侍太後和皇上都是一樣,奴才一樣忠心耿耿,盡力辦事。”太後道:“那就好了。禦膳房的差使,你也不用當了,專門在慈寧宮便是。”齊樂道:“是,多謝太後恩典。”康熙見太後要了齊樂,怏怏不樂,說了幾句閑話,便辭了出來。齊樂跟著出去,太後道:“小桂子,你留著,讓旁人跟皇上回去。我有件事交給你辦。”齊樂道:“是!”眼怔怔瞧著康熙的背影出了慈寧宮。

太後慢慢喝茶,目不轉睛的打量齊樂,只看得她心中發毛,過了良久,問道:“那到五臺山去販賣素饅頭的,什麽時候再回北京?”齊樂道:“奴才不知道。”太後道:“你什麽時候再去會他?”齊樂隨口胡謅:“奴才跟他約好,一個月後相會,不過不在天橋上了。”太後說:“在什麽地方?”齊樂道:“他說到那時候,他自然會設法通知奴才。”太後點了點頭,道:“那你就在慈寧宮裏,等他的消息好了。”雙掌輕輕一拍,內室走了一名宮女出來。

這宮女已有三十五六歲年紀,體態極肥,腳步卻甚輕盈,臉如滿月,眼小嘴大,笑嘻嘻的向太後彎腰請安。

太後道:“這個小太監名叫小桂子,又大膽又胡鬧,我倒很喜歡他。”那宮女微笑道:“是,這個小兄弟果然挺靈巧的。小兄弟,我名叫柳燕,你叫我姊姊好了。”齊樂心道:“真是去年買了塊表……你怎麽不叫柳豬!死僵屍,一會就帶你回去用豌豆射手轟死你!”笑道:“是柳燕姊姊,你這名字叫得真好,身材好似楊柳,走路輕快,就像一只小燕兒。”在太後跟前,旁的宮女哪敢說半句這等輕佻言語,但齊樂明知故犯。柳燕嘻嘻一笑,說道:“小兄弟,你這張嘴可也真甜。”

太後道:“他何止嘴甜,腳也很快。柳燕,你說有什麽法子,叫他不會東奔西跑,在宮裏亂走亂闖?”柳燕道:“太後把他交給奴才,讓我好好看管著就是。”太後搖頭道:“這小猴兒滑溜得緊,你看他不住的。我派瑞棟去傳他,他卻花言巧語,將瑞棟這膽小鬼嚇跑了。我又派了四名太監去傳他,他串通侍衛,將這四人殺了。我再派四人,不知他做了什麽手腳,竟將董金魁他們四人又都害死了。”柳燕嘖嘖連聲,笑道:“啊喲,小兄弟,你這可也太頑皮啦,那不是難對付得緊嗎?太後,看來只有將他一雙腿兒砍了,讓他乖乖的躺著,那不是安靜太平得多嗎?”太後嘆了口氣,道:“我看也只有這法兒了。”

齊樂見柳燕要來拿自己,便一屁股坐到地上,懶懶地道:“太後,你砍了我的腿不打緊,就算砍了腦袋,我也不過矮了一截,沒有什麽,可惜那《四十二章經》,嘿嘿,嘿嘿……”

太後一聽到《四十二章經》五字,立時站起,問道:“你說什麽?”齊樂道:“我說那幾部《四十二章經》未免有點兒可惜。”

太後問道:“《四十二章經》的話,你是聽誰說的?”齊樂道:“反正我兩條腿就要給你砍了,我什麽也不說,大夥兒一拍兩散,我沒腿沒腦袋,你也沒《四十二章經》。”柳燕道:“我勸你還是乖乖的回答太後的好。”齊樂道:“回答了是死,不回答也是死,為什麽要回答?”柳燕拿起她左手,笑道:“小兄弟,你的手指又尖又長,長得挺好看。”一句話未畢,便拿住她左手食指重重一挾,險些將她指骨也捏碎了。這肥女人笑臉迎人,和藹可親,下手卻狠辣無比,而指上的力道更十分驚人,一挾之下,有如鐵鉗。齊樂這一下苦頭可吃得大了,眼淚長流,叫道:“太後,你快將我殺了,那幾部《四十二章經》,可就休想!”太後道:“你將《四十二章經》的事老實說出來,我就饒你性命。”齊樂道:“經書是瑞棟交給我的。那部經書是紅綢子封皮,鑲白邊兒的,是不是。他叫我好好收著,放在一個最隱秘的所在。”

太後不信齊樂的話,但她差遣瑞棟去處死宗人府的鑲紅旗旗主和察博,取了他府中所藏的《四十二章經》,卻是事實。當日瑞棟回報之時,她正急於要殺齊樂滅口,來不及詢問經書,此刻聽她這麽說,心下又怒又喜:怒的是瑞棟竟將經書交給了這小鬼,喜的是終於探得了下落,說道:“既是如此,柳燕,你就陪了這小鬼取那經書來給我。倘若經書不假,咱們饒了他性命,將他還皇帝算啦。咱們永世不許他再進慈寧宮來,免得我見了這小鬼生氣。”柳燕一扯她手,走出門外。

到了住的門外,齊樂取出鑰匙開鎖,故意將鑰匙和鎖相碰,弄得叮當當的直響,大聲說道:“臭婆娘,大肥豬,你這般折磨我,終有一日,我叫你不得好死。”柳燕笑道:“你且顧住自己會不會好死,卻來多管別人的事。”齊樂砰的一聲,將門推開,說道:“你以為太後待你很好嗎?你殺了我之後,太後也必殺了你滅口。”這句話似乎說中柳燕的心事,她一呆,隨即用力在她背上一推。齊樂立足不定,沖進屋裏。她在門外說了這許多話,料想方怡和小郡主早已聽到,知道來了極兇惡的敵人,自是縮在被窩之中,連大氣也不敢透。

柳燕笑道:“我沒空等你,快些拿出來。”又在她背上重重一推,齊樂一個踉蹌,幾步沖入了內房,柳燕跟了進去。齊樂一瞥眼,見床前整整齊齊的並排放著兩對女鞋。其時天色已晚,房中並無燈燭,柳燕進房後未立即發現。齊樂暗叫:“不好!”忙轉身向柳燕道:“洪教主仙福永享,壽與天齊。”趁得柳燕一楞之際將兩雙鞋悄悄踢進了床低。柳燕驚問:“你是什麽人?怎麽會說這些?”齊樂幹脆唬她:“什麽這些那些,提到教主他老人家居然膽敢不敬?!”柳燕一聽,忙說了一遍洪教主仙福永享,壽與天齊。然後才又問齊樂一遍。齊樂不答她話,卻道:“這次是鄧炳春找你前來相助毛東珠那個老虔婆是不是?”柳燕一聽,齊樂竟然知道這麽多,更是生疑,道:“你怎知道這些?你到底是什麽人?”齊樂道:“我實話和你說,鄧炳春算不得什麽。我在教中職位可比他高。可教主派我出來要做的實在是更大的事情,我即使看他二人不慣也不好出面對峙。可你不同,毛東珠也並不信任你,你與其跟她做事,倒不如過來幫我。”柳燕猶豫道:“我又不知你到底是什麽人,也不知你要做的是什麽大事。他們雖不信任我,可我更難信你。”齊樂往床下躬身道:“你來,為表誠意,我將那經書給你。你徑自去交給教主,豈不是大功一件,以後哪需看他們臉色行事?我拿了這經書不過是要與他們過不去,這玩意於我又無用。”說著便裝作伸手去夠床底。柳燕聞言頗是心動,又諒她如是有鬼也逃不到哪裏,想了想,便跟著上前。哪料齊樂背對著她,悄摸拔了匕首在手,待她近得身來,便趁轉身之際,無聲無息的挺匕首刺出。刀尖剛在她手背相觸,柳燕便即知覺,反應迅捷之極,右手翻轉一探,抓住了齊樂的手腕,指力一緊,齊樂手上已全無勁力,只得松手放脫匕首。柳燕笑道:“你想殺我?先挖了你眼珠子。”右手叉住她咽喉,左手便去挖她眼睛。齊樂大叫:“鄧炳春?!”柳燕一驚,叫道:“什麽?”便準備回頭看。突然間“啊”的一聲大叫,叉住齊樂喉嚨的手漸漸松了,身子扭了幾下,伏倒在地。

齊樂驚又喜,忙從床邊爬起來,只聽沐劍屏道:“你……你沒受傷吧?”齊樂掀開帳子,見方怡坐在床上,雙手扶住劍柄,不住喘氣。原來她聽得齊樂情勢緊急,從床上挺劍插落,長劍穿過褥子,直刺入柳燕的背心。齊樂在柳燕屁股上踢了一腳,見她一動不動,欣喜之極,擦了把冷汗,說道:“好險,差些你們就要給我收屍了,謝了。你傷口怎樣?”方怡輕聲頭,道:“還好。”其實剛才這一劍使勁極大,牽動了傷口,痛得她幾欲暈去,額頭上汗水一滴滴的滲出。

憑著柳燕的武功,方怡雖在黑暗中向她偷襲,也必難以得手,但她見齊樂開鎖入房,絲毫沒想到房中伏得有人,這一劍又是隔著床褥刺下,事先沒半點征兆,待得驚覺,長劍已然穿心而過,縱是武功再強十倍之人,也無法避過。

齊樂怕她沒死透,拔出劍來,隔著床褥又刺了兩劍。沐劍屏道:“這惡女人是誰?她好兇,說要挖你的眼珠。”齊樂道:“是太後那個老虔婆的手下。”方怡道:“你先前跟這惡女人說的是些什麽?什麽教主什麽?你便是幫那人做事的嗎?”齊樂道:“瞎想什麽。我不過是先前探得他們一些底細,剛才不過為了擾亂她心神,瞎說一氣……不過說真的,我剛才提到的那個什麽洪教主,是神龍教的人,你們日後若是遇到那個神經病教的人有多遠避多遠,知道嗎?”二人雖不知齊樂為何這麽說,但相信她總不會害自己,便都點頭應承。

齊樂道:“太後那老*人不講道義,分分鐘翻臉要殺人,過不多時,肯定又會再派人來,我可得想法子先送你們出宮去。嗯,你們兩個女扮男裝,裝成太監模樣,咱們混出宮去。那個……方,方妹妹,你能行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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