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殤離

關燈
車子著了火,正在緩慢地燃燒。

整個車廂內部都越來越熱,呼吸越來越困難,高溫和失血令他意識越來越模糊。

左腿因為車頭變形而被擠壓得已經沒有知覺,一根鋼筋穿透擋風玻璃插進了他的身體,將他牢牢地釘在了駕駛座上,他已經沒有一點逃生的可能。

偏過頭,陸一寒透過破碎的車窗看到被人拉住的紀祁笙,紀祁笙正在朝他大喊些什麽,可是他聽不清楚。

無所謂了,紀祁笙沒事就行,要是紀祁笙出了事,紀滿一定會很傷心。

“陸一寒,我以前每天都想見到你,可是現在我覺得,我再也不想見到你了,見到你會想哭會很難過,我沒辦法相信你,也不明白為什麽要你開口告訴我一個不要孩子的理由都那麽難……陸一寒,我們以後,都不要再見了。”

他走之前,紀滿是這樣跟他說的。

這樣,也好,不見,就不見了吧。

火苗終於吻上了身上的衣服與裸露在外的皮膚,帶來更劇烈的痛楚,腥甜的熱血自喉間湧出,陸一寒看著消防車和救護車出現在視野裏,臉上忽然露出了淺淡的笑容。

真的好想,再見紀滿一面。

紀滿坐在沙發上看著陸一寒留下的錄音筆,很久都沒有動。

三個小時前,陸一寒離開了,紀祁笙的電話叫走了陸一寒。

他不知道紀祁笙要跟陸一寒說什麽,也許是離婚的事,這件事還沒跟父母說,他也不知道該怎麽說。

陸一寒說,不想要孩子的理由,都在錄音筆裏。可是,現在才來說,還有意義嗎?都已經決定要分開了,真的,還有知道的必要嗎?

拿起錄音筆,紀滿長按開關鍵開機,裏面顯示有兩條錄音,一條是六年前他留下的告白,一條顯示時間是今天早上陸一寒錄下的最新錄音。

紀滿想,他已經不想知道了,可是身體卻好像自有意識,手指還是按下了播放鍵。

“嘀—!”

一聲輕響,陸一寒的聲音隨之從錄音筆裏傳出,帶著一點疲憊與低啞,說出那些紀滿所不知道,又曾經迫切想要知道的事。

“紀滿,我應該,從哪裏開始告訴你比較好?你大概不知道,在昨晚以前,我一直,都以為你喜歡的人,其實是我哥,而我,只是因為長得跟他像,才會被你選中的一個替身。這種想法……很奇怪對不對?可是,我的確就是這樣以為,因為,我活了二十九年,有一半以上的時間,都在做我哥的替身。我,習慣了這樣的想法,習慣了認為自己是陸予晗的替身。你曾經問過我,為什麽是我繼承陸氏,而不是我哥。這個事情,簡單解釋的話,就是當初陸楓然是被陸則控制才會當上陸氏總裁,而他真正想要過的是自由的人生,他不希望我哥像他一樣,所以讓我代替我哥,成為了繼承人。

“陸楓然不喜歡我,甚至可以說對我無比厭惡憎恨,我小時候不知道為什麽,所以一心想討他歡心,他說什麽我都照做,他疼愛我哥,我就努力去模仿我哥的一切,他要我做我哥的替身去繼承陸氏,我就毫不猶豫地放棄了自己想當攝影師的夢想,去做繼承人。我母親很早就因為我死了,而我想要得到陸楓然的父愛,所以就算只能做替身,沒有屬於自己的人格和夢想,我也接受。直到後來,陸楓然告訴我,我是個不被期待永遠不可能被愛的存在。

“紀滿,你一直問我,為什麽我不要孩子。因為,我真的覺得,自己身體裏的血,很臟,充滿罪惡。我是一場強奸暴行下的產物,陸楓然因為被下了烈性春藥而強奸了我母親,而我母親在那之後被生生逼瘋,我五歲生日那天,她開車想要撞死陸楓然,我選擇擋在陸楓然前面,於是我母親為了避開我,撞上了大門口的石柱當場死亡。我害死了自己的母親,所以,我不過生日。陸楓然說,我的存在就是原罪,我覺得他沒有說錯,所以,即使明知道你很想要孩子,我都始終沒有答應,我是真的,不想讓自己這骯臟的血脈被延續下去。

“我跟你說有事想跟你坦白,就是我剛剛跟你說的這些,我想了很久,覺得也許我真的不該再瞞著你,什麽都不跟你說,所以,一直想要在土地競拍的事結束後,就把一切都告訴你。紀滿,長久以來,我都希望自己能夠保護好你,我的人生,太不堪,幾乎沒有幾件好事,有些事連我自己都無法接受,所以我也一直不願意讓你知道,怕你知道後也會覺得我惡心,覺得不能接受。我一直以為你喜歡我哥,所以我也不敢去賭。

“我可能,不太懂愛。我這輩子活到現在,還沒怎麽被別人愛過,所以也不知道應該怎麽去愛一個人,以至於辜負了你的感情。我想跟你說我很愛你,所以只想讓你看到美好的東西,但我沒能做到,對不起。我一直希望自己能把你想要的一切都給你,但現在,你最想要的,大概是離開我。

“紀滿,也許你不相信了,但我真的,很愛惜你,很希望,能給你幸福。”

錄音到這裏結束。

紀滿捏著錄音筆,有些渾渾噩噩地下地,他想起櫥櫃裏的相機,昨天回家的時候,他看到那裏多了一本相冊,可是他當時一心只想跟陸一寒離婚,並沒有再去多看那個相冊裏有什麽。

地面冰冷,紀滿赤腳踩在上面禁不住打了個冷顫,他走到櫥櫃前果然看到那個相冊還在那裏。

有些急地從櫥櫃裏拿出相冊翻開,在翻開首頁的那一刻,紀滿再次紅了眼眶。

一頁一頁地翻過,裏面的每一張照片,都是他。

每一張照片下面,都有陸一寒寫下的記錄。

——在大學裏,穿著高領毛衣和牛仔褲還背著吉他,站在階梯上仰頭笑的他。

“十九歲的滿滿,大學圖書館外等我。”

——在西餐廳裏,抱著吉他坐在高腳椅上,在柔和的燈光下自彈自唱的他。

“臺上駐唱的滿滿,他唱什麽我都覺得很好聽。”

——坐在公寓的客廳裏,正咬著一個小鐵勺坐在餐桌邊等陸一寒做好宵夜的他。

“不會做飯的滿滿,而且還有點挑食,但喜歡我做的飯。”

——領證後去試禮服前一晚上,拉著陸一寒去商場,因為陸一寒給他夾了一對孖公仔而笑出小酒窩的他。

“二十三歲的滿滿,好像一直沒長大,希望他一直這樣孩子氣。”

——在廚房裏穿著圍裙,雖然上完烹飪課但還是手忙腳亂把廚房弄得一團糟的他。

“在廚房下廚的滿滿,坦白說,我覺得能把滿滿做的東西吃完,我也挺了不起。”

——陸一寒出差回來兩人廝混一晚上,第二天早上第一次不願意起床堅定要翹課,抱著陸一寒睡覺的他。

“賴床的滿滿,其實他睡覺偶爾會打呼。”

——在書房裏把自己埋在書堆裏,正對著筆記本電腦認真寫論文的他。

“在寫畢業論文的滿滿,他的專業書快把書櫃占滿了。”

——在大學的教室裏,面對著一大群大一學生,站在講臺上穿著襯衫和小西褲,一本正經講課的他。

“在講臺上講課的滿滿,還挺有老師範,但學生們真的會怕他嗎?”

——在陸一寒辦公室的休息室裏,把一疊待批改的卷子攤開在休息室的床上,結果卻趴在床上睡著了的他。

“二十五歲的滿滿,來公司說要陪我加班,結果自己批作業批到睡著了。”

後面還有一些,一直記錄到他今年的生日宴。

照片不多,但紀滿知道,這些都是陸一寒拍的,在他不知道的時候,陸一寒拍過這樣多的他。

他從來沒見過陸一寒拍照,但陸一寒卻在這些年裏,一直在偷偷替他拍照。

攝影師的愛,能從照片裏看出來。

陸一寒照片裏的他,比任何人拍的都要好看。

突兀的門鈴聲響起,紀滿抱著相冊走去開門,門外站著的是他的姐姐紀祁安。

皺眉打量紀滿浮腫的臉和還在流淚的雙眼,紀祁安說道:“哥說你要跟陸一寒離婚,讓我來看看你。”

雙肩無力地搭聳,紀滿茫然無措地低喚一聲“姐”,隨即又下意識地抱緊了懷裏的相冊。

陸予晗趕到車禍現場的時候,消防員剛把鋼筋截斷,正試圖把陸一寒從車裏救出來。

陸一寒的車撞上了一臺裝運鋼筋的貨車,而在他的車後面還有另一臺被撞毀的車,因為是被夾在兩輛車中間的緣故,陸一寒的車整輛都已經被撞得徹底變形。

看到在一邊完好無損的紀祁笙,陸予晗目眥欲裂地撲上去,拽住紀祁笙的衣領怒聲質問:“發生了什麽事?!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紀祁笙大抵也在精神上受到很大沖擊和驚嚇,他面色蒼白地扭頭盯著還沒被救出來的陸一寒,困難地說道:“土地拍賣,中龍的老總,交不出那麽多的違約金,加上被舉報做假賬偷稅漏稅還有違法經營,走投無路之下想要拖著我一起死。我跟陸一寒談完事情出來剛上車,他就開車要撞上來,陸一寒他,他……我不知道他為什麽要那樣做,他發動車子比我快,在我的車被撞上之前,他開車橫插進來擋下了,那個瘋子可能因為陸一寒跟我合作的關系,也恨上了陸一寒,所以撞上陸一寒的車之後,倒了一下車,又第二次踩油門撞了上去,直接頂著他撞上了路邊那臺貨車。你來之前,消防員剛滅了車子的火,陸一寒的狀況,不太好。”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弟弟,是為了救你,才會弄成這樣?”陸予晗面色鐵青卻控制不住手抖,“你不知道阿一為什麽那樣做?!難道你以為我弟弟會眼睜睜看著你被撞嗎?!啊?!”

紀祁笙沒有說話,然而他臉上的表情,已經告訴了陸予晗答案。

急怒攻心的直接一拳砸到紀祁笙臉上,將紀祁笙打得眼冒金星嘴角冒血,陸予晗揮拳還想再打,卻聽到了消防員大喊“人救出來了”的聲音。

陸一寒渾身浴血,身上有些地方被燒得血肉模糊,左腿已經看不出原來的模樣,近乎支離破碎讓人懷疑是否還能保住,而那截被消防員截斷的鋼筋還插在他的腰腹上。陸一寒出乎意料地還未失去意識,他不斷地咳著血,被放上擔架床後他看到了一臉驚懼的陸予晗,在醫護人員對他進行急救處理的同時,他朝陸予晗費力地微微擡了擡手。

推開紀祁笙,陸予晗想也不想地沖過去,消防員攔住他想要讓他別妨礙醫院人員的工作,他掙紮著大吼:“放開我讓我過去,那是我弟弟!我弟弟!!”

“快,上救護車!馬上送醫院!!”陸一寒身邊的醫護人員大喊著,推著擔架床就往救護車跑,經過被消防員攔住的陸予晗時,其中一名護士朝陸予晗喊道:“家屬是吧!跟我們一起上車!”

陸予晗不敢耽誤時間,匆忙跟上。

上了救護車後,醫生護士都在緊張地替陸一寒的傷口進行緊急處理,陸一寒就像是個破布娃娃一樣躺著,身上多處燒傷,胸肋處還有微微塌陷,左腿在不斷的淌血,仿佛不管醫生和護士做什麽都無法替他止血。

陸予晗從未見過如此慘烈的畫面。

而陸一寒,努力地扭頭去看陸予晗,失焦的眼神幾乎無法集中在陸予晗臉上,他像是已經快要被不見天日的深淵吞沒,卻又還有放不下的事令他渙散的神智仍在掙紮,半晌,陸一寒似終於凝聚起身體裏最後僅存的一絲力氣,在氧氣罩下擠出了微弱的聲音:“……哥,我好像要,要死了……你告訴,滿滿,我一點也不,不愛他……都是,都是騙人的……”

陸予晗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緊繃的神經仿佛又被人狠狠地抽了一鞭,他渾身顫栗著幾乎是克制不住地朝他低吼:“你在胡說什麽?!阿一,都什麽時候了,你還想著紀滿?!”

然,陸一寒已經聽不到他的話。

在對陸予晗說完那句話後,陸一寒仿佛終於松下那口氣,再也支撐不住地閉上眼,徹底墜入了黑暗中。

這樣就行了,他已經讓紀滿足夠傷心,至少最後,讓他再用自己的方式,最後再保護一次紀滿。

——我不愛你,就像你說的那樣,我一直都在騙你,所以你別為我難過,我不值得。

低頭看著手上陸一寒簽過名的離婚協議書,紀滿沈默良久,擡起頭看著一臉擔憂的紀祁安,哽咽道:“姐,我好像,搞砸了……我以為,是我一個人的獨角戲,以為陸哥哥不在乎,可是好像,不是這樣……我後悔了,我是不是不該跟他說離婚……”

紀祁安嘆了口氣,正想要把紀滿攬入懷安慰,手機卻突然響起,來電顯示是紀祁笙。

猶豫了一下,紀祁安向紀滿比了個手勢便接起電話。

電話那端的紀祁笙先是問了句“小滿在你身邊嗎”,紀祁安說是,然後紀祁笙沈聲說了句話,紀祁安隨即倒吸了一口氣,臉上掩飾不住地浮現難以置信的震驚與慌亂。

看到紀祁安明顯不對勁的神色,紀滿不安地問道:“姐,怎麽了,發生了什麽事?”

竭力讓自己保持鎮靜地掛斷電話,紀祁安試圖想要找出合適的話語把剛剛聽到的消息告訴紀滿,然而無論她如何排列語句,都無法找到降低傷害的表達。

最後,在紀滿不安的註視下,紀祁安深吸一口氣,伸手握住紀滿的手,控制住自己聲音裏的顫抖,開口告知紀滿。

“小滿,姐在這裏,你別怕,冷靜點聽姐說。”

“陸一寒他,遇到了車禍,雖然馬上就送醫搶救,但因為傷勢過重,人,沒能救回來。”

楞楞地看著紀祁安,紀滿張了張口,卻像啞了一般發不出任何聲音,直到驟然間急速失溫的身體開始一陣又一陣地打寒顫,他才終於從嗓子裏擠出一句:“姐,你在說什麽……我,沒聽懂。”

緊緊握住紀滿冰涼的手,紀祁安困難地說道:“陸一寒,死了。陸予晗剛剛,已經在醫院簽署了死亡證明,但是,有些手續,還需要有配偶的簽名確認才能辦理,所以,所以……”

紀滿猛地甩開紀祁安的手,胸膛劇烈起伏間,他痛苦地捂著嘴喘氣,然而呼吸卻越來越困難,陌生的痛楚在身體深處炸開,他掙紮著想要逃離,身體卻開始不斷抽搐,發軟的膝蓋支撐不住身體,他直直地跪倒在地上,眼前掠過一陣星點飛舞的黑霧,耳際是一片雜亂無章的轟隆響聲,他聽不到紀祁安又說了些什麽,只能在絕望的窒息間竭盡全力地嘶吼。

那是,極其微弱喑啞,連空氣都無法撕裂的破碎求救。

“……你……騙……人……”

你騙人,陸哥哥怎麽會死。

滿滿的陸哥哥,才不會丟下滿滿一個人。

眼前漆黑一片,所有的光與熱都在短短數秒內消失殆盡。

在黑暗徹底將意識吞噬前,紀滿仿佛看到了,婚禮上於繁花擁簇間穿著一身白色西裝禮服,英俊挺拔神采飛揚地笑著向他伸手的陸一寒。

——滿滿,謝謝你來到我身邊。

他說,別再喊他“滿滿”,說自己不是陸一寒的“滿滿”。

於是,今後他再也不會聽到陸一寒喊他“滿滿”。

陸一寒,不在了。

擁抱親吻交纏過無數次,那炙熱的體溫,今後將再也感受不到。

他說,再也不想見到陸一寒,不想再為陸一寒難過。

於是,如他所說的那樣,他們以後都不會再見。

從今往後,他都再也見不到他的陸哥哥。

紀滿終於徹底的,失去了陸一寒。

作者有話說:

啊,差點想要打個“全文完”……我終於,把上卷寫完了。

感謝上卷一路陪伴的讀者們。想看BE的,就停在這裏吧。

大寫的狗血tag,於是上卷的結尾也是大寫的狗血淋頭。

不換攻不換攻不換攻,重要的事情說三遍。

【陸一寒:死了,但是沒完全死。】

寫到現在基本都是雙視角互切,一寒的部分會更多,因為一開始其實只打算寫一寒視角,但寫到生日宴時覺得,也許細膩化的雙視角更適合這文。一寒,這麽多年失去的渴望的,下卷都會歸還給他。下卷追夫是甜的。

其實只是兩個並不適合性格差異極大的人相愛了,需要改變和理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