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原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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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紀滿開車去陸氏總公司找陸一寒,得知陸一寒並未回公司上班,而是讓助理請了半天假,但沒有透露自己的去向。找不到陸一寒,紀滿沒有猶豫太久就去了找陸予晗,他並未提及兩人爭吵的事,只是向陸予晗求證陸一寒母親是否真的在陸一寒生日那天離世。

陸予晗很意外陸一寒竟會把這件事告訴紀滿,這麽多年來,陸一寒從來不願提起。細問之下紀滿才勉強承認兩人間有點爭執,不過生日的緣由是陸一寒離家前說的,但也未有說得太詳細。

得知紀滿竟把陸一寒氣得一整夜都沒有歸家,陸予晗表情頓時變得有些微妙,用難以言喻的眼神看著紀滿,嘆道:“阿紀,我不知道你是為了什麽事跟阿一吵架,可你一定要挑阿一生日這天嗎?你是嫌阿一對於生日的回憶還不夠糟是嗎?”

局促地坐在辦公室的沙發上,紀滿臉色憔悴雙眼紅腫,顯然也是哭了大半晚,聽到陸予晗的話,紀滿難過地低下頭,好一會後才囁嚅地說道:“我不知道……陸哥哥沒跟我說過……”

“不知道不是你傷害阿一的理由。”說出這話後陸予晗胸口一陣沈悶,想起自己在方婭過世時對陸一寒動的手和說的那些話,羞慚的難堪像耳光一樣打在他臉上,放下手中的文件和鋼筆,陸予晗摘下鼻梁上的眼鏡,揉捏了一下鼻梁後才繼續說道:“你自己想想,若是你,會願意無事便與人提起自己母親在自己生日那天亡故這樣的事嗎?”

紀滿頓時啞口無言。

是啊,誰會願意呢?況且仔細想想,這麽多年來,他也從未曾深究過,陸一寒不過生日的原因。

忽然就發現,其實關於陸一寒,很多事他都是不清楚的。

紀滿只知道陸一寒的生活飲食習慣,卻不知道陸一寒除了攝影外還喜歡什麽;紀滿知道陸一寒喜歡攝影,卻不知道陸一寒為什麽從來不用相機拍照,也不知道陸一寒當初是為什麽會放棄攝影;紀滿知道陸一寒工作很忙,但具體在忙什麽,會跟什麽人打交道,均一無所知;紀滿知道陸一寒的母親早年已過世,可在昨晚之前都不知道死忌是哪一天,陸一寒也從未提起過掃墓的事;除此之外,紀滿完全不知道,陸一寒討厭什麽,因為陸一寒從未表現過自己的確切好惡。

相識將滿七年,結婚也將近三年,紀滿卻直到此刻才突然發現,他不僅不知道陸一寒心裏在想什麽,不確定陸一寒心裏到底有沒有自己,他甚至連陸一寒這個人都並不了解。

怎麽會這樣呢?他明明已經在與陸一寒最親密的位置上,與陸一寒有過無數次親密糾纏,本以為自己已經離陸一寒足夠近,可到頭來,他原來始終站在陸一寒的世界之外,連十三歲那年遇到陸一寒時,陸一寒為什麽會像是從深淵裏逃離般帶著一身傷都不知道。

紀滿感到茫然無措。

“陸哥哥說,他的母親是因他而死,也是真的嗎?”紀滿放在膝上的雙手緊握成拳,他不知道現在該怎麽辦,只本能地追問陸予晗。

陸予晗沈默了,就連他都覺得難以說出口的事,無法想象昨晚陸一寒是以怎樣的心情把話對紀滿說出口。

紀滿抿唇等著陸予晗的回答,陸予晗沈默得越久他便越感到心焦。

無聲嘆息,陸予晗同樣不想讓紀滿知道陸家的那些骯臟事,最終只能避重就輕語焉不詳地說道:“是真的,當時的情況比較亂,阿一的母親為了保護他,自己不幸受了重傷,當場就去世了。”

紀滿僵坐在沙發上,整個人徹底亂了,莫名的恐慌一點一點占據了他的心臟。

他做了什麽?生日對於陸一寒來說已經足夠悲傷與不堪,可他昨晚,竟然還跟陸一寒吵架,把陸一寒激怒,最後還將陸一寒逼到親口說出關於生日的沈重過往。那是陸一寒二十九歲的生日,陸一寒卻因為他連家都待不下去,一整晚不知去向,到現在都沒來公司上班。

就算他覺得自己受傷了,也不該在陸一寒生日的時候去質問,這對陸一寒而言是徹底的傷害。

怎麽辦,他該怎麽辦?跟陸一寒道歉嗎?可道歉有用嗎?道歉除了能讓施加傷害的人好過一點,根本沒有任何作用,既改變不了已經發生過的事,也無法抹平傷害。

看著紀滿一臉的驚慌失措,陸予晗搖搖頭,苦笑著開口,卻不知是在說他還是說自己:“後悔了?現在知道怕了?有用嗎?”

紀滿呼吸略微地急促起來,他轉過頭看陸予晗,近乎無助地問道:“怎麽辦,予晗哥,我該怎麽辦?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知道……”

陸予晗無法給他答案,垂眸避開他慌亂的目光,停頓了一下後說道:“這事踩在阿一的痛點上,我出不了什麽主意。阿一重視你,等他自己整理完情緒回來,你再好好跟他溝通,你到底不是故意的,我想他大抵還是會原諒你。但我要提醒你一句,阿一雖然對自己在乎的人心軟,可他也是有底線的,你不要仗著自己是特別的,就肆無忌憚地傷害阿一,否則總有一天,你會後悔。”

自己的弟弟對一個人失望透頂後會有多決絕,他已經從陸楓然身上看到。哪怕不是陸楓然,最近和弟弟之間明顯生分的相處,也讓他意識到,傷害一旦造成,即便會痊愈,也再不會完好如初全無隔閡。

他們總是在利用陸一寒的心軟和退讓,然他現在也是真的感到後悔,因此他真的不希望,陸一寒再受到更多的傷害,也不希望有一天紀滿會成為那個被陸一寒徹底舍棄的人。

無論是舍棄還是被舍棄,都是錐心刺骨的痛。

陸一寒去了墓園祭拜他的母親。

他的母親叫楊琴容,長大以後他去查過母親從前的事,才發現他的母親在被迫嫁給陸楓然以前,一直都是個很溫柔的人。

從小品學兼優才藝出眾自不必說,從高中起楊琴容就一直在做志願者,時常去養老院幫忙照顧孤寡老人,陪他們說話聊天;上了大學後開始自己去打工,賺到的錢有空餘時會捐出部分給慈善機構,並在大學裏成立了反校園霸淩互助會;就讀的專業是油畫,從大一到大四每年都有作品獲獎,然後用獲得的獎金和獎學金一起,支撐自己的學費和日常為了購買顏料畫筆等繪畫材料畫具所產生的不菲支出;大學畢業後楊琴容成立了個人畫廊,依舊持續每個月都會給相關慈善機構捐錢資助貧困學生。

楊琴容在大學時就跟同校高一屆的醫學系學長在一起,那個學長只是普通的小康家庭出身,並無特別的家世背景,但因為學業優秀專業技能極強,很受院裏老教授的器重,兩個優秀的人在一起,關系也一直都很穩定。

在大學的那幾年,楊家都並未對楊琴容的這段戀情加以插手,只對楊琴容表示,談戀愛可以,但結婚只能跟家裏為她挑選的對象,換而言之,他們不幹涉戀愛自由,可婚姻絕無自由可言,楊家的女兒,須以商業聯姻的方式為楊家盡一份力。

楊琴容由始至終對於商業聯姻都是拒絕的態度,她不願意接受家裏的擺布,因此大學起就再未用過楊家一分錢,從學費到生活費,都靠自己雙手獲得。她極早地選擇自立,以此割裂自己與楊家的關系。

只可惜最後還是未能如願。

楊家人在得知楊琴容和那個學長同居並懷孕後大為震怒,先是動用人脈手段令已經在醫院實習的學長惹上官非被醫院辭退,然後強行將楊琴容綁回了楊家,不僅如此,還派人去恐嚇學長的父母,明言若是還厚顏無恥地對楊琴容死纏爛打,他們一家接下來別想有好日子過,學長更別想繼續當醫生。

在楊家人強硬的手段威脅下,楊琴容妥協了,她答應跟學長分手,但必須讓她生下孩子,之後也不許再為難學長一家。

楊琴容當時已懷胎五月,並不適合墮胎,因此楊家人勉強同意楊琴容的要求,讓她生下了孩子。

可是孩子沒有活下來,出生當晚就沒了,醫院的記錄從死因到搶救過程都很含糊,多半如陸楓然所言,是被楊家人弄死的。

因孩子的事,楊琴容受到很大刺激,從那時起精神上就有了一點不對勁的苗頭。

最後壓垮楊琴容的,正是與陸楓然結婚後被強/暴並拍下錄像。

自那之後,楊琴容便一直處在半瘋不瘋的狀態,到發現懷孕時,又鬧了好幾次,最嚴重的一次差點流產被送到醫院,但奇異的是,那次住院後,楊琴容似乎恢覆了一點清醒,被從醫院接回陸家後,不再成日瘋鬧,而是開始乖乖養胎,然後時常躲在房間裏畫畫。

再次惡化是在陸一寒出生後。

在最開始的那段時間裏,楊琴容對陸一寒都有一種瘋狂到極致的保護欲,不允許任何人靠近她和陸一寒。可是後來,也許是因為陸一寒那雙藍眸的關系,每次她一看到陸一寒的眼睛,就會瘋了一般大喊“魔鬼”,讓聞聲而來的傭人們不得不上前將陸一寒抱走,以免被她傷到。

楊琴容對楊家和陸楓然的恨意是切實的,到了後期,她已經無法再面對自己的親生兒子,終日都被關在房間裏,偶爾她也會苦苦懇求讓她見見自己的孩子,可每一次,當她真的見到年幼的陸一寒時,最後都會以瘋病發作收場。

陸一寒直到最後都不知道,楊琴容對他這個兒子到底抱有怎樣的情感。

他的名字是楊琴容起的,他一直都覺得,一寒是“遺憾”的諧音,楊琴容給他取這個名字,既是在說自己被迫與戀人分離又喪子還被迫嫁給不愛的人的終身遺憾,也是對他這個在強/暴之下誕生並完全繼承陸楓然外貌的兒子,滿腔的恨意與詛咒。

大約,楊琴容是要他和她這個悲慘的母親一樣,一輩子都被遺憾吞噬,所欲所求皆不得圓滿。

將手裏那束菊花放到墓碑前,陸一寒蹲下/身看墓碑上楊琴容的照片,照片裏的楊琴容很年輕,約莫只有二十歲出頭,長發披肩眉清目秀,笑容溫柔甜美。

是他記憶裏不存在的母親。

楊琴容從未對他露出過這樣的笑容。

他記憶裏的楊琴容,總是在哭,在鬧,甚至表情扭曲地要將他掐死。

“媽,我又很久都沒來看你了,你會不會對我生氣?”陸一寒用袖子擦了擦墓碑上的照片,然後又說道:“今天來是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你愛的那個人,回國了,功成名就,是醫院從國外重金聘請回來的外科主刀醫生。”

那個學長在擺脫了官非後,獨自出國了,而且是毫無預兆地臨時出國,想來也跟楊家脫不了幹系。

“我想找一天去見見他,替你看看他現在是什麽樣子,身邊是不是已經有了別的所愛。”陸一寒說著皺了皺眉,像是有些懊惱一般,“我挺自私的,我希望他沒有娶妻生子,這樣你一輩子都是他最深愛的人。”

一陣微風吹過,輕輕撫過陸一寒因一夜未眠而明顯疲憊的臉龐,仿佛是楊琴容給予他回應一般。

“我昨晚,跟滿滿吵架了,吵得有些厲害,最後他甚至跟我說出了離婚這兩個字,我一下子失了理智,差點就把他弄傷。我真的很生氣,他怎麽能那麽輕易就說出離婚這樣的話呢?他是我的伴侶,我們在一起都快滿三年了,就算不愛我,可他明明說了會相信我,怎麽還能質疑我呢?”陸一寒啞聲說著,眼裏都是紅血絲,他是真的不能接受紀滿對他說出那樣的話。

他什麽都可以忍,紀滿心裏的人不是他,當初為了陸予晗為了他那點救命的恩情而跟他結婚,喊他“陸哥哥”日日提醒他自己是替身的事實,生病的時候拉著陸予晗的手不放,為了幫忙照顧雙胞胎連家都不回直接在陸予晗家留宿,所有的這一切他都可以忍。

可他無法忍受,在他已經退讓到近乎毫無底線的地步後,紀滿還跟他說出離婚的話。

“媽,你說,我該原諒他嗎?”陸一寒問道。

除了他以外空無一人的墓園,一片寂靜。

這一次,卻是連片刻前吹拂而過,帶著草木沁甜氣息的微風也沒有了。

照片裏的楊琴容無法回答他的問題,事實上,沒有人能給他答案。

天氣是令人窒息般的悶熱,遠處有大片陽光落下,卻獨獨未有照到他所在的地方。

他想,這一次他還是會原諒紀滿,可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原諒紀滿多少次。

若是紀滿真的想要離開,到了那一天,他真的還能將紀滿緊緊抱在懷中不放嗎?

站起身,陸一寒斂去臉上所有表情,拍了拍膝上沾上的灰塵,對照片裏的楊琴容說道:“媽,我走了,下次再來看你。”

這裏是他僅有的安心之處,至少在這裏,楊琴容會安安靜靜地聽他說話。

即使不曾被愛,可他,依舊眷戀著也曾在短暫的清醒中,溫柔地抱過他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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