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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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楓然被帶出來的時候,陸予晗坐在隔窗前感受到比之前更深重的陌生感。

有那麽一瞬間,陸予晗產生了一種“眼前這個男人根本不是自己父親”的錯覺。

在他前三十年人生裏,他又何曾想過,有一天會來監獄探望自己的父親,親眼看到父親穿著囚服的模樣。

他即將三十二歲,人生在這將近一年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也讓他重新認識了自己和陸楓然。

陸楓然拿起了話筒,在隔窗另一邊看著他,那雙從前眼神暗藏銳利的眼眸,如今變得黯淡無神,原本極好看的寶藍色也似混入雜質般渾濁。

親手奪走另一條生命成為殺人犯,並且被殺的那個人還是給予自己的生命的血親,這樣滅絕人性的行為與事實令陸楓然從根本上發生了不可逆轉的變化。

那是餘生都無法揮散陰郁罪惡,也是刻在靈魂上的醜陋。

陸予晗拿起了話筒,靜默幾秒後才開口:“有些事,我想問清楚。”

陸楓然楞了一下,像是對陸予晗疏遠的態度不太能接受,本就不算好的臉色又再難看了幾分:“你就不關心我在裏面過得好不好?”

直直的與陸楓然對視,陸予晗平靜道:“阿一打過招呼,裏面沒有人會為難你。”

陸楓然眼裏浮現幾分嫌惡,擡手推了推鼻梁上有些下滑的眼鏡,說道:“你想問什麽?”

垂下眼簾,陸予晗斟酌過後呼出一口氣,問道:“為什麽,要在阿一的訂婚儀式上做出那樣殘忍的事?你已經忍了爺爺這麽多年,為什麽,突然做出這樣,這樣……”

眉心緊皺,陸予晗停下話頭想了許久,仍是未能找出合適的形容詞把話說完。

“喪心病狂嗎?”陸楓然冷笑,扯動嘴角的時候鼻翼兩側的法令紋顯得越發深刻而詭異,“還是愚蠢沖動?”

他下毒在前,槍殺在後,下毒做得神不知鬼不覺,槍殺卻是在大庭廣眾之下直接將自己推入萬劫不覆之地。

陸予晗沒有回答,只是又擡起眼看他。

本已憔悴蒼老的面容又扭曲了起來。

陸楓然咧開一個瘋狂的笑容,慢慢說道:“陸則不就是想拖著我一起下地獄嗎?我成全他。他肝癌來得突然又發展迅速,他猜到了是我動的手腳。我從他把你送去德國後,就一直在計劃。本來也快成功了,可他不愧是精明了一輩子的商人,很快就明白過來了。陸一寒決定訂婚時,他告訴我遺囑早就已經改了,不管是我還是你,都逃不掉,他要把你也拖進陸家這片泥沼中,因為他要懲罰我,這麽多年來他不動你,除了要拿捏我和陸一寒,就是為了要在最後才來給我致命一擊。”

在陸予晗要去德國再也不能回來時,他還不至於完全喪失理智,那個時候,他想自己忍辱負重這麽多年,花了那麽長時間布局,已經快到收網的時候了,他不可以自亂陣腳,因此憤怒到最後,他也僅僅是計劃要對陸則下毒,造出陸則是因病去世的假象。

他千方百計要報覆陸則,所以他還要在陸則死之前把陸氏毀掉。而在他的計劃裏,接下來他本該逐步將自己手上的股份賣出,等到陸氏被徹底掏空時,他已跟陸氏毫無關系。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陸則看透了他,在陸一寒回來後才告訴他,陸氏若是倒了,陸予晗也不會好過。因為早在把陸予晗送去德國時,遺囑就已更改,陸予晗已經是合法繼承人之一,陸氏一旦成為爛攤子,陸一寒和陸予晗都會成為他覆仇的犧牲品。

他不在乎陸一寒,可是他在乎陸予晗。

陸則最後的這下反擊,精準地重擊在了他的弱點和痛處。

過了二十多年,他還是沒能鬥過陸則,不僅如此,還把自己最疼愛的大兒子也搭了進來。

意識到自己最終被陸則反將一軍卻再沒有還手之力時,他瘋了,滿腦子只剩下一個念頭,既然已經一敗塗地,那就同歸於盡好了。

於是他在黑市購入了槍支,在陸一寒訂婚那晚,想辦法躲開陸則安排下看守他的人,從陸家老宅裏逃了出來,在訂婚儀式上槍殺了陸則。

“既然不管我如何反抗,也已經改變不了結局,那我就提前送他去死,這樣至少我這輩子還幹成了一件事,替你母親報了仇。”陸楓然森然大笑,看著陸予晗難以置信的臉,繼續說道:“你是不是還想問我,為什麽要向紀家的小公子開槍?因為陸一寒喜歡他啊,我向他開槍,陸一寒為他擋槍死了最好,這樣我身上骯臟的汙穢就又能少一點。就算是陸一寒沒有為他擋槍,看著自己喜歡的人死在自己眼前,這種痛苦也足夠折磨陸一寒剩餘的人生了。”

“你瘋了!”陸予晗目眥欲裂,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竟會從陸楓然口中聽到如此狠毒的話,“阿一是你親兒子!是我親弟弟!你怎麽能這樣對他?!”

想殺陸則,他尚且能夠理解一二,可是陸一寒,從來就沒有做錯過什麽,一直以來為了能得到一點父愛,甚至讓自己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傀儡替身,陸楓然無動於衷不接受也就罷了,怎麽竟還能夠生出如此惡毒的歹念,還不惜牽連無辜的紀滿,冷血無情心狠手辣到這地步?!

“他不是!”陸楓然怒吼反駁,擡手就在桌面上狠狠一拍,過於激動的反應令站在他身後的獄警馬上上前來按住他的肩膀,喝令他冷靜下來,否則這次探監會即刻結束將他押回牢房。

在獄警不容反抗的壓制下,陸楓然深吸幾口氣,幾乎要把話筒都捏碎才勉強把失控的情緒平覆了下來。

他喘著粗氣,雙目泛紅,一字一句恨毒地說道:“我從來,就沒有把他當成是我的親兒子,他不配!他不過是陸則強加在我身上的罪孽!沒有他,你母親就不會死!這麽多年來,每一次看到他,都只會讓我感到惡心!只有把他也殺了,我心裏才能真正痛快。予晗,只有你才是我的兒子,你沒有弟弟,從來都沒有,明白嗎?”

陸予晗搖頭,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徹底的將眼前的這個男人看清。

這個把從前的所有過錯都推給旁人的男人,不過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懦夫,不僅自私自利,還連承認自己錯誤的勇氣都沒有。

多麽可笑,過去他竟還相信陸楓然是真的愛他這個兒子,對陸一寒也只是放不下過去跨不過心裏那道坎。

“阿一曾經有多愛你,你想過嗎?你知不知道,那些在你過於忙碌飲食不定時管家送去的養胃粥食,在你焦慮難眠時送去的安神茶,天冷時的及時添衣,所有貼心的安排,大多都是阿一以我的名義安排。他知道你不喜歡他,見到他就不高興,所以連照顧你都要打著我的名號。”陸予晗難過地說出陸楓然從來都不知道的事實,胸臆間滿漲的酸澀與愧痛,沈重得幾乎叫他就此濕了眼眶,“你對他那麽殘忍,可這麽多年了,他始終都敬你愛你。你自己回想一下,摸摸自己的良心,你難道就真的連一絲後悔和愧疚都沒有嗎?”

陸楓然蠟黃的面容有一瞬間的僵硬失神,可隨即他便恢覆那癲狂的模樣,雙目透出狠絕地咬牙道:“我從未要求他為我做那些,他自己心甘情願,我又為何要後悔愧疚?”

陸予晗痛心不已的目光在陸楓然陌生的容貌上反覆流連,他終於意識到,陸楓然根本是一個可悲到連被可憐都不配得到的男人。

這個男人,無論在牢裏多久,都不會醒悟,更不會反省自己的罪行。

因為直到此刻,他都不認為自己做錯了,也不認為自己應該對被自己傷害的人而感到抱歉。

坐牢對於毫無悔意的男人來說,一點意義都沒有。

陸予晗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後悔,自己在過去那些歲月裏接受了陸楓然的安排,默認了陸一寒的所有犧牲。

今天在來探監以前,他本還對陸楓然抱有一絲希望,認為自己也許能聽到陸楓然的悔過。

只可惜如今看來,這樣的希望不過是自己癡心妄想。

“陸楓然,不是阿一不配做你的兒子,而是你不配做他的父親。”對於陸楓然,陸予晗失望至極後連對他感到痛心疾首都覺得是一種浪費。

陸楓然驀地瞪大雙眼想要反駁,然而陸予晗沒有再給他開口的機會。

站起身,在陸楓然愕然仰頭看他的同時,陸予晗說道:“以後,不管你在裏面過得如何,發生什麽事,我都不會再來看你,你自己,好自為之。”

說完,陸予晗把話筒放回原處,沒有再多看一眼在隔窗另一邊聽到他的話後,驟然暴起嘶吼著用雙手猛力捶打隔窗的陸楓然,毫不猶豫地轉身離開了探監室。

從今往後,他再不會認陸楓然這個父親。

陸楓然不願意認陸一寒是自己兒子也沒關系,還有他。

從今天起,陸予晗不再是陸楓然的兒子,只是陸一寒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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