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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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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異常混亂的一夜。

救護車抵達酒店後迅速將陸則和陸一寒送去了醫院,和救護車一起抵達的還有警車。陸楓然被制服的時候受了輕傷,在警察看守下去往醫院。至於在場受驚的賓客經過安撫後,也分別在警察們和酒店工作人員的配合安排下開始進行初步的筆錄。

紀滿雖然在陸一寒的保護下沒有受傷,但是因為受到極大的驚嚇和精神刺激,無法配合筆錄,後來也在警察的陪同下被送去醫院。

紀祁笙收到消息趕到醫院時,紀滿正坐在陸一寒的手術室外等候,身旁還有一名女警員陪同。

紀滿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一貫清明明亮的雙眸凝滯,不知為何也沾了少許血漬的臉上神情麻木,無意識地用濕紙巾反覆擦拭手上暗紅色的幹血漬。他穿著一身黑色西裝內搭白襯衫,雙手原本幹凈潔白的襯衫袖口還有襯衫正面胸腹的位置都已被血浸透成深紅色,看起來頗有幾分觸目驚心。

看到紀滿這副模樣,紀祁笙心下既驚又怒,一個箭步走到紀滿跟前蹲下,握住他的雙手就問:“紀小滿,有沒有受傷?”

那名女警員看到紀祁笙上來就握住紀滿的手,伸手想要攔,卻被紀祁笙一記兇狠的眼神給震住,但出於職務之責又不能退縮,只能硬撐起一股氣勢問:“這位先生,請你出示一下身份證明,紀滿先生是我們的重要證人,暫不便與無關人士進行過多的接觸。”

“你滾開,我是他哥!”紀祁笙強自壓抑的聲音裏有著極明顯的怒氣,隨他一同前來的助理連忙就上前與女警員進行交涉,紀祁笙不再理會她,只對紀滿說道:“紀滿,你聽到我說話了嗎?你看著哥哥,告訴哥哥你有沒有受傷?”

紀祁笙此刻毫無疑問滿腔怒火,得知紀滿去了陸一寒的訂婚儀式還意外遇險時他便十分震怒,趕來醫院的路上又感到無比心焦擔憂,眼下看到紀滿這身染血漬失魂落魄的樣子,更是心痛之餘憤怒得想要追責,他弟弟都這樣子了為何竟還讓他坐在這該死的手術室外?!

女警員大概也知道紀滿沒有在病房裏也沒有去做筆錄這件事不太合乎規矩,在一旁解釋道:“紀滿先生因為受到很大驚嚇,在案發現場一度情緒失控不肯離開陸一寒先生,後來雖然勉強鎮靜下來,但精神狀態實在不適合做筆錄,所以在我陪同下也來到醫院。但紀滿先生來到醫院後執意要在這裏等陸一寒先生手術結束,因此只好讓醫生檢查過沒有外傷後,由我在這裏陪同等候。適才陸一寒先生的未婚妻汪婉儀小姐也在,現在暫時離開去做筆錄。”

紀祁笙聽了女警員的解釋也沒有多看女警員一眼,握住紀滿手的雙掌又用了點力,再次試圖跟紀滿溝通:“紀滿,已經沒事了,哥哥在這裏,你別怕。”

纖長的眼睫毛微微一顫,近乎渙散的瞳孔緩慢地重新聚焦,紀滿默默垂眼看蹲在自己跟前的紀祁笙,半晌,終於動了動毫無血色的雙唇:“好多血……陸哥哥,流了好多血……我怎麽按都止不住……”

紀滿說話的時候牙關還在打顫,說話的聲音艱澀且無力,人明顯還陷在恐慌中還未真正緩過來。

按捺下心中正不斷翻滾宛如被烈火炙烤的覆雜情緒,紀祁笙盡可能冷靜地說道:“哥哥知道你嚇壞了,聽話,我們不要待在這裏,哥哥先陪你去把身上的血跡都洗幹凈,把衣服換下來,再安排醫生重新給你做一個詳細的檢查,好嗎?”

聽到紀祁笙想要將自己從這裏帶走,紀滿先是楞楞地看著紀祁笙,緊接著單薄的身體開始如落葉般顫抖,他猛力抽出自己的手將紀祁笙推開,驚慌抗拒著情緒再次走向失控邊緣:“不要!我不要!我要在這裏等陸哥哥出來!!陸哥哥,是陸哥哥保護了我!我怎麽能在這時候丟下他?!我不要走!!”

紀祁笙沒有料到紀滿反應會如此大,猝不及防之下竟差點被他推倒在地,臉色有一瞬變得鐵青,然而,他尚未來得及多說什麽,一旁的女警員已急忙上前去攬抱住從椅子上跳起跑到手術室門口角落又再激動起來的紀滿。

“好好好,我們不走,我們就在這裏等你的陸哥哥出來,你冷靜點,會沒事的,你的陸哥哥會沒事的。”女警員柔聲地反覆安撫,顯然不久前發生過類似的事,她已經知道該怎麽做。待紀滿漸漸平覆下來後,女警員才又對已經站起來的紀祁笙低聲說道:“紀先生,我能理解緊張弟弟的心情,但是你弟弟好不容易才平靜下來,希望你不要再刺激他。你弟弟在這裏等手術結束,是經過醫生同意的,希望你能配合。”

紀祁笙的臉色很不好看。

紀滿瞞著一家人自己偷偷跑去陸一寒的訂婚儀式已經讓他不是很高興,如今還出了這樣的事,再看到紀滿這滿手滿身駭人的血跡,哪怕知道那些血不是從紀滿身上流出來的,也足以讓他感到膽寒。

眼下他只想重新找醫生給紀滿做檢查,親自確認紀滿沒有受傷,然後趕緊帶紀滿回家,筆錄什麽的等紀滿過兩天情緒穩定後他再陪紀滿去警局做。可他怎麽也沒想到,紀滿竟然會要在這裏等陸一寒出來。

來醫院的路上他已經了解到是陸一寒替紀滿擋槍,他必須承認南諷韣鎵陸一寒此番很讓他意外,陸一寒這種幾乎可以稱得上是生死抉擇的保護行為,是他萬萬沒有想到的。然而這也並不能改變,是陸楓然開槍的事實,陸一寒自己家的家務事,卻無辜牽連到紀滿,他如何還能心平氣和?

可看紀滿的樣子,分明是死也不願意從這裏離開。

側首示意身後的助理過來,紀祁笙低聲交待幾句後助理便馬上離開去辦事,看著在女警員安撫下慢慢又平靜下來,回到椅子邊坐下的紀滿,紀祁笙皺眉深吸幾口氣,重新換上溫和的表情,再次到紀滿跟前蹲下:“紀小滿,哥哥不逼你,你要在這裏等也可以,但你答應哥哥,陸一寒出來以後,你也要乖乖跟哥哥去做檢查,好嗎?”

紀滿沒有看紀祁笙,他扭頭看著手術室尚在緊閉的大門,臉上適才露出的那種崩潰激烈神色已經消失,就連因情緒劇烈波動而泛起的血色也迅速褪去,臉色又再次變得猶如白紙。他抿著唇不說話,過了許久後,才終於很輕地點一下頭,算是答應了紀祁笙。

紀祁笙略微松了口氣,他不放心紀滿,又不知道陸一寒的手術到底什麽時候才能做完,除了陪紀滿在這裏一起等之外,也別無他法。他坐到紀滿旁邊的椅子上,伸臂抱住紀滿肩膀:“……陸一寒會沒事的,哥哥陪你一起等。”

被紀祁笙握住的手仍像最開始那般一片冰涼,紀滿僵硬地坐著,也不靠到紀祁笙身上。他一直都沒有哭,或者說他根本就不敢哭,手上擦不掉的血漬讓他產生了皮膚在被灼燒的錯覺。他從來都不知道,血從人的身體裏流出來的時候會如此燙人,他到現在都仿佛還能感受到從陸一寒傷口裏湧出來流到他手上那些血的溫度。他也從來未曾如此恐懼過,陸一寒毫無意識地癱在他身上的時候,他心神俱裂只覺得自己要瘋了。

陸一寒不能有事,若是陸一寒真的因為保護他而有個萬一,他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汪婉儀做完筆錄後就匆匆又趕回來,看到紀滿身邊又多了一個人的時候她眼中閃過一絲意外,但很快她便認出了那是紀滿的哥哥紀祁笙。反應過來後汪婉儀也並沒有要上前打招呼的意思,對方顯然將她無視的很徹底,而她現在也沒有跟人虛情假意打交道的心情。

現下的情況非常糟糕,陸楓然是非法持械且故意傷人,她剛剛回來前還去陸則那邊的手術室問了情況,陸則的傷勢很嚴重,又是七十多歲的老人,情況並不樂觀,若是沒有扛住人沒了,那陸楓然就是故意殺人的重罪。陸楓然只是輕傷,處理完後剛剛已經被移送公安拘留。微博上已經炸了一波,盡管陸汪兩邊的公關團隊合力暫時將事情壓下去,但明天肯定還是會出來正式的新聞報道,這是刑事案件一定會通報,到時候根本就不可能壓住。陸氏現在相當於三根支柱全部倒下了,連一個能話事的人都沒有。她雖然以未婚妻的身份暫時出來控制局面,但這事太嚴重,她能做的十分有限,只怕明天一開盤,陸氏的股價就會大幅下跌,要是之後再被爆出虧損的事實,陸氏只怕就真的要不行了。

汪婉儀現在只希望陸一寒能平安出來,然後盡快蘇醒並在最短時間內出面主持大局,否則的話,只怕不出兩個月,陸氏集團就會徹底成為歷史。

半個多小時後,手術室的那盞已經亮了許久的燈終於熄滅,緊閉的手術室大門開啟,首先出來的是主刀醫生,汪婉儀迎上前,醫生摘下口罩說道:“手術很順利,子彈已經取出來了,正在縫合傷口,之後要送去ICU觀察,等危險期過後患者醒來確定沒有其他並發癥,就可以轉到普通病房。”

聽完醫生的話汪婉儀心裏松了一下,卻又清楚知道現在還不是放松的時候,和醫生道了聲謝後回頭看紀滿,他被紀祁笙扶著也站了起來,但不知道是沒聽清醫生話還是怎的,整個人仍是一副緊繃又恍惚惶然的神態。汪婉儀心下唏噓,任誰遇到這種事都不可能還能保持冷靜理智,更何況她看得出來,紀滿跟陸一寒之間的糾葛絕對不是陸一寒自己說的那麽簡單。

走到紀滿面前,汪婉儀柔聲安慰:“手術很成功,一寒沒事了。”

紀滿看著汪婉儀,像在努力理解她說的話,泛著紅血絲的雙眼睜得極大:“……真的,沒事了嗎?”

汪婉儀點頭:“真的。你放心,一寒身體素質好,會很快恢覆的。”

酸澀的眼眶漸漸濕潤,直到溫熱的淚水蓄滿眼眶後成滴落下,紀滿壓抑了幾個小時的眼淚終於爆發,他張口似想要說點什麽,卻一時之間連半個字都無法說出口,最後只能渾身乏力地抓住紀祁笙,把臉埋進紀祁笙懷裏,再也忍不住地在手術室門前失聲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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