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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正文完結(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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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正文完結 (1)

??這一連三日,楚亦茗都在宮外,除了夜裏與姜青嵐書信往來,幾乎衣不解帶都在應對瘟疫上。

??他不顧左相百般勸阻,親自接診染疫的病患。

??這日夜裏,宮裏的侍從通過他在國公府設置的一重重門禁將聖上禦筆書信送來,轉到楚亦茗手中時,則是由左相呈上的。

??楚亦茗端坐書案前,撥亮了燭火,取一根銀針挑開火漆封緘,尚未取出信紙,就聽左相問道:“殿下是如何讓聖上三日不下旨命您回宮的?”

??楚亦茗展開信紙,細瞧了瞧其上洋洋灑灑近百字的噓寒問暖,心中極為觸動,卻是擡眸時,冷冷說道:“本宮離宮那日,就在信上寫了私心積累福報,以謀長生。”

??“聖上就縱容了?”左相坐在一旁端起一盞茶,思忖片刻,又將茶碗輕輕放下,道,“不像是那麽容易的事呀。”

??“若說為蒼生,彰顯大愛,聖上自然不肯放縱,可本宮言語自私,又寫明已有良方,只待試驗,如此這般言之鑿鑿,聖上自然以為放任不過一兩日。”楚亦茗回得淡然。

??左相卻是飲下一口熱茶,聽了這話,登時嗆咳不止,忙掩了唇,說道:“這,這何來良方,臣這三日眼瞧著殿下每見一例病患,都蹙眉驚訝,並非有備而來啊。”

??楚亦茗點點頭,一雙明亮的眸子純潔無瑕,教人一瞧就無心機。

??這大事當前,如此神態,可著實急煞了左相。

??“殿下。”左相起身一禮,該是要說出什麽嚴肅的諫言。

??楚亦茗輕松一笑,說道:“就算本宮早有準備,與聖上商議後也絕對走不出宮門,既然本宮已然出來了,當然是有本事讓他放任多一日是一日。”

??左相驚詫之餘,也拜服眼前之人的膽魄,就算是得聖上寵愛,能如此淡定從容,隨心而為,確實也是一種本事。

??就見楚亦茗提筆在新鋪好的信紙上寫了個“好”字,輕輕松松將紙一疊,塞進了信封,擡眼向老者伸手一遞,吩咐道:“命人送進宮吧。”

??“就一字?”左相提醒道,“再如何恩愛信任,也該彼此心懷敬意,臣見聖上那寫得滿滿的三張紙,殿下不必心急,不若再多想想,臣候著便是。”

??“左相如何看待本宮心機?”楚亦茗淡然問道。

??左相眼見他目光堅定,趕緊雙手接過書信,道:“臣不敢妄自評斷皇後心性,若只說眼前所見,臣只知皇後雙目澄凈,是善良誠心人也。”

??“所以,連你都能看穿本宮並無治病良方,多說多錯,本宮字寫得越少,聖上才越瞧不出這一撇一捺有無心事,”楚亦茗微笑說道,“況且本宮身在敵營,那些看戲之人都如你所想,以為本宮不敢只回一字,如此敷衍,若是誰敢動了本宮的書信,以為在本宮的醫書上摘抄幾字就能蒙蔽聖上,想來也能被聖上一眼看穿。”

??左相聞言瞬間收斂了質疑心思,目光敬重起來,道:“殿下身為君後,多年穩拿君心,是臣妄自揣度了。”

??“是左相過於憂心安危了,”楚亦茗明眸威嚴道,“本宮對你確實沒有掩藏心思,因為本宮的心思只需用來穩住聖上,之所以留左相在此,只因本宮雖為男子,卻也是聖上的後宮,與外男接觸難免有損名節,左相大人是朝廷重臣,又是聖上信任之人,是滿滿的爺爺,有大人這位長輩在此,既能鎮得住那些不安分的朝臣,也能讓本宮診治病患沒有後顧之憂。”

??“臣謝皇後信賴。”左相握緊手中信,行禮更為恭敬。

??楚亦茗溫和說道:“數月前滿滿已能喚陳院使爺爺了。”

??只這一句,眼前的老者立刻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領命的嗓音都洪亮了許多。

??楚亦茗可不知為人的心機自己有沒有,但如何讓人做事做得心甘情願卻是不難。

??況且姜青嵐並不排斥這三位朝臣自認父親,對他母親一生忠貞不二。

??於滿滿而言,楚亦茗更是認為多一個人真心實意地寵著,這樣嬌慣長大的孩子,路才好走。

??轉眼又是七日。

??楚亦茗以身作則,太醫署上下無不勤勉,由他親自診治和擬定藥方的病患,七日大多已然好轉。

??有了良方,便是該找出傳染途徑的時候。

??不同於惠民醫屬的病患,被送來國公府的多是官家、富商,飲食用水皆可溯源,病情也相對更輕些。

??而包括京城在內,各州府收治在惠民醫屬的病患,三教九流皆有,卻是分隔開來,也每況愈下,縱使用上了楚亦茗的方子,也不見明顯好轉,由此,他便提出此病或許根源在於飲食用水。

??楚亦茗大力興建惠民醫屬,是為了救治百姓,而非將百姓聚集一處等死。

??有了這一想法,他便將病患按照輕重緩急,當真分隔到常言他妖後禍國的士族空置宅院,從前姜青嵐便說這些權貴是白吃了皇糧,如今也算是有了用處。

??若有不服者,他那套只因飲食用水傳播的說辭便能堵了這些人的嘴,再有以供不上吃喝推脫者,他就以龍玉調用侍衛,一一在這些人府上庫房查驗過,倒是連帶著抓出了不少貪腐之輩。

??此一舉,就給這些人兩條路選,要不就直接出糧,要不就將錢財上繳國庫,再由國庫支出。

??鬧得是風風火火,實則多半是威嚇一番,他總也是背了妖後的名聲,自然先下手再說,至於那些人背後議論的秋後算賬……

??賬本都在姜青嵐的手裏,他楚亦茗無懼無畏。

??五日之後,此法已見成效。

??卻是在形勢大好之時,國公府突然送來個病情急轉直下的士族男童,這孩子年歲約莫五歲,乃是信陽候次子,楚亦茗初次接診時雖是見他昏迷著,可觀脈象氣色,並無大礙,又未聽說有旁的新傷舊疾,便將此子留在了國公府觀察。

??哪知一夜之間,輕癥突然轉了急癥,竟是夜裏來人向他通報時,說這孩子喘咳不止,命在旦夕。

??楚亦茗聞言起身急了,一陣頭暈目眩,卻是醫者仁心,尚未緩過這陣難受,簡單飲了杯涼水,便急著趕往患兒處。

??甫一踏入屋內,就見安排在此的醫官不敢上前的模樣。

??他眸色嚴厲地掃過一眼,那醫官便顫抖著說:“這疫病癥狀從前從未見過,臣,恐會用錯了法子,不敢,不敢輕易處置。”

??“本宮說過這疫病只要註意飲食就無妨,你身為太醫署的醫官,從前瞧著謹慎,今日著實讓本宮失望,來人,將此人壓下去,姓名上報朝廷,等候革職。”

??非常時期,雷霆手段,若是在疫病初期,楚亦茗尚且會在言語教訓後給人一次機會,可如今疫病已逾一月,還不知服從者,只能用上重罰。

??可這事也古怪。

??按理說,被革職者都是會求情的,可這人被拖下去的時候,除了發抖,竟是一聲不吭。

??楚亦茗沒有在那醫官之事耽擱許久,加緊著腳步走進裏屋。

??就見兩名侍衛壓著那孩子在榻上都嫌力道不夠,小小稚子張牙舞爪,目眥欲裂,嗷嗷嘶吼著,好似野獸。

??侍衛一見他近前,趕緊說道:“這孩子不對勁,殿下接觸還需謹慎些。”

??“這看起來好像是……”楚亦茗猶豫一瞬,立刻喚了侍從到跟前來,吩咐道,“你去打一盆水來。”

??只一個“水”字,就驚得那孩子尖叫著渾身抽搐。

??楚亦茗近到床邊,撩起稚子的袖子和褲腿,竟是在這孩子的左腿近膝蓋處,瞧見了一個極深的齒印。

??那端水的侍從趕了回來。

??楚亦茗立刻吩咐道:“舀起些,發出水流的聲響。”

??侍從按照吩咐行事。

??只見這聲響一出,那稚子面色登時抽搐起來,拼命掙開手腳束縛,竟現骨骼磨礪之聲也不知痛感,只瑟縮到床角落,渾身發抖,唔唔出聲。

??“殿下,這……”侍衛面色為難,不知該不該繼續壓制。

??楚亦茗卻是倏然一陣反胃,眼前一陣白光掠過,竟是沒能立刻予人答覆,一下身子不穩,撞到了端水侍從的身上。

??就聽一聲金盆墜地,水聲嘩啦,刺耳的動靜不僅讓他更添惡心,於那稚子更是極大的驚擾。

??“皇後小心!”

??“殿下!”

??楚亦茗暈眩之時,勉力擡眸,只見那孩子沖撞了過來,別說是躲避,他就連站立的力氣都沒有了。

??……

??恍惚間,他聽見幾聲汙蔑之語,只道那孩子近到他跟前過,他如今昏迷不醒,該是也染了瘟疫,須得隔離在國公府。

??更有甚者,言及他接觸的孩子實為重癥,按照他從前分診的法子,就該將他送到惠民醫屬安置才是。

??他是有心辯白一句,可胸悶反胃的不適讓他不能睜眼,一字都難出口。

??無人膽敢輕易靠近。

??第一聲近到他跟前的聲音便是左相:“老夫一時不在,就出了這麽大的亂子,那屋內的侍衛呢,皇後身邊的侍從呢,當時屋內是何情景,總有人瞧見了罷。”

??“無從知曉,那稚子已死,侍衛侍從也不見了蹤影,只怕是,都擔心被聖上問罪,藏了起來,”鄭國公此時突然出聲,“這事,是皇後仁心,百姓皆知皇後恩德,可若是聖上知道了,該是不會在意緣由,我等莫說是官位,只怕是就連命,也難以保全。”

??“你此刻說這些是何意?”左相冷聲道。

??鄭國公壓低聲音道:“皇後如今將太醫署變成這樣,平民都要在士族頭上作威作福了,今日既是死了一個突發急癥的孩子,又感染了皇後,就說明那番飲食之說是假,皇後若是今夜死了……”

??“放肆!”左相呵斥道。

??鄭國公卻豁出去了,說:“時辰不多了,老夫已命人換了皇後的書信,言及病重,字跡全是模仿他的醫書,他自作孽,動搖我等權貴地位便是動搖姜國根基,如今又得民心,此時不動手,難道再等他繼續魅惑聖心,讓聖上為他癡狂嗎?”

??“你糊塗啊!”左相一聲長嘆,話音戛然而止。

??屋外驀然響起一聲聲慘叫,驚得那背對著房門的鄭國公抖如篩糠,卻是一字未來得及再出口,就被劍刃比在了頸上。

??身後幽冥般的冷語傳來:“你以為,朕的瘋,與人有關?”

??左相眼見來人一雙赤紅鷹眸,登時跪拜在地。

??“姜皇族的血脈要殺人,除了你眼前臥病不起的男人,誰都阻止不了,”劍刃緩緩劃過那膽大妄為之人的脖子,一道血線現出,登時鮮紅狂湧,可本該激起執劍人狂熱的殺戮,卻分毫無法燃起他眼中的光,“朕把你們都殺了。”

??“聖上恕罪。”左相並未同流合汙,卻擺脫不了失職之罪,眼下是頭不敢擡,額頭點著地,就有猩紅川流不息,蔓延過來,只染得這權臣滿臉滿頭的血。

??“恕罪?”利劍已至左相頸邊。

??左相心知那句“只有楚亦茗能阻止殺戮”並非戲言,此刻亦是心涼了半截,多一句求饒都不敢再開口,只道:“求聖上賜臣全屍,莫要到了地下,讓,長公主識不得。”

??半晌。

??那利劍並未落下,卻是龍袍拂過身側,沾染鮮血的黏|膩腳步聲漸漸往裏屋去了。

??……

??“青嵐。”

??“我在這,你睜開眼睛看看我。”

??“青嵐,你不要殺他,他,是我脅迫來此的,他,沒害過我。”

??“你早聽我的,把所有對你不敬之人都殺了,該有多好,”姜青嵐一把將楚亦茗從床榻摟起,話音焦急道,“這該如何是好,朕從來就不想做什麽仁君,又何必讓你吃苦。”

??楚亦茗疲憊掀眼,溫柔擡眸,問道:“我是不是把你交給我的事,都搞砸了。”

??“就是你做得太好,他們才會恐慌。”姜青嵐很想撫|摸他的臉頰,可手上卻是沾滿了血汙。

??楚亦茗眼瞧著那只擡起猶豫半晌,終究還是放下的手,無奈嘆氣,道:“不要沈迷殺戮,不要親手染血,再動怒就想想今日,這樣,碰不著我有多難受,就不要再殺人了罷。”

??“他們該死。”姜青嵐血眸冷厲。

??楚亦茗擡手撫過他的眉眼,道:“他們心術不正,利用被狂犬咬傷的孩子算計我,可我相信你,無論你有沒有發現書信不對,你命曹將軍鎮守此地,我相信只要左相不在我身邊,就一定會有你安排的人盯著我的安危,我不怕。”

??楚亦茗埋首在人心口,輕聲說:“信陽候的兒子死於癟咬病,身上是有狂犬齒痕的,只要聖上往此處調查,就能還我清白。”

??“這都不打緊。”姜青嵐道。

??楚亦茗卻是激動道:“這很要緊,這關系到聖上今日殺戮事出有因,也關系到我,我……”

??姜青嵐面色焦急,道:“你怎麽了?”

??“我其實,有孕了,我也是來到此地才察覺到的,今日暈倒,是因多日疲憊,又懷著孩子的緣故,”楚亦茗雙手揪緊龍袍,輕柔地說,“我瞞著你不對,我只是想做好這重活一世一直想完成的事,有罪之人,你已經罰了,就成全我,別讓這孩子的誕生被人詬病不祥,是在血光之中懷上的。”

??“你!”姜青嵐面色糾結,一時真不知該為孩子高興,還是為這自作主張之人生氣,只趕緊將人抱起往屋外走去。

??走到左相身側時,卻是被楚亦茗拽了拽衣衫。

??姜青嵐會意,極不耐煩地沖著跪地不起的左相道:“皇後有孕,左相護駕有功,功過相抵,便留在此地收拾完殘局,接管了處理瘟疫之事罷。”

??左相叩拜道:“臣謝主隆恩,恭賀皇後有孕之喜。”

??“陛下,”楚亦茗又拽了拽姜青嵐的衣衫,道,“我可不可以在這瘟疫結束後,請左相到坤寧宮一趟,畢竟這事一直是我在負責,能聽到百姓安好,才能靜心養胎啊。”

??“你!”姜青嵐今夜對著這人,真是沒法生氣,只咽下滿心的話,和顏悅色道,“就按皇後的意思辦。”

??一語落。

??就見左相得知能見到皇長子,激動的手都在顫,立刻更大聲地謝了恩。

??待帝後回到坤寧宮,已是後半夜了。

??姜青嵐壓著怒氣照顧楚亦茗沐浴後,一回了寢殿,竟是瞧都不再瞧他一眼,二人背靠著背,誰也不出聲,一個有火,一個有愧。

??楚亦茗幾次欲轉身與人說和,卻是心中琢磨不出一句討人好的整話,糾結許久,手指都快把褥子扣出洞了,也不知該如何將自己敷衍對方那麽些時日說得合情合理。

??“你不覺得自己錯了嗎?”姜青嵐先忍不住發了話。

??“我只是想做一個配得上你的皇後。”楚亦茗一語出口,立刻拍了拍自己的嘴巴,這是什麽理由,想好的要道歉呢。

??“若是孩子因為這事保不住呢?”姜青嵐轉過身來,“你敷衍朕的時候,有想過孩子的安危嗎?”

??楚亦茗緊抿著唇,只覺著後背被人盯得發涼,猶豫半晌才說道:“我那時已經出宮了,若是臨陣退縮,說是有了孩子,我來日還能鎮得住誰。”

??“有朕在,”姜青嵐一聲氣急,接著又一聲溫柔道,“有朕在啊。”

??“可我不喜歡殺戮,我偏愛以理服人,我並非人活一世,我就是,我相信自己有能力,可以合理合法,完成自己想做的事。”

??楚亦茗話說得急,說了又後悔,趕緊轉過身,抱住姜青嵐,道:“我不是說你那樣不好的意思,可青嵐,你也答應過我,若有一日我為皇後,你不會強求我如尋常後宮一樣謹守本分,你會讓我實現一個男子,一個醫者的志向。”

??姜青嵐輕聲責怪道:“誰做錯了事還像你這樣理直氣壯的,你就舍得,讓朕孤孤單單,夜夜獨守空房。”

??“那不是,我一開始不知這病如何傳播嘛。”楚亦茗收緊懷抱。

??“然後你知道了,你也不回來。”姜青嵐嘆氣道。

??楚亦茗尋思一會兒,道:“那不是,我以為自己很快就能處置完這事嘛。”

??卻聽姜青嵐唉聲嘆氣起來,觀臉色,就是極難哄好的那種,只嘆道:“朕只怕,你今日了了一樁心願,來日又說要學神農嘗百草,說不定,百草送到你面前,你又想著神醫當行走四方,游遍列國……”

??“我……”楚亦茗正開口要勸,忽然面色蒼白地捂著唇轉過身去。

??姜青嵐連忙起身,什麽裝出來的委屈都收斂了,只一手輕拍著他的背,一手握緊他的手,關懷地說道:“可是身子又不適了,這在外頭才暈了一回,朕說要請陳院使來瞧瞧,你偏不聽。”

??“我,唔……”楚亦茗推開姜青嵐,趕緊爬到床邊幹嘔了起來,好一陣都緩不過勁,只又虛喘了幾口氣,輕聲說,“陛下今夜要不還是別睡在這了,我怕我,唔……”

??“來人,”姜青嵐沖著殿外吩咐道,“快請陳院使過來。”

??“請太醫不急,先給我,給我……”楚亦茗捂著嘴再不能說話了。

??姜青嵐照顧過他一次有孕,自然有些經驗,立刻又對外頭吩咐道:“拿個幹凈的痰盂過來,再備些熱水和蜂蜜水。”

??這一折騰,又是小半個時辰,再到楚亦茗能說話時,已是困倦得眼睛都睜不開了,他飲了水,平躺著就難受,只能靠在姜青嵐的懷裏。

??呼吸粗|重得很,卻是惦記著說話,道:“陳院使說我身子無礙,真的無礙嗎?我雖是有做好防護,若是染了病,你可千萬別讓他瞞著。”

??“人家染病哪有像你這樣吐得昏天暗地的,”姜青嵐撥開他臉頰碎發,眼中心疼不已,瞧著他脆弱的模樣,就忍不住將他抱緊,道,“是不是這些時日太辛苦了,怎麽忽然反應這麽大。”

??“我前次懷著滿滿的時候,也只有在聞著葷腥才犯惡心,這回不知怎麽了,”楚亦茗手按在小腹,臉色蒼白,道,“算算日子,這胎也有快三個月了,若是早有反應,我也不至於,不至於出了宮才發現,哪知道……”

??他話音驟停。

??姜青嵐趕緊接話道:“哪知道一有反應就這麽嚴重,好了好了,朕也不是有心責怪你,你也別惦記著歉意了,好好休息才是正經,可別又如前次,久久病著了。”

??“青嵐……”楚亦茗已有些昏昏欲睡,話音不清。

??姜青嵐溫柔地應了聲:“我在。”

??楚亦茗輕聲說:“這胎,好像真就與前世懷上的時日相差無幾,就連反應都是一樣大,我想要你早些給他一個名字。”

??“名字啊……”姜青嵐道。

??楚亦茗又說道:“這有了名字,我懷著他,再難受也挺得過去了。”

??“溯洄,溯游,皆取自蒹葭,可好?”姜青嵐溫聲問。

??楚亦茗點點頭,已是瞌睡得有氣無力了,又問道:“小名呢?”

??“你說這孩子會像朕,你又總說希望朕的脾氣能好些,”姜青嵐瞧見他已然入睡,那溫柔睡顏安寧美好,只一邊輕輕將他放回枕上,一邊悄聲在他耳邊說,“既是朕太剛強,便喚這孩子軟軟吧。”

??軟軟?

??楚亦茗夜裏聽見了這聲,卻說不上聽得清了。

??一覺醒來,已近正午,宮人們服侍他起身後,正在為他端上遲了的早膳,就見聖上從前朝歸來,趕緊放下碗筷,伶俐地退了下去。

??姜青嵐手捏著兩張宣紙,親自將楚亦茗從屏風後扶到了飯桌前。

??眼見他面容憔悴,趕緊是把宣紙放在飯桌上,一手扶肩,一手順著他的烏黑長發,殷殷關切道:“才起身,是犯惡心了,還是餓得頭暈了,朕見你嘴唇都白了。”

??“那我咬紅些,”楚亦茗笑了笑,真就狠狠咬了咬唇,仰頸笑顏燦爛,道,“這樣就好看多了吧。”

??“你可真是……”姜青嵐滿眼的愛意,哭笑不得,手在他臉頰輕輕掐了掐,又盛了一碗他從前孕期最喜愛的葡萄汁子餵到唇邊,道,“先吃些吧,胃口好了,才有力氣。”

??“我,聞著什麽都惡心。”楚亦茗就連懷著滿滿那時,勉強順從這男人嘗試食物都做不到,竟是坐下來還虛弱著,起身從人身邊跑開卻快得很。

??他緊按著胃脘,根本控制不住幹嘔,躲到屏風後,又一個勁推開姜青嵐靠近的關心。

??直到這一陣翻江倒海的惡心緩解了,方才接過一方帕子拭幹凈嘴唇,滿心歉意道:“陛下這幾日還是少來些。”

??“你又不是見到朕就想吐。”姜青嵐上前溫柔地給他拍背。

??楚亦茗卻道:“我這反應著實難堪,前次有滿滿,總是餓,今次有了暖暖,卻總是吐,我就是,好顏面,不想要陛下瞧著我這樣。”

??“孩子也是朕的,怎麽好端端的,你我多年恩愛,你倒是計較起顏面來了。”姜青嵐見他身子一晃,趕緊將他橫抱起送回了床上,又命人打了水來,親自照料。

??待他呼吸和緩些,方才將手貼到他腹上,滿目愁緒地說:“朕以為沒了前次讓你日夜恐慌,加上墜馬那種事,你今次懷孕會好些,如今這般,實在讓人心疼,你在宮外,你還真是忍得,竟敢瞞著朕,一人任性承受著。”

??“倒也不是一直這樣難受的,我心系瘟疫之時,無心其他,除了疲憊無力,還是有一股精氣神支撐的,這也是,一旦回來享了福,反倒是柔弱起來了。”楚亦茗輕聲笑。

??卻見姜青嵐蹙著眉頭,說:“你就是不肯認錯,倔著偏要朕說你心懷天下是對的。”

??“我是想說我錯……唔……”楚亦茗道歉還沒說出口,又是一陣反胃,這一下可難受得他好一會兒才緩過勁。

??姜青嵐瞧著心疼,照顧他喝了一碗蜂蜜,便也坐上床榻,讓他可以舒服地靠在自己懷裏,手覆上他按在孕肚上的手,忽然福至心靈一般,說道:“朕怎麽覺得,你是不能道歉的。”

??“陛下是我說我死不悔改嗎?”楚亦茗無奈嘆氣。

??姜青嵐輕拍了拍他的手背,道:“你最是柔軟的性子,只怕是你肚子裏這個是個倔的,受不得一點憋屈。”

??“這才不到三月,還能有這種脾氣了,”楚亦茗牽住姜青嵐的手,微微一笑,很是虛弱,道,“你給他取名叫暖暖,他卻一點都不暖呢。”

??“你昨夜聽見了?”姜青嵐道。

??楚亦茗點點頭,問:“是為了要他為人溫暖一點嗎?”

??“其實……”其實朕說的是“軟”。

??楚亦茗又問道:“我見陛下回來的時候,拿著兩張宣紙,上面該是寫著孩子的名字吧,能不能拿過來給我瞧瞧?”

??“現在?”姜青嵐眼睛一轉。

??楚亦茗肯定道:“我瞧見孩子的名字,也許就跟瞧見了孩子一樣,有了力量,身子也能好些。”

??“來人,”姜青嵐轉頭看向禦前侍奉的首領太監,眉頭一挑,道,“將桌上朕親筆寫的名字呈過來,小心,不可,被桌上湯汁子沾濕了名字。”

??那太監得了吩咐,趕緊走到外間,不一會兒卻是呈了一張紙過來,竟是誠惶誠恐地磕頭告罪,道:“奴婢罪該萬死,不慎將皇子小名那張的字跡沾濕了,求聖上恕罪。”

??楚亦茗從姜青嵐的手上接過紙張,一見上面“姜溯流”三字就歡喜,笑著牽了牽身後嚴厲君王的袖子,道:“聖上賜名,大喜的日子,就不要懲罰他了。”

??姜青嵐立刻冷厲一聲對著外人,道:“退下罷。”

??待那親信太監退下後,姜青嵐便抱著楚亦茗,輕柔地問:“喜歡這個名字嗎?”

??“都好,溯流也好,暖暖也好,我都喜歡的。”

??楚亦茗一笑起來,那溫暖就似撥雲見日,只教姜青嵐懸著的心好歹能放下些。

??此刻方才想起昨夜取的名字不好。

??軟軟,若是這孩子性情真如他暴躁狠厲,知道得了這麽個名字,才真是要在楚亦茗的腹中翻江倒海,折騰這溫柔之人一刻不得安生了。

??“是不是朕取什麽名字,茶茶都會說喜歡的?”姜青嵐溫聲問。

??楚亦茗點著頭,說:“這是自然,我還要天天喚著孩子的小名,讓他記著我的聲音,也記著父皇賜的名。”

??“喜歡就好,”姜青嵐輕笑著在孕肚上揉了揉,“他喜歡就最好。”

??還好沒讓楚亦茗看見“軟軟”二字。

??楚亦茗拍開他的手,好嚴肅地說道:“剛有孕不能一直揉的,陛下再給我把孩子小名寫下來吧。”

??“等你身子好些,朕摟著你一起寫。”

??“為何?”楚亦茗不解道。

??“怕寫錯字。”姜青嵐回道。

??楚亦茗笑得開懷起來,在人懷中晃了晃,說:“溫暖的暖,陛下都不會寫了啊。”

??要說溫暖。

??這一胎著實不怎麽溫暖。

??頭三個月還只是早孕反應嚴重了些,過了三月本以為就該好了,哪知楚亦茗的胃口卻是越發差了,到了孕有五月的時候,真真是除了肚子顯眼的大了起來,無論手腳還是臉頰,都瘦得可憐。

??姜青嵐是好吃好喝的一樣樣新奇的往坤寧宮送,可再珍惜的食材,到了楚亦茗的餐桌上,也只是用來打濕下嘴,第二口是如何勸說都吃不下的。

??陳院使言及這食欲不振之事,提起或與心緒有關,若是楚亦茗能親眼見到自己曾經為瘟疫付出的心血有了今日盛世的成果,興許這一高興,整個人都有精神了呢。

??姜青嵐在意楚亦茗,滿朝皆知,是以時值八月,剛經歷了一場疫病,國庫消耗頗多,當天子提出前去歷山行宮避暑時,滿朝文武並無一人提出異議。

??此行鋪張。

??楚亦茗賢後心思,自是多加勸阻的,卻聽前朝皆以為應當,思及自己到底身在後宮,不比朝臣了解國情,便也不再贅言,只說歌舞宴飲能免則免,勿要勞累太過。

??待離開皇宮那日。

??楚亦茗瞧見百姓自發夾道山呼千歲萬歲,真心感念他為平民所做貢獻,方才明白,此行說是避暑,實則是姜青嵐苦心積慮讓他知曉正是因為他兩年的心血,才能有今日國富民強。

??待到車行途徑昔日攝政王府時,姜青嵐緊牽著他的手,示意他看向匾額。

??“陛下,將王府真就改建成惠民醫屬了,”楚亦茗瞧見那匾額上由姜青嵐禦筆親提的四個大字,嫣然一笑,道,“今日都讓我瞧過了,來日再拿什麽哄我?”

??“朕有江山錦繡,今日所見不過一隅,卿卿歡喜,朕便歡喜,來日龍子降生,朕應允皇後浩蕩出巡,踏遍山河萬裏,看四季繁花,品世間百態。”

??楚亦茗淺笑溫柔道:“聽起來很美,若是我……”

??“一定看得到的。”姜青嵐眼神篤定道。

??一定能看到,只要這孩子順產,他二人還有大把的好時光要一起度過。

??歷山行宮。

??楚亦茗第一次來到此地時,剛懷著滿滿,路上墜馬後一直在臥床,都沒能有機會走走逛逛,瞧一眼行宮的美景。

??此次前來,卻也是休養了好幾日方才出門走一回。

??“那時是深秋,滿山的紅葉,”楚亦茗牽著姜青嵐的手,漫步在花園中,笑著說道,“今年正值盛夏,倒是另一番精致。”

??“蓮花開得正好,但我們還是別往湖邊去了,”姜青嵐扶著他的腰身,溫和地說,“朕有一條魚在那湖水中。”

??“魚?”楚亦茗疑惑道,“不是送到陳國去了嗎?”

??姜青嵐嚴肅說道:“朕若不是藏了一條在這裏,如何能大方將攸關你安危的魚送出去,朕若不是將魚藏在這裏,你又如何能放下鉆研醫術,安心靜養。”

??“總是你有理。”楚亦茗無奈嘆氣。

??卻見姜青嵐頷首,說道:“就算那關於魚能保你性命的說辭是謠言,朕只想要你多一重保障。”

??“別再傷著人就行。”楚亦茗轉身,擡步折返。

??姜青嵐趕緊扶著他,問道:“好不容易有心出門走走,可是朕敗了你的興致,我們坐在廊下曬曬太陽也好。”

??“我是有些累了,”楚亦茗面色無奈,道,“這胎才六月,我就時常覺著氣力不足,這也是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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