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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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漾並非對你無意,只是差了點火候罷了。你就在這兒等著,待我喚你的時候再出來。”

“可是,這樣會不會不太好?”

“有什麽不好的?這招叫‘後院起火’,火燒起來了,自然能讓他乖乖就範。”

如此,趙師姐語塞了,乖乖地站在原地點頭,生生壓下了嘴邊那句:我擔心的不是蘇漾起火,而是你們家後院會起火。你真的能確定蘇月錦在看到這張和離書後,不會撕了你?

春日的驕陽總是紅得似火,灑掃的雜役們難得看見自家王妃在早起送走千歲爺之後沒有哈欠連天。

但見那一襲鎏金色的華裙在地上一擺,噌噌幾下就把沒掃完的塵土拖了個幹凈。

跟在她身後的道道,心疼地看著那剛上身就被蹭臟了的裙擺,多想說一句:您就是想制造氣勢,也沒必要穿這麽長的啊。

沈王妃自然不知道道在想什麽,幾步上前便打開了蘇漾屋子的門。

他正在裏面用早膳,清粥小菜,外加一碟子酥脆的杏仁酥,嚼得異樣香甜。他看見她進來也沒覺得多稀奇,一面慢條斯理地夾菜,一面道:“今兒又想了個什麽法子?你也真算是有耐性的。”

她默默地看著他,隨即找了處地方坐了下來。

“還有什麽好折騰的,不過是來跟你辭行的。明日我便不再是這府裏的主子了,臨走之前來看看你罷了。”

辭行?

漾小爺輕挑眉梢,道:“這主意倒是不錯,你下一句是不是該說,你走了,趙晗便會嫁給蘇月錦了?”

“猜得不錯。”沈衡大大方方地承認,“不管你信也好,不信也罷,這件事情都是真的。”

“我嫁給蘇月錦兩年,肚子卻一直沒有動靜。宮裏的禦醫來看過,說我是極不容易受孕的體質。女子無所出,本就犯了七出之條,論理,夫家是可以休了我的。”

“好在趙晗師姐醫術高超,能夠醫治我的病癥。在請她下山之前,她提了一個要求,便是讓我撮合你二人成親。”

她說到這裏,淡淡地睨了蘇漾一眼。

“沈衡雖說出身小門小戶,但也不是那種循規蹈矩、慈悲心泛濫的人,即便要成人之美,也沒必要幾次三番做這麽多費力不討好的事。我會幫趙晗,的確是為了治自己的病。然而你一味推辭,倒是讓我束手無策了。趙晗如今恨極了你,只想嫁給蘇月錦,站在你每日都能看到的地方給你添堵。這是她的選擇,而我,決定成全她的選擇。”

桌上平攤的宣紙赫然是一張和離書,上面印著的正是沈衡同蘇月錦兩人的小印。

“趙晗答應我,只要讓她嫁給蘇月錦,她便會醫治我的病。一個女人一輩子最大的幸福,便是能生下同她所愛男子的孩子,我也不例外。但是讓我同另一個女子共侍一夫,我是如何也做不到的,所以我選擇了和離。”

“你說我極端也好,愚昧也罷,總之,這就是我的堅持。我不想說是你逼著我走上這條絕路的,但是我真的不想待見你。因為你的一個選擇,葬送了兩個女子的幸福。”

“被愛的人總是有驕傲的權利,但是你有沒有想過,身後追逐的人也會有筋疲力盡的一天呢?你不是不愛趙晗,你只是習慣了她給你的愛。”

“酒宴歌席莫辭頻,勸君惜取眼前人。還有兩天,趙晗便要出嫁了。蘇漾,問問你自己的心,是不是真的不會痛?”

沈衡說完,緩緩站起身,拿著那張和離書便往門外走。

她說的話,半真半假,而蘇漾確實不知道她不能受孕的事。

然而算算時間,也確有兩年有餘沒聽說府裏添了孩子,一時之間也是一怔。

“趙晗不是那樣的人。”

他站在那裏喃喃自語,也不知那話是說給自己聽的,還是說給沈衡的。

“人都是會變的,就像我,也從來沒想過自己會有離開蘇月錦的一天。”

“蘇漾,還是那句話,十四年,人的一生又有幾個十四年可以揮霍?趙晗真的用了女子最好的年華去愛你。”

沈衡過往說過許多話,蘇漾雖從來沒有回應過,但是並不代表他的心就是石頭做的。趙晗是那樣好的女子,他只是不想害了她。

“那蘇月錦呢?”他焦急地追出去,“他肯定不會同意與你和離的。”

早知道你會這麽問。

沈大小姐背對著他,小小地嘚瑟了一下,轉臉之後便換上了期期艾艾的表情。

“他嗎?他確是不知道的,是我偷了他的小印,親手蓋在這和離書上的。不論他同意與否,這件事情已成定局。我需要一個做母親的權利,我渴望擁有一個健康的孩子,不論付出什麽代價。”

蘇漾的表情是震驚的,整個院中灑掃的奴才也都驚愕得半天不知如何動作。

沈衡這次真的是拼了,順帶連府裏的奴才們也一並給唬住了。她大大方方迎著那些目光,然後轉臉吩咐道道:“該拿的都拿了嗎?我們現下就回沈府。”

做戲要做足套,道道作為沈衡身邊最得力的丫鬟,怎麽能少了她的戲碼?

然而,平日配合度極高的忠仆,今日卻出了狀況。她傻乎乎地楞在原地,半天都沒有說話,仔細看去,額頭上竟然還有汗冒出來。

出息!過去扯謊的時候也沒見她嚇成這樣。

沈衡暗斥一聲,剛想自己張口將話圓過去,便驚覺手裏的和離書被人抽走了。

身穿朝服的蘇小千歲站在驕陽之下,正細心“拜讀”著她的“大作”,那微微蹙起的精致眉眼,無聲地告訴所有人,他的心情很不好。

這下,她頭上的冷汗也嚇出來了。

“進來說話。”

他擡腳越過她身邊,帶起的冷風讓她整個人都陷入了一種隆冬將至的嚴寒之中。

“我今日失敗了,明日會繼續想辦法離開府裏的。”她這般對蘇漾說著,盡職盡責地將戲演完,然後灰頭土臉地跟在蘇月錦身後,如喪考妣。

今天不是黃道吉日嗎?為什麽她會這麽背?!

沈衡從來沒覺得書房是一個恐怖的地方,然而今日卻覺得這裏恍若龍潭虎穴,連邁進門檻都需要莫大的勇氣。

她小媳婦一般跟在他身後,連凳子也不敢坐,就這麽手足無措地站在離他較遠的地方。

硯臺裏的墨還未幹,小印上的紅泥還沒來得及擦去。蘇小千歲淡淡地掃視了兩眼,慢條斯理地將它們撥到一邊。

很顯然,他不高興了。

沈衡有些不知所措,結結巴巴地說:“呃,你不是去上朝了嗎,怎的回來得這樣早?”

“忘了帶折子。”他淡淡地應了一聲。

“啊,既然是回來取折子的,想必是前朝有重要的事吧。不如你先去忙,我幫你準備早膳吧。”

“不急。”依舊是簡單的回覆。

沈衡自顧自琢磨著,沒了半點主意。瞞著自己的夫君寫和離書這種事,就是平頭百姓家也是不允許的,更何況是皇家。這要是傳將出去,豈止是不好聽那樣簡單?

“今日的事,確是我做錯了。”她偷瞧了他一眼,繼續道,“你也知道,趙晗師姐對咱們有恩,我也是被逼得沒有辦法才出此下策。蘇漾總是那副油鹽不進的樣子,除了這個,我也想不出還有什麽旁的法子。”

“趙晗師姐人那麽好,我也真的希望她能同我一樣幸福。這次的事,我也不是故意瞞著你的,就是擔心你知道了會不高興。善意的謊言總是可以被原諒的,你說是不是?”

她好話說了半籮筐,對面的蘇小千歲也只回了聲:“嗯。”

寧靜的書房內,只能聽到窗外風吹落葉的聲音。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鞋面,徹底無語了。

“還不過來哄我嗎?”良久之後,他如是說,蹙起的長眉像是在控訴她的遲鈍。

沈衡聞言立馬沖到他懷裏,撒嬌道:“我哄你好不好?你不要生氣了,我保證下次絕對不敢了。”

千歲爺神色懨懨地伸手摟著她,挑眉道:“下次?”

“沒有下次,沒有下次!”

他垂下頭,徑自將那張和離書撕成一小條一小條的,扔在銅盆裏燒了。

“再大的事也不能拿這個開玩笑。”他不待見這東西。

沈衡乖乖點頭應下,十分聽話的樣子。

“最近一個月,我以為你們想了什麽好主意,沒想到就是這個。我問你,若是蘇漾真的任趙晗就這麽嫁了,你打算怎麽辦?”

真的任趙晗嫁了?沈衡驚愕擡眼道:“他應該不會那般狠心吧?”

“我不是他,自然想不到他會做什麽樣的決定,或許會阻止,也或許會放任。這樣沒把握的事,如果是我,絕對不會去嘗試。”

沈衡聞言深思了一會兒,輕聲道:“你這話,是不是在間接說我沒有腦子?”

“這已經是很直接的說法了。”

沈大小姐的臉劇烈地抽搐了一會兒,她堅強地轉過臉去看他。

“那你倒是說說,你有什麽自己有把握,又肯定能讓蘇漾接受趙晗的法子?”

他懶洋洋地靠在桌邊,道:“無利不起早,夫人拿什麽同為夫交換?”

“自己人也算計得那麽清?”

“自己人不是也算計我嗎?”

沈大小姐理虧在先,小臉漲得通紅,轉臉對著門外偷聽的道道和趙晗道:“那個……藥可以煎了。”

這是一句極為隱晦的暗示,屋外的兩個人都發出了暧昧的笑聲。

沈衡覺得自己是為友情獻身的,喝過湯藥之後,對趙晗邀功道:“今兒晚上就讓你出嫁,姐們兒夠義氣吧?”

趙晗笑瞇瞇地瞅著她放在腰上的手,坦然道:“你也不虧嘛。”

傍晚時分,王府裏突然亮起了紅燈,一排排裝著珍貴物事的珠寶箱子擺了整整一地。

漾小爺待在屋裏頭,不時抻著脖子看著,眼見著趙晗一身鳳冠霞帔被送到一頂轎子裏,也是一怔。

他是不相信蘇月錦會娶趙晗的,但是眼見這架勢又有些發蒙。

蘇漾不知道心裏是個什麽滋味,只知道看見她雙足消失在眼前的那一刻,腦中一片空白。

緊閉的鐵門被人從外面打開,他看見了斜靠在門邊嗑著瓜子的蘇月錦,幾步上前問道:“趙晗這是去哪兒?”

“當然是嫁人了。”他奇怪地擡眼看著他,“男方家就在對面,離我們家近得很。要不要一起去喝杯水酒?”

這怎麽可能呢?

“你們又在搞什麽鬼?”

“那麽激動做什麽?師姐今年都已經二十六歲了,換成尋常婦人,早該兒女成群了,你原該高興才是。”

蘇小千歲說完便沒再理他,徑自拉著換好衣服的沈衡去了對面。

屋外擺放著好幾十桌宴席,桃仁、蔬果上都蓋著大紅的喜字,極是喜慶的樣子,座上卻是空蕩蕩的,看不見賀喜的親朋好友。

蘇漾一路跟著他們走進來,越瞧越覺得奇怪。

眼見著他們來到後院,進了一處婚房,便也雲裏霧裏地跟著邁了進去。

潛意識裏,他也想知道趙晗嫁了個什麽樣的人。

身穿大紅緞花吉服的少女已經揭了蓋頭,猶自端著一碗米飯,吃得香甜,看見幾人進來,還大方地招呼:“過來吃。”

他環顧四周,依舊沒有看見新郎的蹤影,再回過神來時,只覺得身體幾處大穴被封住了。

眼前是蘇小千歲慢慢收回去的銀針,他怔怔地看著他,這才反應過來。

“你居然陰我?”

蘇小千歲甚是無辜地搖頭道:“這怎麽能算陰呢?分明是你自己走進來的。”而後吩咐早已守在一旁的桂圓,“幫新郎官穿得喜慶點,莫要誤了吉時。”

可憐漾小爺做夢也想不到,自己成婚居然是這樣的。他扯著蘇月錦的袖子,義憤填膺地道:“你忘了師父說我會克妻嗎?”

蘇小千歲著實想了一會兒,慢條斯理地點頭道:“他還對著咱們山裏的兔子說過,能將它點化成仙,結果第二日就將它做成了紅燒兔肉。”

蘇漾承認,自己這個借口找得有點爛。

“能不能讓我再考慮一下?”就算他喜歡趙晗,但是那人的性子也著實令人頭疼。

一個能一氣之下將自己“相公”扔在畫舫中賣唱的女人,誰娶之前不要好生思量一下?

蘇小千歲覺得,同為男人,他是能夠理解擁有一個不溫順的妻子是一件多麽可怕的事情。

但是——

“一輩子也不長,忍一忍便湊合著過吧。”

手中被塞入了一根紅色綢緞,蘇漾聽到了蘇月錦逐漸遠去的聲音:“從今以後,世上再無蘇漾。哥,你並不欠我什麽,新婚快樂。”

蘇月錦比任何人都了解蘇漾,就像蘇漾了解蘇月錦一樣。

趙晗守了蘇漾十四年,苦等一個承諾。而蘇漾陪了蘇月錦十四年,為的是贖他心底的那份愧疚。他遲遲不娶,只是想等到蘇月錦坐穩那個位置之後再心安理得地離去。

男子之間的情誼其實就是這樣簡單,沒有女子之間那般細膩,卻是源自心底最真的那份誠摯。

穿戴整齊之後,漾小爺被拉上了堂前,此時已經是高朋滿座。

他看見了許多熟悉的面孔,包括同為王府效力的同僚。

顧允之拱著雙手,賀道:“漾小爺今日格外俊朗,祝兩位新人同福同壽,百年好合。”

蘇漾齜著牙瞪他,分明看見了那雙眼底的戲謔,待要張口說什麽,卻震驚地發現高堂之上不知何時坐了兩個人,赫然是微服出行的皇上和皇後娘娘。

他們並未穿著宮中正式的吉服,而是如尋常百姓家的父母一樣,穿著顏色艷麗的喜慶衣裳。

皇後娘娘一面抓了一把花生嚼著,一面道:“我兒快來拜我,晚膳都未及用便趕過來了,你這親結得可真夠突然的。”說完之後,又覺得這句玩笑話配上自己的臉會覺得不親和,便在話尾加了句“呵呵”。

皇帝陛下雖說也來得突然,但好在出門前擺闊擺慣了,拿著兩只西域進供的鳳血玉鐲,放到兩位新人手裏。

“相愛容易相守難。漾兒,好生待人家姑娘。”

蘇漾傻傻地站在原地,只覺整個眼眶都濕潤了。

王八蛋蘇月錦,居然連最後的退路也給他堵上了,還弄得這般煽情。

但是他也不得不承認,他很感動。

父母的祝福,親朋的賀喜,不算溫柔的嬌妻,雖是趕鴨子上架,卻也是他曾經一直在腦海中想象的樣子。

他正想著要不要兄友弟恭一番,就聽見不遠處蘇月錦和顧允之兩個人沒什麽節操地在那兒打賭。

“你猜他會不會哭?”

“難說,他小時候可矯情了。”

“我賭一百兩銀子,他等下會死撐到底。”

“我賭兩百兩,他會躲在角落裏抹眼淚,不然我就將他罐子裏的蛐蛐炸成一盤小菜。”

結果當然是蘇小千歲贏了。

漾小爺擦著眼角硬擠出來的淚水,仰天長嘆:“這就是兄弟……”

因著婚禮是臨時決定的,所以半數賓客都是附近的百姓。皇後娘娘是個不會招呼人的,最後這事自然落到兒媳沈衡的頭上。

就見她身穿一身緋色羅裙,穿梭在人群之中,不論男女老少皆是笑臉相迎,那份淡然和親和是任何一個自視甚高的官家小姐都裝不出來的。

顧允之望著那道身影,許久,苦澀地嘆息道:“我感覺好像錯過了自己的下半輩子一樣。”

這樣純粹的人,世間也僅得這一個,只可惜他明白得太晚。

話音剛落卻並沒有得到回應,他擡眼便對上了蘇月錦陷入沈思的臉。

他大笑著拍了拍蘇月錦的肩膀,道:“你莫不是在愧疚?當年是我自己選擇要去江城的,若是沒有你的力保,我也不會坐上今日的位置。”得失之間,都是自己的選擇罷了。

然而他得到的回答卻是:“允之,你想多了。我只是在琢磨,上次你欠我的紅包,如果我這次一並要回來,會不會不太好。”

顧小侯爺的臉徹底僵硬了,他塞了一把銀票給蘇月錦。

兩人相視一眼,又忍不住大笑出聲。

這個家夥,總是用這種奇怪的方式讓人輕松。

“你會找到的。”

緣分天定,誰說錯過便一定是失去呢?

緣分來時,總是讓人措手不及。或許顧允之的幸福很快就會出現,至於是個什麽樣的女子,那便是另一個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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