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1)

關燈
最終的最終

再見到蘇月華的時候,是一個烏雲密布的傍晚,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意味。

沈衡剛從沈府回來,剛一擡眼就看到了一身素白、長發飄飄的七公主站在王府門前。她雖不詫異,但也覺得這個場景很是詭異,禁不住想起坊間常說的一句老話:作死也不挑個好天氣。

眼瞅著就要下雨,為了不請她去屋裏“暢談”,沈衡特意挨著墻根走。

那一身素白錦裙,素色披風,再配上那張緊緊繃著的臉,特別像一尊被凍壞的雕像。

沈大小姐攏了攏身上的淡黃色罩衫,覺得自己一大把年紀還這般粉嫩,著實有些不太好意思。

她剛錯開身要進府,被眼明手快的蘇月華一把抓住。

“沈大小姐莫不是沒看見本宮?見面連聲招呼也不打就進門,還有沒有規矩了?”

沈衡手捧著小手爐,像剛看見她一般,驚訝道:“原是七妹妹!我還當是哪個不省事的小丫鬟呢。是我眼拙了,一時竟沒認出妹妹來,妹妹這是要往哪兒去啊?”

誰是你妹妹?七公主雙目圓瞪,這分明是在拿身份壓自己,提醒她不懂規矩的是她自己。

沈衡伶牙俐齒,她也不遑多讓,冷嘲熱諷道:“沈小姐這麽一提醒,倒是讓月華想起來了,前些時日可不是有人飛上枝頭做鳳凰了嘛。說來也是,你同皇兄大婚,月華原該去慶賀的。只不過啊,我這心裏藏著事情,總覺得不好過,眼見著林家就要被滿門抄斬,那數十口人的性命壓在心上,哪裏還笑得出來?”

“原是這樣啊。”沈衡含笑看著她,“我最近倒是好吃好睡的。公主年紀尚輕,睡得不好,便多點一炷安神香吧。”

蘇月華聽後,整張臉都冷了下來。

“好吃好睡?”她上前幾步逼近沈衡,“你就不怕遭報應嗎?林家一門都是因你獲罪的,光氏族子弟就有整整三十六口,這麽多條人命背在身上,你就不怕晚上做噩夢嗎?”

“沈衡何懼之有?”

她斂衽站住,定定地看向蘇月華。

“第一,林家獲罪是因誣陷沈家在先,這才暴露了罪行。第二,滿門抄斬乃林方知多行不義,私下買通官員,增收地方賦稅,搜刮民脂民膏所致。第三,沈衡不是什麽聖人,沒有理由對險些害死沈家滿門的人施予什麽同情之心。萬事皆有因果,如果哪日洛貴人被害,公主還能對陷害之人同情落淚,那沈衡自會收回今日之言,親自向你請罪。”

“凡事沒有推己及人時,任何事情都是妄斷。天冷了,公主請回吧。”

蘇月華緊緊盯著沈衡,幾次張口又想不出說辭。

她是一朝公主,雖然母妃被打入冷宮,但皇後娘娘從未難為過母妃什麽,衣食住行也都按貴人品階,連帶著她也沒吃過什麽苦頭。

她不懂什麽朝堂之事,更不明白什麽民間疾苦。她只知道,她最愛的男人要被斬首了,她不知道這樣的痛苦該找誰去宣洩。

皇後避而不見,父皇不予理睬,她連求情都找不到門路。

就在沈衡將要進門之時,也不知道她哪來的力氣,突然伸手,再次扯住沈衡的衣襟。

“那林曦和呢?你不是很愛他,想要嫁給他嗎?他如今入獄了,你就這麽眼睜睜地看著他去死?你好狠的心。”

沈衡淡淡地看著糾纏不休的蘇月華。

“我當然不會眼睜睜地看他去死,因為我根本不會去看。那時我年少輕狂,錯把公子當良人,我和他之間早已兩不相欠。”

沈衡沒告訴她的是,林曦和手底下也沒多幹凈,枉死的百姓都睜著眼睛看著呢,當初那個香樟樹下笑得一臉靦腆的少年早已不再。

歲月總是最誠實的東西,它可以讓一個人變得溫潤和善,也可以讓人變得面目全非。很明顯,林曦和便是後者。

沈衡的決絕讓蘇月華一時沒了主意,當下就痛哭出聲,那恍若殺了她全家的架勢,連王府內的管家都被驚動了。

往日雍容華貴的公主哭倒在沈衡腳邊,扯著她的鞋面,叫喊著:“我不管,我就是不要他死。你幫我去說情,你去!”

沈衡嘆息一聲,掰開她的手指,語重心長地道:“這鞋面是蜀繡的,你輕點。”

蘇月華卻早哭迷了眼。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這讓難得露個臉的沈王妃多少有點心塞。踟躕間,她看見蘇小千歲那頂深紫色小轎正慢悠悠地朝這邊行來。

搖晃的轎簾裏,那張精致的側臉分明朝這邊蹙眉望了一眼,待看清門前的情景時,居然很有一副留在偏門看熱鬧的架勢。

要不是沈大小姐眼中“你敢不過來,晚上就睡書房”的意味太過明顯,估計他會讓桂圓再去買包瓜子。

蘇小千歲無奈地從轎輦上下來,表示自己很無辜。

蘇月華哭得淚眼婆娑,但那一身直綴蟒紋的玄青朝服她再熟悉不過,於是她哽著喉嚨喚了聲:“皇兄。”

他聞言倒是應了一聲,上下打量一番之後,頗為認真地問了一句:“洛貴人去了嗎?怎的沒聽說宮中有人來報喪呢?”

沈衡本來在對著道道擠眉弄眼,聞言險些咬斷自己的舌頭。

這話也就他問得出來了。

可憐七公主哭得快斷氣了也沒得到半句安慰,哆嗦半天才吐出一句:“並無,洛貴人她好得很。是我,是我……皇兄,我是來恭賀您和嫂嫂大婚的。還有就是,曦和就要被斬首了,父皇又一直不肯見我,您能不能幫我勸勸他,饒了曦和一條性命?父皇最中意的皇子就是你了,你登上大寶更是早晚的事,你去求情,父皇一定會同意的。”

儲君未立,提及皇位本就是大不敬。好在蘇小王爺兄弟少,不然這話傳將出去,指不定被編排成什麽。

他眨巴了兩下眼睛,道:“不巧,父皇剛允了我在家休息,近期我都不用去上朝。”

“不用上朝?您怎麽了?”

蘇小千歲咳嗽兩聲,大義凜然地說:“最近變天,我感覺自己要生病了。”

誰能理解擁有一個不著調的哥哥的悲傷?

眼見著某公主陷入呆傻狀,蘇月錦趕緊拉著沈衡進了府門,大門緩緩合上的那一刻,還能看見蘇月華佇立在風中,透著淒涼的小身板。

桂圓公公說:“王爺,您就把七公主這麽晾在外面?”眼看就要下雨了。

他習慣性地將手送到沈衡手心暖著,甚是無辜地說:“宮裏有的是可以取暖的地方,她既然想冷著,便由著她去吧。”宮裏的孩子就是活得太舒服了,讓雨水沖一沖也沒什麽不好的。

可是令人始料未及的是,蘇月華的腦子確實被雨水沖了,但壓根沒有見好,因為她病倒之後,居然被診出了喜脈。

孩子是林曦和的,出了這樣的醜事,她卻顯得異常激動,挺著肚子跑到鳳鸞宮,求皇後娘娘看在孩子的分上饒林曦和一命。

皇後向來是喜歡看熱鬧又不愛管熱鬧的性子,轉臉就把冷宮的洛貴人給拎了出來。

她的原話是:“潘枝花,你當奶奶了,恭喜。但是你女婿要死了,節哀。你閨女不肯墮胎,要用孩子力保你女婿,這事你看著辦吧。”

潘枝花可不是普通的妃嬪,沒入冷宮之前,曾是僅次於皇後的貴妃,後宮裏的那些心思手段,沒人比她用得通透。

近些年,或許是舒坦日子過得多了,她早就沒了爭寵鬥狠的心,乍聞自己閨女這般不爭氣,整張臉都快氣青了,當下就穿戴整齊,去了天牢。

也不知那話是如何同林家人說的,總之,蘇月華肚子裏的孩子還沒見什麽端倪,便被一碗墮胎藥給滅了。

藥是林曦和親自灌下去的,過後林家的人說,宮裏的洛貴人說只要不讓公主誕下麟兒,就能饒林家一條性命。

皇後娘娘聽後,面無表情地道:“洛貴人?宮裏從來沒有這個人。”

查無實據,你能如何?這就叫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官場上,永遠是風水輪流轉。

不論過程如何,反正蘇月華肚子裏的孩子是沒了。孩子親爹的一碗墮胎藥,讓那個總是高昂著頭顱的公主恍若一夜之間明白了許多,眼底再沒了那份桀驁。

洛貴人冷眼看著她萎靡不振的樣子,厲聲責問:“事已至此,你還有什麽放不下的?”

她擡起頭,迷茫地看向自己的娘親:“可是我的孩子沒了,我該找誰要去?”

“孩子?孩子的爹都不要他了,你還在乎什麽?當初我就不讚成你同林家的婚事,偏生你鐵了心地要嫁。如今出了這樣的醜事,你還好意思問我孩子找誰要去?”

潘枝花看著那張不省事的臉,只恨自己平日疏於管教,沒有教育好她。

“心裏不痛快就自去找地方發洩。林曦和不是還被關在牢裏嗎?林家一大家子都在那裏。氣不順就出去撒去,別在我面前礙眼。”

身為皇室子女,沒有心機就只能被玩死,她不能再任由自己的女兒這樣下去。

潘枝花的一席話,蘇月華不知聽進去多少,總之,傍晚時分,她確是去了天牢。大門敞開的那一刻,一股混雜著血腥味的潮氣撲面而來,她忍不住幹嘔兩聲,這才緩步下了階梯。

暗無天日的牢房中,偶爾的一束微光都灼得人眼睛生疼。張挽君瞇上眼睛,好一陣才看清來人是蘇月華。她還是穿得那麽華貴,一身緋色錦緞花樣繁覆,帶著居高臨下的姿態。

蘇月華墮胎的事張挽君並不知情,乍一見來人心裏倒是多了幾分念想,趴伏在地上,喚了聲:“公主。”

蘇月華淡淡地掃了她一眼,算是應了,華裙一展,坐在了放好的小椅上。

“本宮來看看你。”

張挽君連連點頭,還未說出什麽討好的話就又聽到她說。

“本宮懷了林曦和的孩子。”

懷了他的孩子?

張挽君眼裏閃過一道精光,似悲似喜地說:“那真是恭喜公主了,奴家一直就覺得公主是個有福氣的。只可惜曦和現下還被關在牢裏,若是他知道,一定會很開心的。”

“是嗎?”蘇月華睨著她,“你倒是大方得緊,看到旁人懷了自己丈夫的孩子,還能這般喜笑顏開。”

“公主怎麽會是旁人呢?”張挽君湊上前來,認真道,“您跟咱們早就是一家人了,林府上下,哪個不當您是府裏的主子?”

這話分明弦外有音,若是以前的蘇月華,只怕會被牽著鼻子,老老實實地被她當槍使。

只可惜——

“孩子沒了,是林曦和親手殺了他。他以為這樣就可以活,殊不知,殺害皇室子弟的罪名更大!人有的時候就是這樣奇怪,你千方百計為他人著想的時候,他人卻在暗地裏算計你。”

這怎麽可能呢?!

張挽君震驚地擡起頭,這是至關重要的籌碼,林家怎會糊塗至此?

“不相信嗎?一開始我也不信。那個男人我愛了那麽久,為了嫁給他,我甚至不惜同母妃翻臉。知道有了這個孩子的時候,我做的第一件事情還是跑到父皇面前為他求情。”

“可是他呢?為了母妃隨口應下的一句‘只要你肯,我便想辦法放你出去’,便親手將那碗藥灌到了我嘴裏。”

她那麽愛他,如果孩子的命真的可以換他的命,她不會猶豫。

可是他卻先自己一步,選擇了殺死她的孩子,甚至沒有問過她一句:你願不願意。

她對張挽君說:“你別緊張,我只是心情不好,沒地方發洩。洛貴人說,心情不好就要找個法子讓自己好過一些。如今看見你這個樣子,我倒是舒心多了。有時候我也在想,為妾,能做到你這個分上,也算是足夠了。你得到了公婆的器重和丈夫的憐憫,即便沒有那麽出眾的長相,依舊能將賤人該做的事一樣不漏地做得圓滿。”

“你付出得比我多,但下場也遠比我的慘。聽說你額角上的傷是林方知打的?嘖嘖,他下手也真狠,我都有些看不過去了。”

張挽君不知道外面的情形,也不知自己父親那邊有沒有幫忙疏通關系,眼見著蘇月華眼中漸有癲狂之色,不由得向後挪了數步。

“公主說的什麽,奴家一句也聽不懂。牢裏潮濕,恐汙了玉體,還請公主快些回去吧。”她這個時候還抖著精明呢。

蘇月華挑起眉梢,徑自從袖中拿出一根麻繩。

“我不急,等送走了你,還要去看看林曦和呢。”

張挽君沒想到蘇月華居然打的是這個主意,一步一挪地蹭到墻腳。

沈衡斷了她一條胳膊和一條腿,此時的她根本沒有還手之力。

“你想做什麽?害死你腹中孩子的又不是我。況且這裏是天牢,是聖上眼皮子底下的地方。聖上還未下旨,你不能殺我!”

蘇月華緩緩逼近,扯唇笑道:“你以為我不殺你,你就有命活嗎?連張家都被抄了,你以為你們還有什麽活路?張挽君,本宮會同林曦和相識,你在裏面沒少下功夫。本宮會有今日,怎麽會忘記你這個牽線搭橋的紅娘呢?”

張家被抄家了?!

粗壯的麻繩勒在脖子上的那一刻,張挽君奮力掙紮起來。

“就算要死,也輪不到你動手。你這個瘋子,快放開我。咳咳——來人啊,快來救救我!”

蘇月華的手勁算不上大,但以張挽君現在的情況,想要掙脫根本是不可能的。

就見蘇月華手上緊緊扯住麻繩,一路拖著她向後拉扯著。

“救你?!等閻王來救吧!聽說你很喜歡殺掉別人的孩子,就連身邊的人也不放過。你這樣的人,死了之後都不知道地獄有沒有人來收呢!”

張挽君整張臉都憋得通紅,掙紮著吼道:“林曦和的孩子只能由我生。饒林那賤人是咎由自取,你也一樣!你以為你是什麽了不得的東西?要不是你身份尊貴,林家會恭維你?林曦和會稀罕你?”

“閉嘴!”

蘇月華的長發早已淩亂,充血的眼底滿是失去理智的瘋癲。

“我怎麽樣是我的事,輪不到你這賤人評頭論足!”

張挽君也知自己已經沒有活路了,死死攀住麻繩,罵道:“你才是賤人!活該林曦和不要你的孩子!你就是活該如此!”

“我活該?!那你呢?你嫁給了他,還不是照樣幫他娶妻納妾?”

蘇月華手下越收越緊,眼中是嗜血的狠戾。

要不是她,自己或許還是高高在上的公主;要不是她,自己或許一輩子都不知道林曦和是誰;要不是她,自己如何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張挽君雙目圓瞪,早就沒了進氣,手下胡亂拉扯著,還是艱難地嘶吼:“你們這些賤人,林曦和本來就是我的……除了我,沒有任何人配做……他的……妻子。”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直至吐出最後一個字,最終在這份糾纏了將近十年的執念中咽了氣。

張挽君用了半生的時間去攀附權勢,卻到死也沒有坐上她夢寐以求的正室之位。

外頭候著的侍衛悄悄地說:“裏頭的動靜有點大,要不要進去看看?”

另一個人目不斜視地說:“別管閑事,上頭吩咐了,裏面的人,就是咽氣了也當作沒咽氣,到時候斷頭臺上一擺,誰知道是死是活?”

那一日,牢裏先後死了兩個人。

一個是張挽君,另一個便是林曦和。

不同的是,林曦和是被人灌了砒霜,七孔流血而死。

侍衛們闖進去的時候,七公主還懷抱著林曦和的腦袋,坐在牢裏發怔,身邊一只破舊的瓷碗猶自在地上打轉,發出好似一聲了卻塵世的悲鳴。

蘇月華的神情不似解脫,也不似怨恨,就像是沒了什麽念想一般空洞。

從那之後,宮裏就沒人再見過七公主了。有的人說她瘋了,也有的人說,她是被洛貴人送到了一個不知名的地方,嫁人了。總之,那個恃寵而驕的女子在親手結束掉一切之後,便再也沒有出現過。

林家人被斬首那日,沈衡沒有去看,而是歪在自家的葡萄架下出神。

蘇月錦說:“在想什麽?”

她緩緩靠在他的胸前,輕聲道:“我在想,人性,真的是這個世間最捉摸不透的東西。張挽君也好,林曦和也罷,一場繁華夢,不過是鏡花水月,竹籃打水一場空。可嘆世人總是想不明白,兜兜轉轉,迷失在那片陰暗中。我原以為自己會擺一桌酒席慶賀一番,但是想來又覺得沒什麽興致。”

死都死了,還有什麽好在意的呢?

外面的爆竹聲熱鬧異常,那是百姓們對貪官恨之入骨的嘲諷。

她眨了眨眼睛,有些好笑地說:“這爆竹也要銀子,何苦給這些該死之人送這個行呢?”

蘇小千歲面上僵硬一瞬,似想表示讚同,只可惜還未說什麽,便聽到桂圓扯著嗓子喊了句:“王爺,你讓我買回來的那三千響的爆竹什麽時候點啊?門前都擺好了。”

“……”

二月茶花香。轉眼又是一年初春,上京的市集依舊繁華,王府的古樹依舊枝繁葉茂。

沈王妃埋首走在自家院中的羊腸小徑上,表示沒有蘇小千歲的日子真是有些難熬,若是他們能有個孩子,也許……

前段時間,皖南突發瘟疫,許多百姓都生生病死,朝廷裏的禦醫抓破了頭皮也沒想到什麽好的醫治之法。

恰逢蘇月錦的師姐趙晗回了奉蕪山,聽聞此事便跟他一同去了皖南。

沈衡本想跟著同去,奈何蘇小千歲擔心疫情控制不住,執意不讓她一同犯險,她偷偷跟出去兩次都在半路被“押送”回來。

她那時也不知道他那師姐到底靠不靠譜,整日在家手捧一碗砒霜,就是等著壞消息來時表現一回生死相隨。

然而事實證明,砒霜這東西放久了也只能用來糊窗戶。待到那一碗“斷腸藥”連勺子都扒拉不開的時候,皖南終於傳來了好消息。

疫情已經得到控制,蘇小千歲不日便能回京。

對於蘇月錦的這位師姐,沈衡知之甚少,只聽聞她醫術奇佳,又用得一手好毒,逢賭必輸,卻到哪裏都愛賭上兩把。

剛同蘇月錦成親那會兒,沈衡倒是收到過她一個篩子的新婚賀禮,她也算是個奇人了。卻不知她受了什麽刺激,行蹤總是飄忽不定,很難見上一面。

道道一面將香爐裏的熏香換上新的,一面對沈衡說:“小姐,王爺就這麽帶著個俏姑娘出門了,您就半點都不擔心?”

她盤腿坐在貴妃榻上,重重點頭道:“誰說我不擔心了?他身上沒帶什麽銀子就出去了,萬一回來之後,他師姐敲竹杠,我們得多還多少銀子啊?”

道道整張臉都垮了下來,她道:“奴婢說的不是這個,您就不擔心他們暗通款曲?您想啊,孤男寡女長時間待在一處,總會互相欣賞的。尤其咱們千歲爺又是那樣的品貌,哪個姑娘會不動心呢?”話本子上正室被挖墻腳前,都是這麽鋪墊的。

沈衡聞言,皺眉思量了好一會兒,才道:“你居然會用‘私通款曲’這樣生僻的成語了,可見多讀些書是好的。”

皖南距離上京很有些距離,快馬加鞭也要十日。

沈衡收到蘇月錦回府的確切日期時,心情甚佳,哼著小曲,將院子裏的枯草都掃得幹幹凈凈。

管家元福嚇得腿抖,哆哆嗦嗦地說:“王妃,您怎麽能掃地呢?王爺要是知道了,肯定會責罰小的。”

她搖頭,笑呵呵道:“咱們府上什麽時候有那麽多規矩了?不告訴他就是了。”

元福聽後,可憐巴巴地瞅著她,說:“上次您翻墻出去逛夜市的時候,也是這麽說的,回來之後還不是把小的給供出來了?”

他還記得那檔子事呢?

她當時吃壞了肚子,吐得眼冒金星,蘇月錦湊在她跟前溫聲安慰,她哪裏會註意自己說了什麽?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元福已經被關到柴房裏去了。

那是她第一次看見他對下人發火,神色淡淡的,嚇得她跟做錯事的孩子一樣,大氣也不敢出。

事後,元福見到她都繞路走,生怕她再做出什麽事來“殃及池魚”。

沈衡幹咳兩聲,默默掏出一塊碎銀子,讓他拿著買酒。

元福低頭瞅了瞅,頗有些為難地說:“王妃,現在酒價也漲了。”

“那就買便宜的喝。”

不想沒過多久他又去而覆返。

沈衡覺得賄賂這種事不能養成習慣,還未待他張口就表態道:“其實,有的喝已經不錯了。自從上次我吃壞肚子,蘇月錦就斷了我的財路,我現在連買個白糖糕都得問道道借錢,所謂憶苦思甜,不過如此了。”

她無奈地轉身,想讓他看見她眼裏的真誠,卻在回頭的一瞬間險些扭到自己的脖子。

元福委屈地站在一旁,小聲地說:“王妃,是漾小主回來了。”

她瞠目結舌地看著那個妖嬈媚笑的女子,覺得丟人丟到姥姥家這句話真是真理。

她們怎麽就在這個情形下見面了呢?她怎麽就在自己氣勢如此弱的時候出現了呢?這顯得自己……多摳啊……

沈衡面上一陣僵硬,盡量自然地順了順尚有些打結的長發。

“啊,那個……咱們屋裏說話吧。”

在蘇漾沒有再次出現之前,沈衡幾乎都快忘記這位先自己一步進門的童養媳。沈衡嫁給蘇月錦也有兩年了,蘇漾一次也沒有出現過。那一襲茄花色忍冬紋襦裙,分明是極莊重的顏色,穿在蘇漾身上卻生生多了三分張揚。

沈大小姐低頭刮著手裏的碗蓋,想要開口說些什麽吧,又覺得怪別扭的,只能維持一個微笑的表情,堅持到臉酸,真不是一般的尷尬。

屋內的氣氛有些怪異,漾小主解了渴,就開始四處張望起來。

也不知蘇漾從哪兒找來一塊木板,貼了好些宣紙在上頭,毛筆一揮,做了個開場白:衡姐姐,借我點錢。

沈衡不知道旁的正室是怎麽同姐妹們相處的,總之蘇漾真是令人大跌眼鏡,張口就借銀子啊。

看著對自己笑得友好的漾姑娘,沈衡使勁翻找了兩下荷包,甚是義氣地拿出十兩銀子放在她手上。

“夠不夠?道道那兒還有點銅子兒。”

怎麽說人家也是第一次開口,她總不好太過小氣,尤其對方還尊了她一聲“姐姐”。

蘇漾面上的表情明顯一僵,似努力辨別良久,發現沈衡真的不是在耍自己之後,又是唰唰幾筆:人家要三百兩銀子。

三百兩銀子?

“什麽東西那麽貴啊?”

蘇漾繼續寫道:是魏晉時期的一個筆洗,顏色倒是在其次,主要是那花樣甚好。

沈大小姐眨巴了兩下眼睛,覺得為難。

“可是銀子這個月不歸我管,你得等蘇月錦回來問他要。”

上次她吐得厲害,歇了兩天都沒緩過氣。為了防止她偷吃,他特意吩咐府裏不許給她銀子。

等他回來?他肯給才怪。

蘇漾皺著眉頭,做出一副委屈的樣子。

沈大小姐瞧著也挺不好意思,思量著說:“要不,咱們去賬房那兒問問?反正是你要支銀子,應該是肯給的。”哪裏知道到了那裏,剛說明來意就把管賬的小哥逼哭了。

“不能給,王爺吩咐了,一兩銀子也不能撒手,不然回來就把小的吊在樹上,三天不準吃飯。”

沈衡一邊遞了個帕子給他擦眼淚,一邊道:“又不是我用,是蘇漾要用,你慌什麽?”

“漾小主要就更沒有了。”賬房小哥死死抱住裝鑰匙的匣子,道,“王爺早些年就吩咐過了,漾小主要銀子,便自去管皇後娘娘要。誰要是敢給她一個銅子兒,通通都要被趕出去的。”

這麽嚴重?

沈衡詫異地看向蘇漾,就算是平常人家不受寵的妾侍,也不至於淪落至此啊。

蘇漾擦了擦眼角,提筆寫道:不要質疑,他平日就是這麽對我的,可是我真的很喜歡那個筆洗。

沈衡傻乎乎地站在原地,艱難道:“要不,咱去皇後娘娘那兒試試?”

半個時辰後,鳳鸞宮前。

沈大小姐頹喪地坐在地上,頭一次開始審視蘇漾的人品。

本來她說進宮來陪皇後的時候,皇後的反應是很熱情的,哪裏知道蘇漾妖嬈的半邊小臉剛一露出來,她們就被無情地關在了門外。

八寶姑姑僵著一張臉說:“娘娘吩咐了,她一見到漾小主就會印堂發黑,雙眼無神。為了保重鳳體,借錢的事就不用提了。”

沈衡瞪著一雙杏眼,看著對著皇宮一角傷春悲秋的某人,真的很想問一句:你過去到底造了什麽孽,怎麽這麽多人都不待見你?

沈衡是真的沒轍了。

坊間有句老話說得好:一個人不待見你,或許是他不夠了解你;兩個人不待見你,或許是你時運不濟;要是大家都不待見你,那你就好好琢磨琢磨人家為啥不待見你。

看著面前狗腿地扒在她腿邊的某人,她第一次有了想要回娘家的沖動。

“蘇漾,她們都不肯借銀子給你,要不那筆洗便算了吧。”

可是人家喜歡。蘇漾伸手舉著字牌,雙眼還含著兩行熱淚。

沈衡知道那是蘇漾偷偷用辣椒戳出來的,雖說含“金”量不高,好歹也不容易。

沈衡看著面前可憐兮兮的小臉輕輕嘆息一聲,還是拉著蘇漾去了她和蘇月錦的房裏。

“這裏面的首飾還算值些銀子,你便拿去當了吧。”這些都是她的嫁妝,個個都是足金,一副暴發戶的樣子。她思量著,左右蘇月錦是要回來的,到時候問他要了銀子再贖回來就是了。

蘇漾巴著一雙鳳眼瞅了瞅,面上似有一絲楞怔,沒想到這姑娘這般實在,竟然肯這樣幫他。

他是個有義氣的人,對方既然這般大方,自己再抻著就顯得不大氣了,於是他點頭,含淚將感激涕零做了個足套,這才從袖子裏掏出一個麻袋,一把一把將首飾往裏面裝。

沈大小姐平生鮮少有借錢給別人的機會,猛一看蘇漾這樣,整個人都蒙了。

“那個,蘇漾,用……用不著裝這麽多吧?”

蘇漾眨巴著眼睛擡頭,舉起幾個大字:多退少補,衡姐姐,你要相信人家的人品。

她信才是真的見鬼了!

良久之後,漾小主樂呵呵地扛著一小麻袋首飾出去了。沈衡咬著帕子,盯著那個妖嬈遠去的背影,有種想要再扛回來的沖動。

伺候在一旁的道道頂著一張大臉飄過來,煞有介事地說:“小姐,一般正室都要給妾侍塞點好處才能收買人心,您這銀子花得值。”

她瞪著一雙毫無焦距的眼睛,甚是迷茫地說:“值嗎?可是我壓根就沒想收買她啊。”

事實證明,不管你收不收買,這銀子也是花出去了。而且繼那個筆洗之後,漾小主又看上了彭文遠的字畫、汝窯坊的瓷瓶和高麗的四角琉璃杯。最關鍵的是,蘇漾買回來的那些東西,都是高仿的贗品。

沈衡雖對古玩不甚了解,但是也隨著蘇小千歲耳濡目染了不少。

那傳說中彭文遠的字畫,巷子口拐角那個鬥雞眼的書生一兩銀子賣五張,蘇漾卻花了整整一百兩銀子。

其實,論理沈衡是不該管這個閑事,但那些東西都是她掏的腰包,怎麽想怎麽覺得自己才是被坑了的那個冤大頭。

於是,在蘇漾決定去買那只四角琉璃杯時,沈衡悄悄地跟在了蘇漾的身後。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尾隨的結果讓她很是憤懣。

因為蘇漾去的根本不是什麽古玩商鋪,而是一家極其偏遠的藥材鋪子。

蘇漾一看就是那裏的老主顧了,剛坐下來便有小二殷勤地上了一盞茶。

老板拿著一只不大不小的木匣給蘇漾。

沈衡探著頭仔細瞅了瞅,雖然看得不清楚,但也能瞧出來那東西不重。可蘇漾給出去的銀子著實不少,她略微估算了一下,少說也有二百兩。

眼見著蘇漾離開了藥材鋪,又轉悠到了市集,這次倒是真的在買四角瓶子了,三兩銀子買了一對。

如此,沈大小姐終於明白了。蘇漾根本不是不識貨,分明就是故意買了那些東西,回來糊弄她的。

想她六歲闖蕩江湖,也曾把武林盟主家三歲的傻兒子揍得滿嘴淌哈喇子。

雖說她九歲回歸正道,那也是腳踢侍郎兒子頭,橫掃無名小卒腿的人。

她自十二歲開始學著變得端莊,但在閨閣之中也不是軟柿子啊。

於是,她擼胳膊卷袖,上前就要同蘇漾理論,可惜還沒走出幾步,就哐當一下撞到一個人身上,氣勢頓時弱了大半。

她揉著發疼的額角,還沒睜眼就感覺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撫了上來。

“可撞疼了?”

她下意識地就想撥開那只手,卻在聽到他的聲音之後生生頓住。

“顧小侯爺?”她睜開眼,詫異地看著面前豐神俊朗的公子。

“嗯。”他嘴角含笑,卻是應了一聲之後便沒再開口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滿眼溫柔。

他似是有些黑了,也越發清瘦了,眉宇之間卻是越發英氣,帶著一種屬於男子的沈穩氣魄。一襲藍蟒滾肩緞衣,加上一雙雲紋短靴,少了幾分公子哥的風流,多了幾分成熟內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