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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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她爹好一點

沈衡就是在這個時候,頂著數個莫大的白眼走了進去。她走得挺認真的,嘴裏還咬著半顆沒嚼完的紅山楂,滿意地看到小全公公又叮囑了牢頭一遍。

“記住了啊,就是她爹,記得對他好一點,不然上頭真判了死刑,也當真是怪可憐的。”

沈衡一直吊兒郎當地走著,只是在聽到“死刑”兩個字的時候頓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覆了常態。

大理寺是個什麽地方,她再清楚不過,朝廷裏的重犯全部都被收押在這個地方。

這是個沒有關系連話也說不上的地方,銀子再多也不見得管用。她也只能靠著這點小聰明,讓她爹過得好受一些。

走進牢房時,她站在那個漆黑的小角落裏看了良久,才扯開嘴角喊了一聲:“爹。”

他本是背對著她坐著的,聽見她的聲音,背脊一震,轉過來時,滿臉堆笑。

“衡衡來了啊。”他如是說,一如他平日坐在家中時的儒生樣,恍若這裏並不是什麽牢房,而他們父女倆也只是在閑聊而已。

其實這個時候,沈衡倒是寧願看見她的爹坐在地上痛哭流涕,然後扯著嗓子幹號兩聲,因為那就說明事情並沒有那樣嚴重。

“來了,來看看你。”她索性拎起裙擺,直接盤腿坐在了地上,“他們說您受賄,會審之前讓我來瞅瞅。”

沈括聞言點頭道:“是這個說法,好像那銀子的數目還不小。”

是不少,三萬兩銀子砸下來,活人都能壓死五六個。

沈衡正色看著他:“到底是怎麽回事,您同我說說吧。”

沈括搖著頭,輕嘆道:“這事啊,說起來倒是十分怪異。”

但凡通過會試的舉人都被稱為貢生,朝廷每次都會擇文才出眾者一百五十人,再行參加宮中的殿試。

這其中就有一名舉人名叫石金才,乃金安縣一個富戶家的兒子,得的是此次會試的最後一名。

參加會試的學子家境各有不同,有窮苦書生,自然也有富家子弟,學問好不好,也只有紙上見真章,更何況石金才只是區區貢生,位列最末,本來就不怎麽引人註意。

巧就巧在,排在第一百五十一名的那名舉人馮旺與石金才是同鄉,在發榜當日就大鬧了貢院,說石金才根本就沒有真才實學,寫的文章更是狗屁不通,如何能排在他之前。

每年會試,這種事情都屢見不鮮。讀書人難免清高,不肯承認自己的學識比旁人稍遜是常有的,眾人便只當作一場鬧劇看看,沒當回事。

哪裏知曉,這個馮旺竟然托了關系,直接告了禦狀,直指石金才行賄,並且帶來一名人證,此人正是石金才家的賬房先生石二。馮旺還說石金才早在外頭放出過話,若是哪位大人能讓他通過會試,便願以八萬兩黃金相贈。

事情被查證屬實之後,聖上勃然大怒。石金才在鐵證面前也不得不招認,自己確實放出過這樣的風聲。而且他上榜之後,這八萬兩黃金也已經送到了那位大人府上,正是此次的副主考官,魏清。

此話一出,魏家的人又爭辯了:“參加會試的考生多如牛毛,魏清怎麽就能一眼看出哪個是石金才的卷子呢?”

其實,在此之前便出過類似的事情。為了防止有官員以辨別字跡、翻看姓名的方式幫助考生進舉,早有朱墨卷作為防範。

舉人答卷時用墨筆,稱為墨卷;考完之後彌封試卷,再交由謄錄官用朱筆另抄一份,即為朱卷。考官閱卷時看的其實是謄抄下來的朱卷,根本不可能看出什麽端倪。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上有張良計,下有過墻梯,絞盡腦汁的學子又想到了訂關節、遞條子的辦法。

所謂的關節,實際上就是考生與考官通過卷面上事先設定的特殊字眼進行作弊的暗號。而魏清之所以能夠一眼看出哪一張是石金才的卷子,就是因為有人送了寫著關節的條子給他。

會試錄取的名單是由主副考官以及十八名同考一同審閱的結果,發榜之前的校對、閱卷、填榜,其實同監考官根本搭不上關系。

壞就壞在,這位魏大人在閱卷之前見過的最後一個人就是沈括,並且有人親眼看見他偷偷遞了一張字條給魏清。

石金才又在這時站出來說,關節條子就是他買通沈括拿去的。寶通錢莊的掌櫃也作證,說沈括在發榜第二日在他那裏存了整整三萬兩白銀。

沈括一時成了眾矢之的,所有矛頭都指向了他,人證物證俱在,他百口莫辯。

他是聖上欽點的監考官員,監守自盜無疑是在打聖上的臉,收押待審已經算是聖上格外開恩了。

“那您到底有沒有給魏大人塞字條?”

沈括的膽子,沈衡是知道的,莫說是三萬兩了,就是區區三千兩都能嚇得他雙腿打戰。

然而這次的答案卻出乎意料地讓她震驚。

因為沈括說:“字條確實是我塞給魏大人的。”

沈衡從大理寺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小全公公的白眼在月光下就像兩盞指路明燈,讓她不至於在這片夜色中找不到回家的路。

到了自家門口時,她本是想感謝他一下,奈何對方臉上不屑與她為伍的神色太過明顯,以至於她沒太好意思請他進門喝盞熱茶再走。

道道一面端著個碗在院子裏轉圈,一面問她:“小姐,老爺怎麽樣了?有沒有被嚴刑拷打啊?有沒有被屈打成招啊?奴婢擔心得連飯都吃不下了。”

沈衡低頭看著她碗裏的面條,覺得甚是欣慰,她吃的確實不是飯。

“現下還沒有提審,你說的那些,短時間內應該不會發生。”

“短時間內不會發生?那就是有可能會發生了?小姐,老爺不會是真的……”

沈府的人都知道,越是雞毛蒜皮的小事,這父女倆就鬧騰得越厲害,反倒是真出了什麽大事的時候,他們會表現得很平靜。

道道從來沒見過沈衡這般認真的樣子,心知這次的事情一定很嚴重,看著碗裏的面條無論如何也咽不下去了,顫聲說:“小姐,老爺會死嗎?”她是真的有點怕了。

沈衡靠在院中的竹榻上。

“我爹曾經在魏清閱卷前塞給他一張字條,上面寫的本來是一個藥方,但是不知怎麽,查出來的卻是一張寫滿關節字樣的條子,上面的字跡跟我爹的一般無二。如果不能找到證據證明這張字條是假的,就真的很難辦了。”

魏大人比她爹年長幾歲,可以說同沈括的關系亦師亦友。雖說他貴為禮部尚書,人卻是極其和善,平生不愛金銀,只喜歡吟詩作畫。這也是為什麽他們的關系會如此之好。

在貢院時,她爹曾同林方知幾次意見不同,都是這位魏大人從中調和,私下裏也不知賠了多少笑臉。

沈括對此十分感激,乍聞他家中老母病重,便在閱卷前一日找了他出來,送了一張藥方給他。

至於這藥方如何會變成關節,除了魏大人本人,就只有蓄意陷害的人知曉了。

這是一場蓄謀已久的陰謀,這是肯定的。

先不說魏清根本沒有理由去害她爹,即便就是有意為之,也斷沒有搭上自己的前程與性命的道理。沈括為人正直,在朝中從來沒對誰紅過臉。唯一的答案,也只能是林府。

藥方不翼而飛,她並非沒想過再去貢院查探一番。但是一則,魏大人被抓是在放榜之後,貢院早被人打掃過;二則,只怕那些人早就將證據毀掉了,她去了,只怕正合某人心意。

道道緊張地站在一邊,戰戰兢兢地道:“如果是這樣,那不就是無計可施了?”

她輕輕拍著她的手背,道:“也不見得。”

寶通錢莊的劉掌櫃說她爹在那兒存了三萬兩銀子入賬,但她爹那日根本沒有去那裏,而是去了玉釵館。那是上京最出名的一家首飾鋪子,他去那裏只是想幫沈衡打一支像樣的金簪。

只要能找到那日的夥計出面作證,至少能證明她爹並沒有收下那三萬兩銀子。至於餘下的事情,她就要想辦法,見上那位魏大人一面了。

次日清早沈衡便去了玉釵館,掌櫃的柳紅玉親自從店裏迎出來,笑呵呵地說:“這不是沈大小姐嗎?許久不見,還是這麽漂亮。”

沈衡微笑著拿了五兩銀子的賞錢給她,說:“前些日子,我爹在這兒幫我打了一件首飾,不知做好了沒有?”

朝堂上出了這樣大的事,原本就是“家醜”,在沒下定論之前,平頭百姓是鮮少會聽到風聲的。只是這裏常出入的都是些官家太太,無意間聽到了什麽也是有可能的。

“沈大人來打的首飾……”

柳紅玉埋頭想了想,頗有些歉意地說:“這得容奴家去看看賬簿,每日定做簪子的人本就不少,還望沈小姐莫怪。”

沈衡笑道:“柳掌櫃的客氣了,多等一會兒也是無妨的。”

定做簪子的事情她是在牢裏時才知曉的,如今已經過了這麽多天,也不知道會不會被暗地裏的那些人動了手腳。

思量間,柳紅玉已然撩著簾子從屋內走出來了。

“簪子昨兒就打好了,小姐看看,可還合意?”

沈衡見了那支簪子,心底總算松了口氣,讚賞道:“玉釵館的手藝向來都是好的,這支簪子做得甚是精致,我很滿意。但不知能否叫那日畫圖樣的姑娘跟我回府一趟,幫我再打幾樣首飾。”

定做的簪子,都是有專門的圖樣供客人挑選的。柳紅玉平時不管這些,有專門的夥計在櫃臺前招待,如果客人有要求,可以依對方的描述現場畫出來。

柳紅玉是個只認銀子的人,上門作畫還能多賺二十兩,自然是歡喜的,便麻利地將那日招待沈衡父親的姑娘叫了出來,跟著沈衡去了。

小姑娘名喚羅娟,看上去年紀不是很大,卻能看得出是個識文斷字的,十分規矩的樣子。

沈衡將她請進屋內,先說了兩個圖樣讓她畫著,這才慢條斯理地問:“姑娘可還記得,我父親那日去玉釵館,是什麽時辰?”

羅娟一面低頭作畫,一面回答:“大概是未時左右吧,沈大姑娘怎麽想起問這個?”

沈衡嘆息道:“說來無奈,還請姑娘一定要想起一個準確的時辰來,因為這是事關家父性命的大事。”

三日後。

大理寺的重案都是要經過三堂會審的,而此次由丞相、太尉和禦史大夫三人主持。但是因為林方知這次也有失察之過,因此主審並非他,而是禦史大夫喬嚴令。

開審之時,其實是不允許不相幹人等旁聽的。沈衡因為找到了新的證人而獲準入堂,但也只能等裏面傳召的時候才可以進入。

她隔著一扇朱漆大門等候傳召,整個手掌都是濕的。

裏面的驚堂木敲了三次,除了有聲音斷斷續續傳出來,根本聽不清裏面發生了什麽。

被傳召的證人一個一個從裏面走出來,她看見了寶通錢莊的劉掌櫃,兩兩對視中,那人飛快地將視線挪開,不敢多看她一眼。

她心下了然,只是在錯身之時輕聲道了一句:“人在做,天在看。劉掌櫃這麽做,當真不怕天打雷劈嗎?”毫不意外地看見他瑟縮了一下,快步離開了。

進堂之後,她看見自己的父親跪在堂下。他瘦了,身上的白色囚服已經滿是臟汙,腰桿卻依舊挺得直直的。

她斂去眼底的心疼,緊挨著他跪下,無比清晰地說:“小女沈衡,帶玉釵館羅娟拜見各位大人。她可以證實,在二月十六未時三刻,我父親曾到館中挑選金簪圖樣,並未去過寶通錢莊,請列位大人明察。”

在會審之前,為了確保萬無一失,沈衡直接請羅娟住到了自己家中,同她說明了事情的來龍去脈,而她也答應願意出面為沈大人作證。然而會審這日,她卻當堂反口。

“幾位大人明鑒,小女在二月十六那日確實在館中招呼客人,只是從未見過沈大人前來館中,沈大小姐所說的,小女也並不知情。羅娟只是一介女流,萬萬沒有這樣大的膽子欺瞞諸位大人。”

沈衡震驚,轉而要求傳召玉釵館的柳紅玉,然而對方也是一口咬定沈括從來沒有在館中定做過簪子,就連賬簿,也說是掉入了火盆,無證可查了。

主審官喬嚴令厲聲問她:“可還有什麽要辯解的?”

沈衡沒有回話,只是看向跪在一旁的羅娟。她眼裏滿是愧色和無奈,又帶著一絲懼意,不時在林方知和沈衡之間徘徊。

沈衡懂了。

沈括安撫她說:“衡衡,看開些。”

可她如何能看開?她甚至想掀翻了這所謂的公堂,帶她爹走。

但是她不能。隱藏在袖中的手緊握成拳,半長的指甲幾乎將手掌摳出血肉來。

“沒有。”良久之後,她這般說。

沒有辯駁,沒有暴怒,更沒有歇斯底裏,只是那樣跪在朝堂之上,迎著一室的陰暗與銅臭,覺得自己和他們一樣,都像是金錢之下的跳梁小醜,卑微而可笑。

沈括被判三日後問斬,據說聖上在朝堂之上也是幾番猶豫,奈何證據確鑿,也只能忍痛下了聖旨。只是他並沒有趕盡殺絕,對於沈家的家眷,沒有任何發落,只是下令抄家。

聖旨下來那日,沈衡自始至終都站在大門口,淡淡地看著那些官兵在她的家裏進進出出。負責查抄的官員金大人看著從房中拿出來的一件件東西,面上一直很驚愕。大概他覺得,作為一個貪官,沈括家裏是遠不該這麽寒酸的吧。

手底下的人說:“大人,搜來搜去也就這麽幾樣東西。您看,要不要將後院刨開看看?”

沈衡站在旁邊,直接讓道道拿了把鋤頭給他,轉身出去了。

連抄家的也想撈些油水,魏大人那裏是什麽情況她不知道,反正來她家的,是找錯地方了。

站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她不知道該去哪裏。沈府不久之後就會被貼上封條,為數不多的幾個下人也都回自己家鄉去了。

道道跟在她身邊,扯著她的袖子說:“小姐,您去王府做什麽?千歲爺不是去了奉蕪山嗎?”

她擡頭看著眼前“端親王府”四個大字,這才驚覺,自己竟然溜達到了這裏。

道道說:“要不咱們去找王爺吧?他一定會有辦法救老爺的。”

她輕輕搖頭。

蘇月錦舊疾發作,本就十分兇險,再加上奉蕪山路途遙遠,就算找到了也趕不及救她爹了。

此次事發突然,她得知消息那日就已經是會審前三天了。她不是不想找他回來,只是,真的已經來不及了。

“喲,這位不是沈大姑娘嗎?”一道刺耳的聲音劃破耳際,刺得人連耳膜都生生地疼。

“我怎麽聽說沈大人都要被問斬了呢?你這會兒還有心思出來閑逛?沈大小姐可真是心大啊。哦,我倒是忘了,您還認識端小王爺呢。只可惜王爺他現下不在京中,就是有心也幫不上忙了。”

就算不回頭,沈衡也知道來人是劉雅君,也只有她能將這尖酸刻薄的語氣拿捏得這般得當。

後面的腳步聲有兩個,後者略顯沈重,一聽就是有身子的人。懷著身孕還這般喜歡“奔波”的,除了她的“閨中密友”,也不會再有第二個了。

果然,劉千金這廂話音剛落,沈衡便聽到張挽君柔柔弱弱的小嗓音。

“你怎的這樣說話?沈伯伯的事,任是哪個做子女的都不會好過。小衡也已經盡力了,她不是找了玉釵館的人來作證嗎?只可惜對方沒那個膽子作假證,估計是覺得銀子給得不夠吧。”

張挽君說著嘆息一聲,頗有些惋惜地繼續道:“若是前些時日你肯收下我們婆媳送的銀子,又怎麽會連這些人的嘴都左右不了呢?”

沈衡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身旁的道道可是沈不住氣,當即掐腰吼道:“你少在那裏胡扯!我們家小姐從來沒有逼迫過她什麽,也沒有花銀子買通她,是有人背地裏使了絆子。至於是誰,大家心裏都明白,少在那裏人前當人,背後當鬼的。”

張挽君沒有接話,劉雅君卻是像被踩到了尾巴一般,跳腳罵道:“你算個什麽東西?沈府都已經被抄家了,就連沈衡也不再是官家千金。她都不吭聲,你一個不知從哪冒出來的東西也敢在我們面前大呼小叫的,你也配?”

道道眼一橫:“我就叫了,怎麽著?”

她是六歲時被沈衡從乞丐堆裏撿回來的,還沒凳子高的時候就跟著一群大人一同搶吃的,最是個葷腥不吃的性子。她心裏只認沈衡父女為主,誰要是辱沒了他們,那是半點都不會退讓的。

道道大聲地說:“我配不配,同你沒有半分關系。不管沈府如何,我們家小姐如何,就算她端著碗去討飯,我也願意跟在身邊伺候她。”

劉雅君哪裏受得了這樣的頂撞,擡手就要朝她臉上招呼,胳膊卻被沈衡一把握住。

“我現下心情不好,你最好不要惹我。”沈衡自問不是什麽好脾氣的人,尤其是現在這個時候。

“哈!”劉雅君怒極反笑,剛想說“我就是要惹你,你能奈我何啊”,又似想到什麽似的,改口道,“你不是想見魏清魏大人嗎?如果我說我能讓你同他見上一面呢?”

魏清?沈衡的手松了松,道:“說你們的條件。”

沈家落到今時今日的境地,不用猜也知道是拜誰所賜,貓哭耗子假慈悲,總是有目的的。但是現如今,但凡有一點希望,她都不能放棄。

劉雅君得意地甩開沈衡的手。

“條件嘛,也並不是很苛刻。不過是要你跪在林府門前給林丞相請個罪,再當著坊間百姓的面,親口承認林家給過你三萬兩銀子,而你,亦是因為這些銀子離開林曦和的。本來嘛,你們家都已經到了這份田地,說與不說,於七公主和丞相府而言,都沒什麽太大的作用。但是多了這麽個形式總是好的,我們瞧個熱鬧。而你呢,除了丟了點臉皮,也沒損失什麽。”

她嘲笑著湊到沈衡的耳邊。

“你爹在貢院裏做的那些事讓林丞相很不開心。會有今天的結果,也是因為你平日太過囂張,我也是好心勸你而已。”

沈衡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請罪,做小伏低,擡高林府的身價,這些所謂的臉面,幾次三番被她們拿到臺面上來咀嚼,真是比生了蛆蟲的腐肉還要讓她覺得惡心。

張挽君在旁低眉順眼地撫著肚子,輕聲道:“魏大人已經是將死之人,他同沈伯伯的關系不錯,也不見得非要拉著沈伯伯做墊背。小衡,你要仔細斟酌啊。”

張挽君素來會在節骨眼上說出最要緊的話。

沈衡擡眼,視線在這兩個人的臉上掃過,最終落到大理寺所在的方向。

還有兩天她爹便要被問斬了。那個一輩子也沒見過什麽大錢的酸腐書生,如今卻要背著貪汙受賄的名聲被拉到菜市口,這不得不說是一種最大的諷刺。

她迎著二人的視線,瞇了瞇眼,淡淡道:“既然你們想看熱鬧,我便如你們所願。”

次日,光安街林府門前,總是丈許之內便不讓百姓隨意行走的地界,今日卻將門庭大開,裏三層外三層地圍了一堆。

嘈雜的人群占了整個街道的一半,大家都想看看裏面發生了什麽熱鬧的事情。

從裏面出來的人還沒落腳就被外圍的人圍住,大家七嘴八舌地問道:“這裏面在鬧什麽名堂?怎麽這麽多人在看?”

另一個也連忙說:“是啊,莫不是林大公子好事將近了?早起的時候倒是看見公主的轎子進了林府。”

“好事?”從裏面出來的小哥冷哼道,“確實是好事。沈大小姐帶著丫鬟給林府送了一口棺材,現下就放在府門口呢。上頭還立了塊牌位,上書‘執法如山’四個大字,就那樣端端正正地放在棺材板上呢。林丞相現在整張臉都氣得鐵青。”

周圍的人聞言一片嘩然,都驚愕地看著那個小哥。

“還有這等事?你不會看錯了吧?”這深宅大院的閨女居然也有這般膽識?

“‘執法如山’放在棺材板上,不就是說葬的就是這幾個字嗎?這分明是在諷刺林丞相執法不明嘛。”

“可不是嗎?我還聽說,沈大人的案子是林丞相審的,莫不是這裏面有什麽不為人知的內情?”

外頭的議論聲越來越大,吵得林方知整張臉都因著暴起的青筋變了顏色。他瞪著眼,看著站在院中的沈衡,怒不可遏。

“自不量力的東西!居然堂而皇之地跑到我林府來鬧事,你當這裏是什麽地方?”

“什麽地方?”沈衡微笑著看著他,面上一派和氣,“不是人住的地方嗎?還是丞相大人想說,這裏不是人住的地方?”

“混賬!”林方知氣得面色漲紅,“你居然公然藐視朝廷命官,誰給你的膽子?”

沈衡卻十分不解地搖頭道:“送禮還需要膽子?小女只是聽說林大人得了不治之癥,擔心府上找不到好木頭,便連夜給您做了一口棺材送過來。至於藐視林大人……”

她將棺材上的牌位拿下來,指著“執法如山”幾個大字,道:“小女分明是在讚賞大人,怎的就變成藐視您了呢?還是說,大人覺得自己受不起這四個大字呢?”

沈衡這一番話,說得慢條斯理,但字字句句都帶著刺,氣得林方知差點背過氣去。

“本官身體好得很,是誰告訴你我得了不治之癥的?你倒是叫出來給本官看看。”

沈衡背著手踱了幾步,指著大肚子的張挽君道:“是林夫人說的啊,她昨日還特地囑咐小女,一定要用最好的棺木來做呢。”

“我沒有!”張挽君沒想到沈衡會將矛頭對準自己,慘白著一張臉道,“昨日我去找你,只是安慰你莫要為沈伯伯的事情太過傷心,根本沒有說其他的。這件事情,雅君也可以作證的。”

沈衡眨巴了兩下眼睛,道:“大家都知道你和劉千金是密友,你說她能證明,我還說道道可以證明那話確實是你說的呢。”查無實據,這是她同她們學來的。

站在中間的林曦和張了張口,忍不住勸道:“小衡,快回去吧,別鬧了。惹惱了我父親,你知道後果的。”

那個女子依舊是那樣嬌小,一身淡粉長裙,淡淡地站在那裏,如年少時一樣靈秀。若當初她沒有那般倔強,或許站在他身邊的人就不是張挽君了。

他其實還是喜歡沈衡的,只要她肯做妾,他還是願意將她收在房中的。想來沈大小姐要是知道他所想,必然會說一句:滾你娘的。

但是現在,她沒那個時間跟他啰唆。沈衡直視著林方知,道:“林大人好像不太喜歡這份禮物,但是送出去的禮,總沒有再拿回來的道理。時候不早了,沈衡便不再叨擾了,就此告辭。”

天子腳下,即便是要抓人也要講究證據。她沈衡一沒有辱罵朝廷命官,二沒有作奸犯科,就算他們想把黑的說成白的,又怎麽能堵得住悠悠眾口呢。

林方知一口氣就這麽不上不下地憋在肚子裏,整個人都氣得發抖,怒極之下無處發洩,揮手就是一巴掌打在一旁的張挽君臉上。

“你做的好事!”

要不是她說沈衡會來代父請罪,他怎麽會讓這麽多雜七雜八的人來看熱鬧?

張挽君知道林方知的脾氣,就是有話說也沒膽子同他爭辯,只能捂著半邊臉,不敢吭聲。

然而,就在沈衡就要走出林府大門的時候,一直默不作聲的蘇月華卻突然喊住了她。

“站住!”

她今日本是來找林曦和的,無意間撞到了這一場大戲。林家的事情她倒是不怎麽關心,但是自己要是嫁過去,今日自然也該由她為林家出頭。

拖著曳地的裙擺,蘇月華一步一步走近沈衡。

“你是沒有藐視朝廷命官,但是你藐視了我。區區一介平民,見了本公主竟然不行跪拜之禮,便是藐視皇室,你說你該不該被治罪?”

上次皇後娘娘拂了她的面子,讓她在張挽君等人面前失了身份,就是因為這個沈衡。她的生母洛貴人再三叮囑她不要再同林曦和來往,也是因為這個女人讓林曦和背上了壞名聲。

從前是她在猶豫要不要嫁給林曦和,現在卻是洛貴人不讓她嫁,於情於理她都不可能放任沈衡就這樣離開。

有了蘇月華的這個由頭,林方知頓時來了氣勢,當場就喚來了府中侍衛,吩咐道:“沈括之女沈衡對七公主不敬,速速將其拿下,交由公主發落。”

沈衡看著聞聲而至的侍衛,直視蘇月華。

“公主說沈衡沒有對公主行禮,但不知公主是以什麽身份站在這裏的呢?慶元朝皇室出行,未擺儀仗都算微服,沈衡只道公主不想表露身份,因此才未行禮,如何算不恭了?”

正所謂男未婚女未嫁,就算是公主也沒有大張旗鼓來男子家中做客的道理。她不行禮,才是顧及著蘇月華的顏面。

“強詞奪理!”蘇月華瞪著眼說道,“本公主說不恭便是不恭。來人,給我重重掌她的嘴。本宮倒是要看看,你的嘴巴到底有多硬。”她不管旁人怎麽看,總之這口氣,她是一定要出的。

沈衡的手緊了又緊,一直沒有拔劍,這裏圍觀的人太多,真正動起手來,只怕會傷及無辜。眼見著沖上來的侍從就要扭上她的胳膊,卻倏地全部不動了,離她最近的那一個,甚至還保持著張嘴吶喊的姿勢。

一道溫潤的聲音慢條斯理地自門口響起:“我的人居然也有人敢動,當真是稀奇。”

沈衡呆傻地看著那個踱步進來的清瘦身影,整個人都僵硬得沒有半分力氣。

他看著她,攤開雙臂,笑道:“我還以為你會撲上來呢。”

她想要張口,淚水卻不自覺地自眼眶中滑落,過了很久才勉強說出三個字:“蘇月錦。”

下一刻,沈衡的身子便被擁入一個溫暖的懷抱中。直至這一刻,她才知道自己有多麽想念他的溫柔。數天的驚天變動,她都在強自忍受著。她不允許自己懦弱,不允許自己流淚,甚至不允許自己想他。

但是當他出現在自己眼前的那一刻,沈衡才真正知道,這個男人在她心裏占據了多麽重要的位置。

“別擔心,一切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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