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1)

關燈
小人多是非

轉眼秋去冬來,肅殺的隆冬帶著飄雪的飛絮逐漸染白了整個上京。

圍著火盆吃上兩口烤熟的紅薯,順便賞一賞冬梅,是沈家最雅致的一件事。

每逢這個時節,都是沈衡的娘陸雁回快要回來的時候,沈括身上的布衣也會變著花樣繡上幾枝雅竹。

端坐在小院中的父女倆坐在小板凳上看著門外,總是將這種等待當成一年中最圓滿的幸福。

然而今年,小院中卻多了一個小板凳。

沈大小姐拿眼斜著一旁的千歲爺:“您不覺得這事跟您沒什麽關系嗎?”

這段時間,這個家夥幾乎都快住到她家裏了,一日三餐都在這裏吃不說,還將自己的一些東西挑挑揀揀地拿到了書房,儼然是一副常住的架勢。

沈括的家在上京綠柳街頭的燕子巷裏,平日鮮少有人登門,門庭修得也不算大氣,稍微有排場一些的轎子都無法順利從外頭被擡進來。

蘇小王爺自從得知這件事情之後,每次都會自己坐著輪椅,從端王府出發,慢慢悠悠地一路軲轆到他們家。

都說山不就我,我便去就山,蘇月錦將這道理運用得十分得心應手。

他說:“不是在等岳母嗎,怎麽同我沒有關系?”

沈衡對著這個從來沒把自己當外人的男人狠狠地甩了個白眼,末了還是忍不住推了他一下。

“外頭冷了,進屋吧。”

蘇月錦的身子骨入冬就突然變得很差,即便他身穿狐裘,手捧炭盆,身子也還是冰冷無比。

她用指尖探過他的內息,是同往常一樣若有若無,只是體內突然多了一股真氣,讓人忍不住擔憂。

回了書房之後,她將窗戶都關好,徑自取了熬好的湯藥進來,道:“將這碗藥喝了,驅寒的。”

她不是什麽大夫,但也知道這是氣滯血瘀的征兆,多進補一些總是沒錯的。

然而某人卻極不賞臉地將頭一扭:“不喝。”他最厭煩那裏面的生姜味。

“今日放得不多,你嘗嘗,比前兩天的好喝。”

蘇小千歲懶洋洋地窩在書桌旁,道:“你昨天也是這麽說的。”

她不說,他能喝嗎?

“喝完了有蜜餞吃。”

“不喝也有的吃。”她家後廚有好幾罐呢,放在哪個櫃子裏他都知道。

饒是這樣說,他還是端起她手中的藥碗,將藥喝了下去。

“果然還是放了很多生姜。”蘇小千歲齜牙咧嘴地喝完,一副不痛快的樣子。

沈衡見狀忍不住抿唇,笑著說:“其實也沒那麽難喝啊。”就挑剔成這樣。

“不難喝嗎?”他突然湊近她,“那你嘗嘗吧。”

蘇月錦柔軟的唇瓣毫不客氣地驟然欺上,帶幾分謙遜的臭不要臉。

伴著藥香的苦澀在兩人的唇齒間蕩漾開,內心是一陣翻江倒海的悸動,以及控制不住的意亂情迷。

沈衡被吻得氣喘籲籲,推開他,他欺上來,再推開,他再欺上,總嘗不夠一般。

看來這次的藥,確實比往日的好喝了。

元日乃一年之首,是辭舊歲迎新年的好日子,不論對升鬥小民還是皇室朝臣來說,都是極為重要的節日。從農歷臘月二十三開始便已經算是步入了新年,大家都開始忙著置辦年貨,祭竈送神。

上京作為慶元朝的皇城,年味比其他州府更為濃厚。買糖餅,打年糕,蒸棗栗,家家都忙得不亦樂乎。

而沈大人的府上,作為一個一到過年就將所有仆從打發回家的神奇存在,在這個時候就顯得更為忙碌了。

單說這糖餅就得父女倆起了大早去搶,年糕得掄著胳膊去打,就連棗栗,都得一個一個將殼剝下來去蒸。

最關鍵的是,沈括還要在這個時候準備出東西來送禮。哪位大人喜歡什麽,哪位大人忌諱什麽,在他的小本子上都記錄得清清楚楚。

針對這件事情,父女倆其實是開過會的。因為沈衡實在不能理解,作為一個連祭壇上掉下來的香灰都要仔仔細細收好,沒拿過宮裏一針一線的清官,沈括到底有什麽禮好送的。

她爹壓根就不想升官,對生活也沒有過高的要求,有必要上至一品,下至七品,全送上一遍嗎?

但是她爹卻覺得,送禮這種事,它的境界是不同的。同僚之間送禮,送得高尚文雅,那叫聯絡友情;而為了打通人脈而送禮,送得低俗諂媚,那就是不光彩的勾當了。

沈衡對此一直都是抱著一種“要不是因為你是我親爹,我早就翻臉走人”的想法,默默忍受著。

紅紙、年糕、木錦盒,這是她出門前,她爹叮囑她要買的三樣東西。

沈括字寫得不錯,時常主持祭祀慶典的人,在同僚心中多少都帶著一點福氣,所以每逢這個時節,討要他的墨寶,寫上幾副春聯,是他們較為喜歡的事情。

年糕代表節節高升,是送禮必備之物。之所以連這尋常的東西也要出來買,實在是父女倆打年糕打得手都快要斷掉了,只好狠一狠心去買現成的。

置辦年貨的市集,每逢這個時節都能全面地顯露出一個王朝有多麽繁盛強大,子嗣有多麽枝繁葉茂。

放眼望去,那片人海,哪裏還能有下腳的地方?

這裏地處上京與銅縣的交界處,路程稍遠,但這裏的東西價格便宜,甚至許多小商販都會在這裏買上一些,再轉手以高價拿到城中的市集上去賣。

一到過年就銀兩吃緊的沈府,自然會選擇在稍遠一點的地方購買年貨。

沈衡嘴裏叼著根稻草,蹲在一塊石頭墩子上,一面觀察人群中的空當,一面對身旁的蘇月錦說:“等下我買好了東西,會放出煙花作為暗號。你和桂圓幫忙接應我,幫我把東西接住就行。”

裏面的情形她看過了,縱身跳進去是可以的,但全身而退幾乎沒有可能。既然蘇月錦過來湊熱鬧,她自然得“物盡其用”一下。

“我大致看了一下,紅紙在最東邊的角落裏,那裏人潮洶湧,最難過去。我會先去那裏,等下東西拋出來的時候你務必要接住,還有……”

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也不知道他有沒有在聽,卻愕然發現,地上已經擺放好了她所需要的三樣東西,數量只多不少,碼得整整齊齊的。

端坐在輪椅之上的蘇小千歲正在氣定神閑地指示桂圓:“我要吃那個江米果,還有,掛在竹竿上的那是什麽東西?你買回來給我看看。”

從來到這裏開始,某千歲臉上就帶著一種莫名的興奮,一副饒有興致的樣子。但那個江米果比紅紙所在的位置還要遠,桂圓怎麽可能……

“都——閃——開!”隨著那一聲大喝,桂圓公公回答了沈衡心中的疑問。

人潮之中,只見那個肥碩的身影迅速撥開人群,以“一夫沖關,萬夫莫擋”之勢,生生擠出一條“血路”,毫不費力地往返。若不是耳邊如此嘈雜,沈衡差點就以為眼前的人群只是幻象,桂圓公公不過是在平地上走了一遭罷了。

拿著熱乎乎的江米果,蘇小千歲大方地餵了她一塊,說:“還有什麽要買的嗎?讓桂圓一並買了。”

沈大小姐:“……”

大年夜那天,沈衡的娘出乎意料地沒有回來。她爹傻乎乎地穿著一身長衫,將一把折扇搖得冷風陣陣也不自知。

她和蘇月錦窩在炕上看向窗外,怎麽看怎麽覺得自己的爹像一尊“望婦石”。

沈衡裹著條灰鼠毛的披風問蘇月錦:“你不回宮裏真的沒事嗎?”

大年夜這天,宮中定會大擺家宴,若是讓聖上他老人家知道,自己的兒子在陪別人的爹過年,總歸是說不過去的吧。

千歲懶洋洋地斜了她一眼,悄無聲息地將灰鼠毛的披風往自己身上蓋了蓋。

“我去了頂多也是喝一盞茶便走。”

新年本該是熱鬧而質樸的,他不喜歡那些阿諛奉承的嘴臉。再精致的宮燈,都不及這寧靜小院裏的兩盞紅燈籠來得踏實。

沈衡沒有說話,只是任由他靠自己越來越近。

但凡身份高貴的人,多少都會帶著一些旁人沒有的優越感。她曾一度認為,即便恣意如他,也會在許多細節上同自己的生活格格不入。

就如置辦年貨那天,她真的很擔心他會攔住自己,然後命人從宮裏拿些現成的東西回來。因為當年的林曦和就這樣做過,帶著悲天憫人般的施舍。

事實證明,她錯了。他不但陪著她一同置辦年貨,還很享受當中的樂趣。就連祭竈神那日,他都正兒八經地在那畫像前念叨:“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他是那樣真實,不似那些鏡花水月。她甚至在想,如果自己嫁給了他,或許真的是件不錯的事情。

屋子裏的門不知何時被推開了,鄰家的小孩子淩源巴著胖嘟嘟的小腦袋對著他們微笑。

“沈姐姐,我娘讓我送些餃子給你們吃。”那憨厚的樣子,像極了年畫上的福娃娃。

她笑著下炕,伸手接過熱騰騰的餃子,將孩子抱在懷裏,道:“幫我謝過你娘。”

蘇月錦也湊熱鬧似的往前湊了湊,將一根拴著銅錢的紅繩掛到了小家夥的脖子上。宮裏可沒這個規矩,但是老百姓喜歡,他便依葫蘆畫瓢。

小家夥在沈衡懷裏咯咯笑著,擠眉弄眼地說:“這個漂亮哥哥是不是姐姐的相公啊?長得比咱們村口的張秀才還好看。”然後一骨碌爬下來,跑開了。

沈衡有些尷尬地咳了一聲,身子卻在這時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伴著淡香的暖意鋪天蓋地地襲來,他說:“阿衡,等我自奉蕪山回來,我們就成親吧。”

他體內有餘毒,每逢冬春交接之際都會發作一次,雖沒有致命的兇險,到底臉色不太好看,他不想嚇到她。過了這一次,他應該就可以大好了。

“誰說要嫁你了!”她羞紅著臉瞪他,他溫柔地吻上她的唇。

子時的煙火劃破天際,絢爛了整個夜空,又是一年冬去春來。

似乎真的有什麽要萌芽了。

蘇月錦走的那日,沈衡拿了一只繡得很醜的荷包去送他。

用道道的話說:“您好歹也是個女人,送點女兒家該送的東西才是正途。”

誠然,沈衡這條正途已經走歪了。她本來是想將屋裏的那把豁了口的九環大刀送給蘇月錦的,但是它生銹了,她就沒太好意思拿出手。

只是手裏的這個東西,她低頭看了看那上面歪歪扭扭的針腳,好像也不太送得出手。

皇後娘娘拎著白聖軒的脖子,已經坐到了車駕裏。她這次會同蘇月錦一同去奉蕪山,聽說是打算再治治自己的面癱癥。

長毛的雪貂在看見沈衡之後變得異常激動,噝噝亂叫著,奓起了一身的絨毛。她悄無聲息地在車子旁邊轉悠著,生怕那個家夥會撲上來。

好在皇後娘娘十分善解人意地將它拍暈,面無表情地對沈衡說:“我兒子在後面的馬車裏,你們快點去郎情妾意一下。”

她抽搐著嘴角應下,覺得這位娘娘真乃古往今來第一人也。

桂圓公公打著簾子的表情甚是暧昧,她還沒來得及站穩,身子就被攏到了一個懷抱裏。

他抱著她,略有些任性地說:“要不我帶著你一同去吧?”

車子裏的爐火正旺,撲面而來的暖意讓她連耳根都紅透了。

她略有些不自在地挪動了一下,羞赧道:“不過就是一月有餘,我等你回來就是了。”

此次隨行的都是皇室的人,她還未嫁,總不好這麽堂而皇之地跟著他一同前去。坊間的那些閑話,她雖不在意,但也不想因此讓蘇月錦招來更多非議。

“也好。”良久之後,他輕輕說了兩個字,手卻不肯松開,不時在她的頸間蹭一蹭。

沈衡被他這孩子氣的樣子逗笑了,只是那觸及肌膚的體溫清冷刺骨,讓她忍不住擔憂。

“真的沒有關系嗎?你的身體……”奉蕪山偏居淮南一隅,路途遙遠,他現在的狀態……

“我的身體怎麽了?”他揚眉,認真地對她說,“熟飯還是可以煮的。”

這個登徒子!

沈衡惱羞成怒地推開某人,蘇小千歲倒是沒攔著,順著那力道斜歪回軟墊上,甚是坦然地說:“是你先問我的。”

沈大小姐被他調侃得臉色通紅,轉身就要下車,又再次被他拉住了。

“禮物還沒給我呢。”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鞋面,道:“那個……還沒繡好呢,等你回來再拿給你吧。”

他了然,十分體諒地點頭道:“我從來沒有對你繡的東西抱有過什麽希望,所以你真的沒有必要這麽緊張。”他只是想在不開心的時候拿出來看看,開心一下而已。

沈衡整張臉都掛著一層寒霜,她可以自黑,但這不代表她願意被黑。

“誰說我繡得不好看了?這次分明精進了許多。”

她怒氣沖沖地將一個荷包扔到他的懷裏,這次她還特意繡了一首小詩呢。

“覆恐匆匆說不盡,行人臨發又開封。”是張籍的《秋思》。

雖然節氣過了,裏面的意境多少還算是應情的。

“意萬重,覆恐臨時不盡,詩句挑得還是不錯的。”

蘇月錦的讚賞多少讓沈衡覺得受用,她還沒來得及得意,就聽見他慢悠悠地又說了一句。

“這是張籍當年在洛陽思鄉時寫給長輩的家書,你能將我的輩分擡得這樣高,實在讓我受寵若驚。”

沈大小姐從車駕裏出來的時候,整個人都處在一種莫名的憤懣中無法自拔。

桂圓站在車旁,遠遠地看著她,好奇地對蘇月錦說:“王爺,沈大姑娘這是怎麽了?”進去的時候不是還好好的嗎?

蘇小千歲含笑把玩著手裏的荷包,十分無辜地道:“阿衡舍不得我走,當然會心情不好了。”逗媳婦這種事,他會隨意告訴別人嗎?

蘇月錦走了,帶著沈衡的“家書”,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沈大小姐則日日待在府裏,發奮圖強,誓要將所有詩句的解釋都看一遍。

道道咬著醬肘子,同沈括一同坐在小板凳上看著沈衡,覺得這樣的畫面真是極其詭異。

沈衡的娘還是沒有回來,出了正月之後,沈括便忙了起來。

開春後的春闈極其重要,核對完舉人名單之後,又要註意每間考生的“號子”是否有紕漏。

主考官員是在會試開始的前三天才定下來的,必須只身住進貢院,其間不得有任何外人探視以及暗送衣物,為的就是防止有人從中受賄、洩露試題等等。

沈括作為監考官,自然也要早早地住到貢院。臨去之前還不忘眼淚汪汪地叮囑沈衡,陸雁回要是回來了,一定讓她老老實實地待在家裏等他回來,萬不能四處溜達,生怕見不著自己那個不著調的媳婦。

沈衡都一一應下了,難得乖巧地等在家中。

只可惜有的時候,樹欲靜而風不止,麻煩找上門來,總是讓人避之不及。

林丞相的夫人帶著張挽君來找她的時候,她正在樹下看書,剛好讀到孟郊的詩——

“鑄鏡圖鑒微,結交圖相依。凡銅不可照,小人多是非。”

她歪著頭看著門外的婆媳倆,笑著迎上去施了一禮:“春寒料峭,不知貴客迎門,未曾遠迎,實在罪過。”

林夫人溫和地笑笑,拉上沈衡的手,瞟了一眼案上的書。

“姑娘還是如幼時那般靈秀,幾年未見,倒是越發沈穩了。這是在讀什麽書呢?”

沈衡笑著將詩本合上:“不過就是隨便看看罷了,我的性子不好,便想多學學古詩中的意境。”

“哦?”林夫人含笑問道,“不知姑娘讀的是哪一句?”

她頷首,將兩人請到屋中,親自端了兩盞熱茶上來。

“少無適俗韻,性本愛丘山。”這世俗的事,她年少的時候便覺得淡薄,現下,更不願意沾染。

林夫人自幼熟讀詩書,哪裏會不明白這其中的意思?只是她話還沒開頭,便被堵了這一句回來,心中自然是不快的,只是面上仍舊微笑著。

“陶公的詩句自然都是好的,只是身在這俗世之中,又有幾人能全身而退?姑娘的心境是好的,只可惜,總有些事是難以隨心,姑娘覺得對嗎?”

世事確實難以隨心,尤其是面對這種找上門的麻煩。

沈衡溫婉地笑了笑:“身在紅塵中,不問紅塵事,說的不過是一種念想罷了。林夫人吃齋念佛多年,不是早已看開了嗎?怎的今日如此執著起來?”

“執不執著,也不過身不由己罷了。”

林夫人嘆息,也不打算再繞圈子,挑明了說:“老身本不欲幾次三番用一些舊事來煩擾姑娘,聽說姑娘最近得了端小親王看中,想要收進府裏,也是真心為姑娘開心的。只是這次,小兒曦和因著三年前的舊事同公主發生了些許不快,所以少不得要厚著顏面,麻煩姑娘去宮裏走上一遭。”

張挽君私下裏辦的那些事情,她不是不知道,甚至是默許的,只是傳言還未成什麽氣候,便被壓了下來。

前段時間東直門的事情,偷雞不成,反倒讓七公主越發疏遠了林曦和,連帶張挽君也不受待見了。

林家雖說在朝中有一定的地位,但若是能攀上皇親,又哪裏願意輕易放棄這樣的機會?

沈衡伸手,親手斟了兩盞茶奉上。

“夫人這話,不知是什麽意思?”

是要她承認自己是個攀附權貴的女子,還是承認她當年愛的只是林曦和的銀子?再或者,讓她指天對地地在七公主面前發誓,林大公子真的是一個重情重義的好男兒,若是錯過了,就要抱憾終身?

林夫人臉上的表情有些僵硬。

她是大家出身,這般低三下四地來求一個黃毛丫頭,本就覺得自降了身份,奈何自家的兒子不爭氣,媳婦又不成事,只能她親自出面來勸了。

“沈姑娘為人聰慧,其實不必老身細說什麽,老身不過是讓姑娘同七公主隨便解釋兩句罷了。當年,林家確實有怠慢姑娘的地方,銀子也給得薄了。今日,老身親自帶著媳婦上門,也是帶著誠意來的。”

她說著,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張挽君。

“這裏是三萬兩銀票,在上京隨便一家商號都可以取現。沈大人年過四旬才坐上從三品的位置,你們父女倆的日子一直過得不算富裕,這些我都是知道的。有了這些銀子,姑娘大可換一處像樣一點的宅子,剩下的,也能置辦出一套體面些的嫁妝,何樂而不為呢?”

三萬兩銀子的嫁妝確實體面,只是這東西,卻要用尊嚴來換。

如果換作當初,她或許會收下這筆“不義之財”,因為在那時的她看來,無論是三千兩還是三萬兩,都是能治她父親腿傷的救命錢。

今時今日,沈家依舊清貧,她卻不再需要這些。

“多謝夫人的好意,只是這銀子,沈衡愧不敢受。”

拿人錢財,替人消災,況且這災她消不了。

林夫人淡淡地看著沈衡,道:“三年前的三千兩銀子,姑娘收了,如今怎麽反倒客氣起來了?沈姑娘身份不同以往,老身心裏是有數的,因此這次過來,並沒有帶任何仆從,也可以保證今日之事絕不會傳揚出去,更不會讓端小王爺知道此事,壞了姑娘的名聲。”

她居然想到了這一層。

想到那個不著調的人,沈衡不禁莞爾。

她當然不會擔心他知道,相反的,若是他知道了,大概會堂而皇之地讓她將銀子收下,然後坦然地花個精光。

至於應承下來的事,只怕他會一本正經地說:“阿衡答應過你什麽嗎?若是有,拿字據出來。”

就連她自己都沒有發現,在想到那個人的時候,她上揚的嘴角顯露出的那抹幸福和甜蜜,那是一種旁人不能理解的小情愫。

林家婆媳當然不知道她在想什麽,眼見著她嘴角含笑,只當是這話說中了她的心思,面露喜色道:“既然姑娘也覺得沒什麽問題,不如我們現下就動身吧,免得夜長夢多。”

“想來是夫人誤會了。”沈衡無奈地擺手,也覺得有些歉意,“小女方才只是想到一件好笑的事情,真的沒有要收銀子的意思。”

好笑?她覺得她們好笑?!

林夫人笑容滿面的臉立時沈了下來,她冷聲道:“沈大小姐這架子,未免端得太大了些。老身誠心誠意地登門,你卻一直推三阻四,究竟是什麽意思?不過是請你同公主澄清幾句,說明一些事實,你還真當林府是好欺負的了?”

她已經給足了沈衡顏面,若不是為了林曦和的前程,她會屈尊降貴走這一遭嗎?

沈衡看著林夫人頭上因其情緒激動而劇烈晃動的純金步搖,慢條斯理地道:“既然是事實,又何須澄清呢?謠言止於智者,事實並非旁人的一兩句話便能改變得了的。夫人愛子心切,沈衡亦有自己的底線。沈家的福氣不多,粗茶淡飯吃慣了,實在消受不起夫人的這份大禮。”

“沈衡!”

林夫人猛地一拍桌案。

“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罰酒,我這般好聲好氣地同你商量,是顧念著當初的情意。你父親同我家老爺同朝為官,我們若是成心想找他的錯處,不過也是一兩句話的事情。常言道,人情留一線,日後好相見。你當真連你父親的退路也要一並堵上?”

一旁一直默不作聲的張挽君一面安撫著林夫人,一面輕聲對沈衡說:“沈大人的才學其實在很多人之上,之所以這麽多年都未能升官,無非是缺少舉薦他的人而已。沈姑娘同沈家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父親得了好的官職,做女兒的自然也能跟著沾光。端小親王看中你,但也不可能不考慮門第不是嗎?沈大人若是高升了,端小親王直接擡了姑娘做側妃也不是不可能的。”

這兩人一唱一和,極盡威逼利誘之能事,當真默契,怪不得這對婆媳能相處得這般融洽。

沈衡笑著搖頭,沒有人會比她更了解自己的爹。

沈括是進士出身,偏生選擇在禮部就職,祭壇一擺就是整整二十年。文死諫,武死戰,他不過是為了避開朝中黨羽之間的爭鬥,帶著老婆孩子平安度日而已。

高高在上的人習慣了爭權奪利,又怎麽會理解一個小人物內心深處想要尋求的那份安樂呢?

沈衡擡頭,坦然直視著林夫人,輕聲道:“難為二位白跑這一趟了,但是沈衡自問確實沒有什麽好同旁人解釋的。三年前,我少不更事,低賤了自己,也高看了別人。我唯一懊悔的,也只是坐上了那頂八擡大轎。林大人官拜丞相,沈衡自然相信,他隨便一句話便能讓家父麻煩纏身。但是我也相信,慶元朝的皇帝姓‘蘇’,而非姓‘林’。身正不怕影斜,皇城腳下喊一聲‘冤枉’,不怕聽不見回聲。聖上,總是英明的。”

林夫人被堵得面色鐵青,張嘴“你”了半晌,也未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沈衡微笑著看著她說:“茶涼了,我讓丫鬟再換一壺上來吧。”她的話音剛落,氣得婆媳倆當場拂袖而去。

身旁的道道憤憤不平地撫著心口說:“小姐,那些銀子被拿走的時候,奴婢真的覺得抓心撓肺的疼。”

沈衡聞言蹙眉,也惆悵道:“我連肝都疼了,那裏面隨便一張都能給我打一柄稱手的長劍。”

人品不好的人總是腰纏萬貫的,那厚厚的一沓,足有一塊磚石的厚度了。

春風拂動,主仆二人都靜靜地站在窗邊,異口同聲地吐出四個字:“她奶奶的。”

仇富這種事,人品再好的人也不能免俗,沈家尤甚。

沈衡在會試正式開始之後才知道,此次的主考官居然是林方知。

朝廷對主考官的任用一直十分謹慎,再加上今年鄉試的舞弊案,所以直至舉人入京的前三天才選定主考官的人選。就連主考官自己也是在接到聖旨當天當即任職,直接收拾細軟住到貢院。

每逢大考之年,都有些見不得臺面的東西浮出水面。一朝得中,雞犬升天,並不是一句笑談。

官僚子弟也好,窮苦書生也罷,只要能走到會試這一步,哪個不是削尖了腦袋想擠進門內?

世家子弟大多不務正業,靠著自家老子的關系,在州府或是上京謀個一官半職是常有的事情,但說出去,總沒有得了功名的人體面。

至於普通人家,考取功名更是光耀門楣的大事。

經過會試的生員統稱為秀才,已經算是有功名在身的人了。

在京城之地或許不算什麽,但是在地方上,秀才遇縣官可以不跪,知縣不可隨意對其用刑,遇公事可直接秉見,是很受人尊崇的。

若是能有幸通過會試,更是祖墳都要冒上好幾日青煙的大事。

這也是為什麽古語常言: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說的便是這個道理。

而偏生又是因為這個道理,許多並沒有真才實學的人動了投機取巧的心思,冒名頂替,傳換試卷,買通考官,花樣層出不窮。沈括在查訪考生身份時,便揪出了許多這樣的例子。

沈衡不明白這裏面的道理,但也知道她爹不會為了銀子犯糊塗。她擔心的只是,林方知。

主考官是整個貢院的管事,大小事務都要對其回稟,好在這次的副主考官是同沈括關系不錯的禮部尚書魏大人,這多少讓她安心了一些。

只是有的時候,總有那麽一兩個說不清道不明的征兆,讓人覺得莫名心煩。

自家院落下,道道十分賣力地抻著脖子,對沈衡建議道:“您能將眼皮子上那幾片白紙摘下來嗎?”

那拇指大小的紙片已經在沈衡眼皮上面粘了整整三天了,遠遠看去,她就跟天橋上翻白眼算卦的先生似的。

“你不懂。”沈衡一面在原來的紙上又粘了一片,一面道,“眼皮跳的時候,就是要用白紙粘著才管用。”

這事兒說來也怪,自從她爹住到貢院那天開始,她的眼皮子就一直在跳。她鮮少燒香供佛,所以也不太信這些民間的說法,就是被跳得煩了,便用白紙壓一壓。

一旁的道道顯然不這樣認為,頂著一張滿面油光的大臉,湊到沈衡近前,神神秘秘地說:“奴婢記得,老話常說左眼跳財,右眼跳災。那您這兩邊的眼皮一起跳……”她倒吸一口冷氣,“莫不是要出什麽了不得的大事了?”

還有什麽事會比養了個烏鴉嘴的丫鬟更了不得?

沈大小姐側頭看了她一眼,也沒興致調侃她,只是徑自躍上房檐,蹲身坐下,傻傻地看著貢院的方向。

她就是覺得,心裏不那麽踏實呢。

直至發榜那日,沈括才搬著行李從貢院裏出來。沈衡和道道一塊去接他,在看見他完全沒有任何異樣時,都暗自松了一口氣。

沈衡的眼皮依舊隔三岔五地跳上兩次,沈括的官卻是由從三品升到了正三品。他人模人樣地做了幾身新衣服不說,還特意抽空去鄉下探望了一回祖墳,磕了好一頓響頭才回來。

沈衡看著自家爹頭上的青包感嘆,有志果然不在年高,只要有恒心,祖宗都是看得到的。

只是有的時候,好像也有些事情是祖宗看不到的,真有個七災八難的,祖宗也攔不住。

就在殿試結束的第二天,沈括上朝應卯,就再沒回來過。

負責傳話的公公手持一柄拂塵,蘭花指一翹,輕聲細語地說:“沈括涉嫌受賄,已於今日早朝被收押至大理寺,在此之前,準許家人探視一次。沈姑娘收拾收拾東西,隨灑家來吧。”

沈衡其實並沒有自己想象的那麽震驚,她甚至覺得,這樣的結果多少能對得起她跳了將近半個月的眼皮了。她拎著手中的小包裹路過包子攤時,還順手買了兩個肉包吃。

帶路的小全公公一面用小手帕擋著正午的太陽,一面道:“你這些個東西啊,帶了也沒用,到了裏面都得原封不動地被退回來。聖上就是顧念著沈括平日老實本分,這才讓你去看他一眼的。”

“大理寺這個地方啊,旁人就算沒見識過,這心裏也都是有數的。不是犯了什麽大案、重案,哪裏會被關到那裏?要灑家說,這沈大人也忒糊塗,什麽時候收受賄賂不好,偏生在這個節骨眼上,不是擺明了給聖上添堵嗎?

“不過銀子嘛,沒人會不喜歡,三萬兩白銀,就算是換成銅錢堆啊堆的,也……我說你到底有沒有在聽啊?”小全公公這廂講得認真,回身一看沈衡還在忙著買路邊攤,氣不打一處來。

“自然是在聽的啊。”沈衡順手將剛買的糖葫蘆塞了一串給他。

“您方才說到三萬兩白銀換成銅錢那一段了,但是您能不能等會兒再說?”她換了只手拿包裹,指著對面的盧記裁縫鋪說,“我去將這幾匹布定了花樣就出來,不會耽誤太長時間的。”

定花樣?做衣服?

小全公公整張臉都僵硬了。

“你這包裹裏的,難道不是帶給沈大人的東西嗎?”哪有親爹入獄,閨女跑到外面做新衣服的道理?

沈衡不好意思地笑笑:“當然不是,我爹的衣服都是專門請人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