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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八方星火(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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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八方星火(二十一)

節度使麾下的軍隊本非魔修一樣生性嗜血,好勇鬥狠, 非要和人爭鬥出個生死之分來才覺得快活。

他們見為首節度使被沈溪所殺, 哪怕是沈溪見上去已是到了極限, 隨便來個三歲稚童就能將他打倒在地, 仍然不免有諸多顧慮。

比如說, 倘若在攻城的時候, 萬一不幸有個一二死傷,將來的撫恤照慰金,該落在誰的頭上。

又比如說, 就當作是成功攻下這座鎬京城, 那麽將來含元殿龍椅上坐的該是誰, 萬一在這過程中站錯位置豈不是很慘。

這麽七想八想之下,軍隊軍心散亂, 竟然是主動萌生了退卻之意。

不辭書院的學子從書上看過多少幾千年的明爭暗鬥,勾心鬥角?對軍隊之中兵士想法, 不說是如肚子裏的蛔蟲, 也可是一清二楚。

多年書院中吵架吵出來的默契, 使書院學子在交換幾個眼色的時間中意見達成一致。

雖說很想打,教他做人一回,奈何眼下形勢已是意氣用事逞能的好時候,還是以言語動搖軍心,讓他們自行退卻為妙。

學子深吸一口氣, 氣沈丹田, 轉眼之間已經在腹內譜寫好一篇起承轉合絲絲入扣, 情真意切動人至深的範文。

只是未等任何人有所動作,雙方皆見著城門口並肩行來一雙人影。

看似是緩步悠然而行,實則走得很快,幾乎只是在一眨眼之間,那一雙並肩人影就從三裏之外過跨過節度使軍隊的重重鎧甲,來得城門口前。

節度使為輕車簡行的緣故,僅僅帶了數萬軍隊,卻皆為精銳,個個以一打十,甚至更有不少入道的修行者,卻眼睜睜地看著兩人飄然而過,連略微阻上一阻兩人腳步都未曾做到。

沈溪見到他們兩人眼前一亮,招呼道:“聖人,謝兄,是我本領有限,不足守衛鎬京城,累得兩位還要為我收拾殘局,委實心中有愧。”

“沈兄此言差矣。”謝容皎輕輕搖頭,“莫非我們還要推來讓去一番,讓我說我才該心中有愧,因為我沒能守護好九州,所以累得沈兄見到如此地步?”

他言語之間是貫來毫不遮掩鋒芒,一針見血的直白樣子。

兩人相視著笑了起來。

沈溪從善如流向他一拱手:“謝兄說的是,是我客套太過,反失了真心相交之感,還要多謝謝兄出言點醒我。”

說來好笑。

兩人一個直白清冷,疏於文飾,另外一個卻是再溫文有禮不過的翩翩君子,素來婉轉,從不肯惡言相向,卻能做真心相交的友人。

或許是因為一直白一婉轉,卻皆不失一片赤誠的少年心性。

見到友人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

尤其是在大劫過後見到友人平安無事,則遠要令人高興得多。

比如謝容皎和沈溪現在。

而城外壓著的數萬軍隊,自然被謝容皎放心地甩手給江景行去解決。

打癱數萬軍隊不見得有多難,然而在打癱數萬軍隊之後,該如何一一將數萬軍隊中每一個人妥善解決,江景行光是想一想,就恨不得立即化身回雪山山巔去和摩羅再打上三百回合。

相比起來簡直省心省力不能更好。

早知道要面對如此麻煩,該拉著阿辭一路往南去,避開鎬京這個一不留神被滾一身洗都洗不掉毛的麻煩地方。

謝容皎和江景行一樣,是個劍修。

當然也是懷著驚人一致:要他去處理這數萬軍隊,他寧可去再砍一次雪山烏雲的粗暴想法。

好在在場的並不僅僅只有劍修。

謝容皎目光落在沈溪肩頭,像是預見了未來幾日沈溪會挑起如何磨人的重擔:“對節度使軍隊的處置,鎬京城中北周官員逃難去了一大半,剩下分調各地。我與師父並不熟讀案牘,恐怕有失公正,想來是要將這棘手難題交與沈師兄了。”

沈溪當然是一口爽快地應下。

他身後有書院學子迫不及待搓手:“咱們讀了那麽多書,可不是為了平時在肚子裏放著,罵人時候拿出來引經據典用的,就等著這一刻呢。”

“可不是。”他的同窗躍躍欲試,“一想到我所學能真刀真槍派上用場,我興奮得恨不得多吃兩碗飯。”

“看來咱們啊,今年是要在鎬京城裏過春節咯。”

學子群然的笑聲之中聽不出半點年節之時飄零在外的淒涼無助。

沈溪笑容漸漸勉強。

大概是看到了哪個,為著一點對軍隊隨便一個士兵處置上的細微一點偏移,恨不得把不擇書院藏書樓搬空過來吵架到大打出手的地步,要自己為之調停的將來。

光是想一想就令人不想活了,直接爬上鎬京城樓一躍而下一了百了。

而若是眼巴巴盼著他們回來的書院院長南域有知,想必很想把這群沒良心數典忘祖的兔崽子手心,一個個地拿戒尺敲過去。

陽光漸漸西移去,不覆如日中天時的鮮明燦爛,色調反在寒風之中多一份冷意,倒和這座鎬京城顯得相得益彰。

城中不少的高樓綺戶被皇宮突然的爆炸掀翻半面頂,凸零敗落地招搖在風中搖搖欲墜,而有幸完好無損地那些,則如美人婉轉的半張無缺美人面

正是一半面容之美,一半鎬京城的富奢繁華,一百八十方方正正坊市之間劃出來統領九州的莫大氣派,才叫這座城的衰敗更加叩在人心扉上,叫人扼腕不止,心痛無法。

江景行是見過昔日的鎬京城的。

他比著一條街對著謝容皎道:“以前我和岳父、千百他們不愛國子監中教的那些陳詞濫調,便無所顧忌地溜出來,說是溜出來,其實是光明正大縱馬在這條街上驅往樂游原,看看誰獵下的奇獸更多。”

“等天色昏黃,唔,就是眼前這個時辰的時候,我們三人就跑到平康坊中去喝一場酒,聽一場琵琶,帶著三分酩酊醉意各自回家。”

然後當然是被他爹當場逮到,輕則絮絮叨叨說教一場,重則勃然大怒罰去祠堂抄祖訓。

江景行寧可對著祖宗牌位抄祖訓也不想見到他爹那張臉,所以暗中嘀咕,和好友悲憤指天說過幾回後,每次回家自覺自願先去祠堂上三柱清香,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倒是把他爹氣個倒仰。

江景行原以為日子會永遠這樣雞飛狗跳,又安寧祥和過去。

就如同他原以為鎬京會永遠是一座氣吞山河,繁華無落幕之日的帝都。

誰都料不著天命。

兩人隨著江景行的一比劃,走著走著到了平康坊中。

坊中再無上一次來時絲竹的靡靡動人,只剩下緊閉的門窗和被江景行叩響門環後,一位畏縮著眉眼,抖抖索索告訴他們紅袖早在月餘前離開鎬京城,向著翠翹所在而去。

未嘗不是一個如意的好結局。

“阿辭,我們回鳳陵城吧。”

紅袖是江景行在鎬京城中最後一位熟識的故人,紅袖走了,無疑著也預示著江景行和這座城的緣分行到了盡頭。

想來是他少時和鎬京城太緊密不分,人們提到鎬京城時,免不了多提一嘴鎬京城中最耀眼,將來勢必會成為這座城池榮耀的少年。提到江景行時,也總愛將他和鎬京風流扯上關系。

太早用完了一生的緣分。

江景行卻覺得沒什麽不好。

畢竟他後半生註定是鳳陵城的人,飛上枝頭準備走上人生巔峰,從此再也不怕沒錢花淪落到街頭說書的地步。

謝容皎沒意見,兩人啟程。

到了大乘以後就是好,把九州整個轉上一圈都能不帶喘的。

一說起鳳陵城,江景行晃晃腦袋,冷不丁記起一件非常要緊,卻因著和摩羅的激戰被他強行放在一邊的事情。

江景行停了腳步,臉上是百年難遇的嚴肅,一看就很要命的那種,問向謝容皎道:“停阿辭,在去鳳陵城前,你能不能先告訴我,鳳陵城中亮起的高塔是怎麽回事?”

謝容皎:“”

因為高塔是長明燈的燈身啊。

而我體內的鳳凰真血是長明燈的燈芯啊。

為了他師父兼道侶的魂燈,謝容皎自然是不假思索選擇逼出體內一團鳳凰真血,糅合著江景行一絲神魂重新燃起長明燈,勾連他和南域山河的氣機。

為之還冒著道侶之間感情破裂的風險,不惜給江景行下了迷藥親自灌醉江景行。

問題是他能那麽答嗎?

謝容皎差點起了一身冷汗。

要命。

在他們北往南去的時候,有一隊人馬正由南向北遠遠而來。

謝容華原先在血戰中蹭得不像樣子的衣服換了一身,裝束一新。紅衣寶刀,長發高束,披風迎風抖出獵獵聲響,如火焰蕩出波浪,除卻過分美艷逼人的容色,實在是很像人們想象裏的那個戰神形象。

連美艷逼人的容色也可以過度理解為是神仙下凡,顏值必須能打。

在尚且不識謝容華真面目,傻傻以為她就是江景行口中所說三頭六臂,粗壯魁梧形象時,百姓都對謝容華充滿感激。

不忘把謝容華本人都認不出她自己的畫像裱在家裏,逢年過節對她拜一拜上柱清香,時令的瓜果供奉從不缺她,為的就是感激謝歸元歸元軍牢牢守在邊疆,給百姓一個安定生活之恩。

全然忘記謝容華尚未作古,還活蹦亂跳禍害世間打算繼續禍害個兩百多年,和江景行比一比誰能先氣死誰。

在親眼目睹謝容華真容原來是這樣一個大美人兒的時候,百姓的情緒更加高漲,對謝容華的愛戴一口氣蹭蹭蹭上了幾個臺階,連向謝容華砸的瓜果玉佩都砸得更起勁兒。

謝容華是一路被人這麽砸過來的。

她高居於馬上,笑語熠熠地望著眾人,沐浴在眾人敬仰崇欽目光,和遍地鮮花手絹,玉佩瓜果交織出來的無上榮光中,風光無限,驕傲無限。

是她應得的。

謝桓識趣地避在一邊,不去和謝容華搶風頭。

主要是因為被砸在身上,還是有點疼的。

陸彬蔚正動用著他的衍算能耐,殺雞用牛刀地計算著該如何策馬才能完美避過所有拋來的不明物體,又能風姿瀟灑惹人側目的時候,他的韁繩被謝容華一扯,從在謝容華身後一步的狀態變成並轡而行。

謝容華沖著他揚唇一笑,“來,悠悠,我們一起。”

我的榮光與你共享。

她不急不忙咬著字再添了一句:“畢竟悠悠你在南疆的時候那麽慘,再不風光風光,也太慘不忍聞了一點。人生有幾回這種機會嘛。”

嘶。

被謝容華突如其來一扯打亂所有推衍的陸彬蔚,好巧不巧被一塊玉佩砸個正著。

他面無表情看著那塊玉佩骨溜溜滾到地上裂成幾瓣。

再和一塊沒有全屍的玉佩計較似乎太丟份了。

陸彬蔚摸著估摸被砸青一塊的腰間,想,果然不是很懂她們武修腦子裏裝的是什麽東西。

這樣的風光,還是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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