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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八方星火(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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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八方星火(十七)

謝容華單膝跪地,手中太平刀刀尖深深沒入土壤三寸。

奇異的是, 耳畔金戈聲馬蹄聲交戰聲擂鼓聲層層錯錯交織在一處, 震耳欲聾, 震得心臟按耐不住寂寞跳出胸膛, 熱血沸騰。

在這樣嘈雜喧鬧的聲音下, 謝容華聽清出了李知玄氣若游絲的幾個字。

謝容華平生刀下殺過的人無數, 刀下護持過的人卻遠遠比她殺過的人更多。

她天生很有點大包大攬的毛病,認為自己救人護人是理所當然天經地義,別人來護自己救自己, 則是她自己無能, 頗有點飯碗被搶了的不得勁兒。

更不用說旁人為護她而死。

盡管李知玄和她素昧平生, 除了西荒的隨手一個搭救沒有任何交情,更不用說是與子同袍, 出生入死的過命情誼。

盡管一個小小的入微境劍修,在當前九州的局勢, 死了就死了, 並不會比捏死一只路邊的螞蟻帶來更大的響動。

李知玄也明白自己的微不足道, 輕若鴻毛。

所以他並不覺得自己運氣很差。

恰恰相反,李知玄一意孤行地認為,自己把這輩子倒黴了二十多年積攢下來的所有好運氣,都用在了這裏。

要不然怎麽能從南域鳳陵城迢迢遠至北疆戰場,能毫發無傷地穿過千軍萬馬, 巧而又巧地為謝容華擋下國師致命的一劍。

終其整件事情, 李知玄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其中和其他千千萬萬人一樣, 扮演了怎樣一個被人玩弄於掌心可憐無助,身不由己的角色;更不可能知道摩羅布局的來龍去脈。

他甚至連擁自己一劍,把謝容華打得跪在地上起不來的人到底是誰都不知道。

但李知玄知道一件事。

謝容華的安危很重要。

遠遠比他一個小小劍修的性命來得重要得多。

李知玄閉眼閉得很安心。

遍布著血與火,遠比詩裏用金戈鐵馬的壯闊氣象描寫要殘酷真實得多的戰場之上爆出了一陣淒厲的長嘯,盤旋在鮮血烽煙沒法浸染到的更高層,久久不去。

謝容華眼睛赤紅,擡頭仰天,嘯道:“不!我不信!”

我不信萬古長存浩然氣會殞於一旦,任由濁氣將九州寸寸土壤撕咬成荒蕪。

我不信邪將壓正,荒人魔修會越過前人屍骨所築的城墻,將戰火烽煙和旗幟插遍九州每一個角落。

我不信人生而為人,只為了前來這煉獄人間一遭,為做大人物手上身不由己的棋子,歷經苦難,任人宰割。

我不信。

太平刀更往下陷一寸。

握著太平刀的指節發白至泛青。

謝容華晃晃悠悠地起身。

她晃晃悠悠一步步往前走。

人可以死在戰場上,刀可以折斷成兩半。

獨獨退是一步也不能退。

退不了。

大概是平時謝容華紅衣寶刀的樣子在北荒魔修心裏積威太重,但凡是個荒人,沒有一個不怵她的。哪怕此刻謝容華已經擺明了到強弩之末。

然而龍困淺灘,餘威猶在。

國師不出劍時,沒有一個魔修敢貿貿然上去。

謝容華舉刀下劈,雪亮刀光在她手腕上濺出鮮紅一道血光:“晚輩以歸元刀下魔修亡靈為憑,懇請此地前輩英烈,與我共赴此浩劫!”

自荒人誕生以來,已有數千年的時光。

數千年以來,有一代一代駐守在此的凡人兵士,天才修者奔赴往北疆前線,有些活下來,功成名就;更多的卻是死在疆場之上,默默無聞。

至死亡魂仍不肯消散,必要親眼見著北荒覆滅,九州安穩無憂的那一天才願意重新轉世投胎,重歷輪回。

誰也想不到謝容華敢大膽至此。

謝容華卻抹唇重重笑了。

亡靈是邪祟不假。

但論起借此地英烈亡靈的一臂之力,她太平刀上留下過多少魔修性命,為護邊疆安定付出過多少心力?

有誰敢比她更無所畏懼,有誰敢比她更堂皇正大?

一聲低沈怒吼回蕩在西荒的雪山山脈之間。

如同蟄伏在山脈中數千年之久的巨龍被驚醒,帶著唯我獨尊的龍威驚怒發出一聲長鳴,預示著暴怒的巨龍即將撕碎那個不知好歹和敬畏的入侵者。

鎮江山的劍鋒高高斬下。

謝容皎分明身在人間,連人間的至高峰都沒摸著門,依然老老實實待在雪山半山腰那裏,那一劍,卻好像是從天際斬下,烏雲撕開一線,容璨亮的一片劍光透過烏雲,銀水瀑布一樣傾瀉而下,照耀到雪山山巔,明亮不可直視。

是黑夜裏的第一束亮光。

雪山上所有的動靜都安靜了。

沒有剛才仿佛隨時要傾塌著鉆出一條巨龍的山石崩裂聲,沒有魔修軍隊行進時靴子踩在冰雪上的梭梭聲,沒有大乘強者攔路時兵刃尖銳刺耳的摩擦聲。

只餘下一道雄渾聲音回蕩在眾多雪山之間,非男非女,久久不散,如西天佛界傳來的暮鼓晨鐘,震耳發聵。

它問:“天上劍為何來人間?”

天上劍為何來人間?

這其實是個很難回答的問題。

天看凡間,眾生平等。

是生是死,是興是衰,是存是亡早就是宇宙三千大道運行之間劃分規定的軌跡。人族的種種努力掙紮,推動著這個世界的前行,同樣是按著軌跡的轍痕來行走的。

天看人間,看人族定下哪個生哪個死,哪樣牲畜可吃,哪樣植物看觀賞,什麽人為同族之人當互相扶持,什麽人為異族之人至死方休的條條框框。

多可笑。

天只要足夠的公平公正,不偏不倚。

天上劍為何來人間。

謝容皎沒有四處搜尋發聲之人的痕跡,也沒有為自己陷入一個全然安靜的世界而驚慌徘徊。

他只是提著劍,一步一步往因靈力受限不得飛掠而上的雪山山巔走,一邊走一邊平靜回答:

“這是人間一劍。”

“人間事,人間畢。”

人間事歸人間劍,管它天上什麽事?

站在天的角度看人,是很可笑。

而站在人的角度看人,再可笑也要往前爬。

茫茫風雪,天大地大之中,唯有一片高得望不見頂的山連綿起伏,除素白一色之外別無其他,孤獨蒼涼得令人心驚。

紅衣少年登山的步子卻很穩,一步一步,仿佛能走到天荒地老,永無悔改。

因為人間有一面之緣兩句說笑的路人,有志趣相投相交契闊的友人,有血脈相連溫情融融的親人。

更有死生與共,執手相隨的摯愛之人。

這點點滴滴,才是人之所以為人的意義。

天怎麽想,怎麽看的人。

關他屁事。

話一出口,謝容皎原本如同水中看花,霧裏見月的不真切感如逢上日出的雲霧水汽,立馬消失得幹幹凈凈。

響動又響在耳邊。

謝容皎還是在那個前有狼後有虎的半山腰難關,被前方兩個大乘,後面一堆越來越擠的魔修目光炯炯盯著。

兩個大乘掌心裏滲出冷汗。

方才少年的一劍,簡直真的就是只向了斬山斬雪斬雲一樣的純粹,餘波甚至沒危及著他們什麽,直接往天上去了。

這不讓魔修為之慶幸。

因為等這一劍畢後,少年的氣勢節節攀升,仿佛之前的種種苦戰都不存在,回到戰力最巔峰,狀態最飽滿的時候。

也許比那時候還要高出一截。

魔修不敢說,因為他看不透。

到這個節骨眼上,魔修已經不在乎自己被少年狠狠打了臉面。畢竟臉面對於魔修來說是個很薛定諤的東西,在意的時候重若千鈞,比起自己性命的時候又連個屁都不是。

他低頭,盡量抑制著自己囂張的氣焰,來告訴謝容皎他的服軟,側身讓出一條路來:“前輩請過。”

謝容皎不看他。

雪山很高,若要走到雪山的山巔所要花費的時間仍然不少。

既然如此——

謝容皎飛身而下,被風舞得張揚在雪山間的鮮紅衣角如展翅的鳳鳥,衣擺上金線粼粼,像是鳳凰羽翼上華美的流光。

魔修有點搞不明白謝容皎是不是真的腦子不好使。

要不是腦子不好使,怎麽會將千辛萬苦走到現在的成果半途而廢?

明明是勝利在望的時間。

謝容皎手中長劍的劍光從他衣袖之間噴薄而出,明日東升,光輝旭旭!

謝容皎第一劍斬雪山山腰,攀升而上,想要斬落天際的烏雲。

而他這一劍往下幾萬尺橫斬而去,從著雪山山脈中的靈脈來源而斬!

劍光並不停留在雪山山腳上做糾纏,極快地竄起,像是明日一路從山腳上攀爬而上,終要高掛到雪山山巔!

江景行和摩羅雖一心沈浸在打鬥之中,這樣大的動靜不會註意不到。

摩羅臉色更青。

江景行唯恐他不昏過去似的,火上澆油的事情做得那叫一個不假思索:“我十八年前成聖的時候,是不是北荒認為我是九州這邊出來阻礙你們的天命之人?”

難道不是嗎?

最先做出這個預言的是法宗的老宗主。

後來結果也的確證明了法宗老宗主真是慧眼如炬,看破天機。

摩羅並不想回答這個達成共識,有辱智商的問題。

江景行笑了。

像是守護一個十八年不為人知的秘密後,終於能堂堂正正揭開幕布,讓人欣賞和他們猜想截然相反,卻一樣的光華美貌秘密的得意:

“十八年前我成聖,並沒有成聖天象。”

摩羅在百忙之中仍不忘掀起的一邊眉毛,充分作證他對這個消息的訝異。

因為去問五歲的小孩都知道,十八年前江景行成聖,五色神光鋪滿半個天際,張揚向世人宣告著天未亡聖境。

“那是鳳凰的神光。”

而事實上五色神光出現之時,江景行尚未成聖。

也沒有拿著所謂的聖境修為強殺周帝,白虹貫日。

他只是個沒至聖境,卻覺得自己一定能殺周帝之後全身而退的傻大膽。

“或許是殺完周帝後夙願了結,或許是鳳凰的五色神光太過珍惜難求,我見之心胸開闊,一步入聖境。”

而當時謝容皎攜鳳凰的五色神光出生,江景行自覺欠他一場機緣,主動向謝桓提出收謝容皎為徒來報答成聖的機緣,從而跨入九州的風雲跌宕。

“所以阿辭他哪怕沒了鳳凰真血,依舊是秉持著鳳凰氣機而生的天命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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