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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大亂之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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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大亂之始(五)

李知玄和謝家大約是有著脫不開的緣分。

前腳剛和謝容皎分別完,後腳被玉盈秋刮起的一場狂風飛沙送到不知道是荒漠何處, 找不著東南西北, 正灰頭土臉在沙裏深一腳淺一腳走著時, 又被碰巧經過的謝容華攔住:“等等這位兄臺, 似是有點眼熟?”

李知玄得多謝她不愛坐車不愛禦劍, 只喜歡在馬背上來去的習慣, 才能讓他沒餓死在荒漠裏。

李知玄抹了一把臉上沙子,擡頭望見紅衣的女子高踞於追風神駒的背上,李知玄言辭中素來匱乏修飾, 不知該如何形容謝容華的那種容貌威風。

卻覺得世人嘴裏三頭六臂, 形容怪異的謝歸元像是迷失游子的那顆指路明星。

謝容華不是像謝容皎那樣令人發指的臉盲。

一個擡頭摸沙子足以讓她看清李知玄的面貌, 了然道:“看來李郎君是忽逢變故?不如同路而行?李郎君若是願意,大可對我一講。”

不同於往常時容易被人嫌棄累贅的絮絮叨叨, 李知玄這一次講的極為簡潔精煉。

寥寥數句言語講完法宗宗主暴起殺餘長老,玉盈秋送走自己的事情。

謝容華聽著漸漸沈下眉梢, 等李知玄說完最後一個字, 立即拍版道:“我去法宗一趟。”

任何任何多餘的言語動作。謝容華一轉疆繩, 烏發紅衣飛揚在風裏,如天罰之雷劈過荒漠,黃沙上竄過一道流火。

她來時如明星降世,去時如風雷奔騰,無論來去皆是色彩濃重, 聲勢鋪張, 晃得李知玄浮在雲外的心不自覺一沈, 經過幾天不知所謂的奔走之後,終於油然而生活在現世的真實感。

他眼眶發紅,生出灼心灼肺的刺痛感,問謝桓道:“我能跟著您一起去鳳陵城嗎?”

李知玄當然想為餘長老報仇。

他當然也知道以他眼下的實力,別說是親手手刃法宗宗主,去了就是給法宗宗主送菜順便有力扯住謝容華的後腿。

李知玄感激謝容華,更有諸多不甘心。

所以他想去鳳陵城,乃至於試著去歸元軍,看看能不能為謝容華有機會遞上一把殺法宗宗主,甚至於是殺摩羅的刀。

也算是他略盡的小小心意。

“您真的決定好了嗎?”

謝容皎輕聲發問。

他隱隱約約間猜到了國師的決定。

那確實是一件很了不得的,會驚動整個九州的大事。

對國師本人也是有百害而無一利。

“決定好了。”國師仍是輕松自若的神態,淡笑著點頭:“世子雖然年少,很多事情卻看得比我更透徹,世子覺得這件事我做錯了嘛?”

他們身處的書房已伴著國師走過兩百多個年頭,已然不年輕,即使是燃著的一爐檀香香味綿遠悠長,也無法盡數遮蓋下浮動在空氣中,因紙張書頁發黴泛黃而引起的陳腐味道。

小小的一件書房尚且如此,不消說是整座鎬京的皇宮。

謝容皎說:“我覺得沒錯,更何況您應當覺得值得。”

這世上有些東西價碼標得清清楚楚,只要秤量得當分明,一步一步地循著價碼走,總是不會有錯的。

但有些東西,確實沒法以得失多少來論值不值當的。

因為它本來就不是能用價錢買得到的東西,一文兩文,千兩萬兩;貧困潦倒,天下第一,都無法更改。

自然無從論貴賤。

如他和江景行,如北周對國師。

謝容皎的神情很嚴肅,似是在這一刻真正把國師當作一位值得敬重,一言一語都能在他自己心裏擲出波瀾的長輩:

“姬煌終究掌握過半的龍虎大陣,就算有前輩在,定然擋不住師父——”

他露出一點軟和的神容,如朗空初霽,雲彩飛天:“但我想靠自己出去。”

再和江景行一起錘爆這座鎬京皇宮。

“所以勞煩前輩為我護發,我要破境。”

國師終於微微露出一點訝然現在眉心:“破境到大乘?”

“是,破境到大乘。”

謝容皎一年前剛至小乘。

一年後他就要破境到大乘。

大乘壽元兩百,已經可以踏入標著當世大修行者匾額的高峰行列,足以開宗立派,踮一踮腳,能隱隱摸到天道門檻。

之所以大乘修行者看上去個個德高望重,很大原因是他們大多是等五六十須發皆白時才跨入的大乘門檻。

能入大乘的人,誰年輕的時候沒個天才的美譽?

饒是如此,仍是蹉跎到五六十方才有機會前進一步。

謝容皎一個虛歲未滿二十的少年,卻要在鎬京皇宮這樣一個危機四伏,在不知是敵是友,不知他內心算盤,甚至不知他真正的身份來歷的國師旁邊破境到大乘。

謝容皎的內心卻很平靜。

平靜得像是穩步走在自己熟識每一條岔路上的大道之人漫不經心踢開腳尖前一塊石子;爬著自己從小生長在此的山路,尋常不過邁開腿跨過上面一步臺階的登山之人。

必經之路,必過之檻而已。

國師道:“護個法倒是不礙事,左右姬煌不敢拿我如何,但破境到大乘慎重為上。”

從頭至尾謝容皎只說了兩個字。

他說:“無礙。”

我信我自己能跨過這道攔住絕大多數少年天才的砍。

我也信你在旁邊護法。

因為你我同道。

他的考量很簡單,說得也很簡單。

國師卻像是聽懂了謝容皎未曾說出來的話中之意,忽地揚聲大笑,痛快放肆。

隨著謝容皎盤膝而坐,閉目合眼,國師的笑容漸止。

謝容皎在破境,欲用一往無回的劍意斬開大乘難關。

國師在擦劍。

國師也是有劍的。

很多很多年前,他的劍讓無數人聞風喪膽過,這無數人裏有魔修荒人,也有九州修行者。

甚至有北周的朝臣。

北|周尚未駕崩之時,國師習慣佩劍上朝堂。

於是當時朝臣見國師發言,無不駭得倒退三步,顫顫巍巍得一句反駁言語都不敢多說,生怕說得稍有不如國師的意,就被他當即在朝堂之上拔劍砍了。

最多太|祖不過罰他半年俸祿,真被砍了非但不能名留青史,還沒處說理。

淒慘之極。

為此國師專門納悶過,想不通是什麽給了那群老家夥信心,讓他們以為砍他們還需要專門拔劍?

等後來太|祖駕崩,新帝即位,國師也成為了新帝提心吊膽防著,生怕他一個不如意把自己砍了的老家夥。

國師雖然還是不是很想得通是什麽給新帝的信心,但終究學會了退讓,為示對新帝的敬畏尊重,從此解劍上朝堂。

這一解劍就是兩百年的時光。

在匣中的劍鈍了,人心也變了。

一條條經脈內的靈力如萬川歸聚,萬流會海般的往謝容皎丹田之中湧去。

他神識之中不斷閃現熟習於心的浩然劍每一招每一式,由快至慢,清晰可辨得到可以看清風拂過頭發絲彎曲的弧度,接著頭發絲又模糊成一團,劍勢轉快到只餘下虛影。

浩然劍停在最後一招青冥天下上。

使劍的人影最後一招使得不如意,不得勁,劍勢不夠圓融通會。

所以本來如江水奔騰不止的靈力乍然卡在經脈之中,留下最後一股靈力不曾歸會到丹田。

謝容皎周身原本毫無瑕疵疏漏的氣機為之一滯,破綻突生。

國師依舊緩緩擦劍,似是什麽也沒察覺到,什麽也沒做。

這一關只能靠謝容皎自己走過。

凡事若是太過,必遭天妒。

姬煌慢吞吞從地毯上了站起來。

滿殿的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能居於紫宸殿的宮人,自然是姬煌心腹。

既然是姬煌心腹,不免知曉他有多冷心冷情,喜怒無常。生怕自己被正在氣頭上的姬煌隨意打殺了去。

有一人不怕。

身著十二袆翟衣的姜後昂首闊步踏入殿內,她本是秀凈不爭的眉目,被翟衣繁麗的繡紋和身後簇著的陽光一擁,如虹氣勢竟壓過鬢邊十二樹寶樹花鈿,閃爍生光。

姬煌表情一變,語帶譏誚:“怎麽,聖後光臨紫宸殿可是有事指教?”

他和姜後的鬥爭,早幾日便出了結果。

手握著皇宮半座龍虎大陣的姬煌成功將姜後困於蓬萊殿中。

要不然他怎麽能假借姜後的名義,請謝容皎進皇宮來?

但現在看,姜後能出蓬萊殿,背後搞動作的人除了國師不做他想。

說不定幾日前被困蓬萊殿都是姜後和國師事先說好的一場戲。

“是有很要緊的事。”姜後分毫不懼,一步步走上紫宸殿的丹墀,如君王上朝走上高臺,等著臣子們跪地伏拜:

“我暫且稱你一聲陛下,陛下在外勾結西荒,在內擅自對南域下手,乃是犯了太|祖立國以來的大忌,這一條不分天子庶人。”

姜後嗓音令人忽略其原本的清透,更多是被不怒而威的凜然之勢震懾住心神:“看在先帝臉上,我暫且給陛下留個薄面,請陛下知情識趣點,自己留個退位的體面後路。”

江景行如有所感,隨意擡頭望了一眼天色。

緊接著他手指一緊,幾乎是堪稱慌亂地抓起八極劍。

身影消失在謝家別院中,轉眼又出現在皇宮正門之外。

以聖境神通,摩羅遮掩那兩個時辰的天機已耗費畢生心力,江景行只消看一眼天象,就曉得究竟在鎬京皇宮裏發生了什麽。

他也當然曉得現在的鎬京皇宮籠罩的陣法是怎樣一種威勢。

江景行沒有猶豫,也來不及多做思考。

他只知道他畢生摯愛之人在陣裏。

而他要做的是先打碎這陣法,接他的阿辭出來。

至於該用何種方法錘爆姬煌和摩羅,容後再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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