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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西疆佛宗(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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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江景行想也不想應道, 顯然是沒過腦子把謝容皎這句當作是小娘子手帕交之間交換信物悄悄咬耳朵的“我喜歡你呀”相類的意思。

“如我這般舉世無雙的人物,喜歡我的人能從鎬京皇宮一路排到西疆佛宗,阿辭你有此想法也是正常的。”

上次他吹噓自己的時候還是從鎬京皇宮排到朱雀大街。

這次一口氣排到西疆佛宗,大概是真的膨脹了罷。

意料之中的拒絕。

實則謝容皎頭腦一熱沖出這句話時, 已然料到了大致結局。

可惜命運編排故事的筆墨並不足夠新穎, 沒有讓他等到一句別開生面的回答, 而是僅僅拿戲謔玩笑般一句言語打太極充數。

話說出口的時候, 就將所有顧慮一起拋卻。

所以現在沒什麽好馬後炮地擔憂不止,也沒千重萬重的顧慮壓身。

謝容皎不氣餒:“師父, 不是你說的那種喜歡。”

他尋思了半天沒琢磨出一個能將自己心意表達德淋漓盡致, 又不給江景行哪怕一星半點打太極機會的婉轉詞語。

於是謝容皎決定索性直白點:“是想與師父你結為道侶的那種喜歡。”

他寥寥數字言語如領會了大道至簡真諦的精妙劍道, 一出劍道盡所有千萬種變化,將江景行退路無情牢牢鎖死, 逼得他只能正面迎敵。

江景行其實不是很能明白阿辭究竟是在他毫無察覺的情況下喜歡上他的。

他在短短幾息之內迅速理清了他和謝容皎之間仿佛被命運捉弄著嘲笑的情緣。

所以說在他悄悄喜歡阿辭, 努力藏著自己心意不讓對方發覺的時候,阿辭也在做和他一樣的事情?

可惜了。

江景行寧願不要有這一段陰差陽錯, 寧願懦弱地永遠單相思下去的只有他一個人。

實際上也確實只有他一個人。

江景行深吸一口氣, 仿佛是調盡全身的力氣到嘴上, 聖境那生生不息奔湧似海, 可以輕易在天下四方掀起狂風浪潮的靈力也只堪堪給他說下去的勇氣:

“阿辭,你還小。”

是拒絕他人的萬金油開頭無誤。

謝容皎幾乎要錯以為江景行下一句要說的是“我真心拿你當徒弟晚輩看。”

月光如水悄無聲息漫進老舊無紋的木質窗欞,在青石地磚上鋪灑銀光似水。

屋內的兩人都沒心思去欣賞月光的柔美氣質靜謐, 惟獨覺得普普通通的一份月光似當真在他們腳下生了一座寒潭,冷氣直竄上天靈蓋。

“你尚未及冠,哪裏就懂這些真正的情情愛愛了?不必為一時的頭腦發熱沖動耽誤自己。”

江景行說著說著, 一時間竟生出自己像極了那種以前被他在心裏偷偷罵,在面上其個倒仰的頑固不化的老古板的形象。

或許是真的有點像。

那些頑固不化的老古董們一心要晚輩順著他們心意, 按著他們定好的路子走,雖說是盼著晚輩好,卻根本不知強按頭喝的水有多塞喉嚨。

江景行也是。

他希望他的阿辭好好的如天邊一輪高高明月,同樣出於為著他好的考量,像是多吝嗇說出自己心底幾個字的真話一樣。

他平穩著說話調子:“阿辭,我也是從你這個年紀過來的,知道少年人總會有點沖動。我是真心拿你當徒弟看待,今天的話我當是沒聽過,早些休息,明天還要去尋李知玄。”

江景行差點沒能說完這串話。

一是被自己惡心得不行;二是他心裏隨時會躥出一只被欲望貪婪驅使著的惡獸,不顧惜一切代價地用自己的爪牙羽翼來搶占他的喉舌,替他吐出深埋心底很久的那些話語。

謝容皎不是太好。

腳下一汪銀水寒潭分明冰涼,但是被者毫無溫度的冰涼一激,他心中蒸騰的火氣反而熊熊而起。

那點火氣游走在他經脈裏,連接周身每一處要緊關竅,等大周天游走過一圈後,忽然直往上燒。

謝容皎像是被人打通奇經八脈似的,一點靈光頓時湧上心頭:“師父你說我年紀小不懂情愛,你總該比我活得久吧?難道你很懂嗎?”

在情愛面前還真進退兩難的江景行啞口無言。

甚至於沒能成功地為自己做辯解。

今晚的月亮很亮。

亮得像是在鎬京度過的那個中秋,他和江景行一站一坐在街頭看煙花的那一晚。

謝容皎如滾珠撞玉般被打磨地圓融無暇的音色有些微微梗塞:“倘若你真把我只當作徒弟看,那把突然願意被我拔出的八極劍怎麽解釋?”

人有時候是很奇怪的。

被自己蒙在鼓裏的時候當然他做事事都是有理由,都是自己自作多情在妄想。

等心意一至,心神通明以後才恍然,只覺過往種種皆將馬腳端倪暴露得一覽無遺,掩耳盜鈴的自己是有多可笑。

謝容皎對江景行的德行了解的太清楚了。

他根本不給江景行瞎編出千百種版本的機會,眼睛直望著江景行。

他眸光銳利如千軍萬馬,塵土交錯,馬蹄紛亂之間破開天幕的第一支羽箭頭上那點亮光,直直紮進江景行心裏,紮得江景行無所遁形。

“拔出八極劍是意外,那怎麽解釋中秋節那天的煙花,群芳會上總是你最快抱我下臺,江家祠堂裏的一席話?”

謝容皎攢了攢眼角,積攢出一個諷刺的笑意:“我先前不覺,先前想起來發現這種種早越過師徒界限,真心拿我當徒弟,江景行,你那點真心還是別拿來賭咒發誓比較好。”

江景行想打死過去的自己。

他這人有點特別不好的習慣。

按理說他當年為江家嫡長子,也是萬千寵愛集一身的人物,卻不知怎麽,偏偏生了個窮慣了的人才有的毛病。

他覺得什麽好,總要大搖大擺招搖過市一番,大聲湊到別人耳邊喊一聲恨不得人人知道才能罷休。

所以他少年時拉下無數仇恨。

所以對謝容皎時哪怕明白最好是遠遠隔開界限,仍是忍不住尋著機會湊上去,拿光明正大的由頭一遮,裏面藏著自己私心送上的鮮花和蜜糖。

當事主發現了他的鮮花蜜糖,並且不留情地捅破薄脆如紙的謊言之時,就很尷尬。

謝容皎才不理會他有多尷尬,自顧自說自己:“現下九州是多事之秋,師父你擔心自己出事,怕我多有傷心牽掛,始終不肯直說吐露心意—”

他眼裏的那些譏嘲如退潮的江水般散個幹凈,只留下最柔軟,最美好的東西。

如在冰天雪地被凍得涕泗橫流時送上的一盞熱氣蒸騰的清茶。

如盛夏酷暑裏一碗涼絲絲碗壁上仍兀自掛著渾圓水珠的梅子酪。

也是最要人命的東西,使人心甘情願受其驅使。

謝容皎動了唇角笑一笑:“可師父,由不得你信不信,無論你拒絕與否,我也會很擔心你,我的心意不會變。”

“你說你當你沒聽見這話,明天還是好好的,我卻不能當我沒說過。我說了這話,便沒法像以前那樣當作師父一樣對你。”

他簡直要比所有那些恃寵而驕,作天作地的孩子們都不讓人省心。依仗著寵愛先是亮出明晃晃的刀子,字字紮心。隨後卻收斂住渾身的刺,像是擔心江景行被紮疼一樣遞上甘霖噓寒問暖。

結果一喝完,發現裝著甘霖的杯子裏還藏著刀片暗吐威脅。

這日子沒法過。

江景行覺得他簡直說什麽都不像個人樣,百口莫辯,幹脆自暴自棄放棄掙紮,一揮袖將擱在他和謝容皎中間的小案打翻在地。

轟隆如雷一聲巨響,黑白子零零落落灑令人滿地,好在佛宗的內院清苦,茶杯茶壺皆用木質,不必他第二天清早多掏一筆錢。

隨著小案砸地,棋子遍灑的聲響,江景行心中郁氣不由舒開些許。

這時候他顧不得這一聲巨響究竟會在內院多少人心裏砸起驚雷,讓他們疑神。疑鬼懷疑魔修的第二次來犯

謝容皎估摸是沒想到他會鬧騰出那麽大動靜,拿不定主意自己哪處是不是失了力道分寸太過,強忍著心虛,裝作鎮定看著江景行。

原本他與江景行各坐榻上一方,被江景行來了這一下,他兩人之間再無阻攔。

下一刻謝容皎見著江景行起身,眼前一方狹小的廂房被江景行的衣袖遮住,自己被他攬著肩圈著腰扣進懷裏。

那並不是一個尋常的多有鼓勵溫情意味的懷抱,能讓人安心舒適待在其中。

那是一個情人之間緊密相接,真正肌膚相貼,甚至有欲望如暗潮控制不住從體內蔓延開來的懷抱。

掌下少年細瘦的腰肢不住地微微輕顫。

江景行挫敗承認體內欲望的兇獸成功占據上風,撕破溫情脈脈為人師表的表面具。

“阿辭,你人美心好天資高,眼看著是要走的比我遠的人,還有錢,最要緊的是那麽喜歡我,心意一片赤誠,巴巴湊到我這個指不定哪天就走的人面前來,吃大虧的是你。”

這麽一說江景行也覺自己是不識擡舉的天大王八蛋。

非但不識美人恩,還枉顧自己心上人捧來的一片動容真心。

即使是整個人被江景行牢牢抱在懷裏,幾乎分不清是誰的那片肌膚的溫熱溫度逼得他頗覺不自在地挺直腰背,謝容皎仍不忘反駁一句:“吃虧是福。”

“我沒那麽高的覺悟。”江景行笑了一聲,欲望巨獸終於成功地伸出爪牙:“只是自己送上門來的天大福緣,不收白不收。”

“阿辭,我也心悅你。”

他低下頭,正好對上懷裏皎月般的美人眼睫輕顫擡起眼。

不知是誰先湊近的唇。

他們唇齒相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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