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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群芳會(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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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知玄目光閃閃, 對謝容皎的提議很是心動:“不知世子可否告知大隱寺大致方位, 讓我好前去求符?”

謝容皎沒答他,捏著群芳貼看了三五回, 確認道:“就我對無印的了解, 內裏靈氣是無印的不假。不過無印通身氣息無垢,不像是身帶魔氣之人, 李兄預備如何對待此事?”

接到無印的群芳貼已有兩天,李知玄日子是煎煎熬熬著過過來的,決定倒是早早做好的:“如世子所說,無印師兄未必參與此事,很可能是無辜牽連,我打算等群芳會結束, 悄悄跟著佛宗隊伍入西疆。”

佛宗自西方遙遠之地傳播來九州, 為示不忘本,所建宗之地也在西疆,距西荒只隔一線。

又是西荒。

西荒和摩羅最近實在狂刷存在感刷得可以。

謝容皎無聲嘆了口氣:“李兄膽氣過人。”

是貨真價實的孤膽劍修,童叟無欺。

李知玄全然把他當作稱讚來聽,不好意思道:“我師父說過該慫的時候慫, 事情找上門來是我的運氣, 別怕事。這件事和魔氣有關, 既然找上門來, 不好不理。”

“也罷。”謝容皎認命起身, “我正好打算等群芳會事畢去一趟西荒, 李兄如不嫌棄, 不如與我結伴而行。”

“當然不嫌棄!”李知玄忙對著走出去的謝容皎喊,“世子是想去哪兒?”

謝容皎聲音遙遙傳來:“去大隱寺為李兄求道轉運符。”

果然是生死之交,李知玄陶醉想,世子義薄雲天,若有機會,我李知玄哪怕是出生入死,也要報答他知交之情。

謝容皎可能並不是很想有這個機會。

他對上李知玄意味豐富,寫滿世子一聲令下,我李知玄不惜肝腦塗地的眼神,幾乎要生出泰山壓頂的重負,解釋道:“李兄莫誤會,我在屋內養傷悶得緊,想出來透透氣。”

謝容皎說的是實話。

他自己覺察到自己情緒的不對頭,常常易煩悶多思,並將其歸結到養傷悶在房間裏的緣故,多加走動或許有益。

李知玄感動道:“世子不必寬慰我,我知道的!”

啊,世子為不讓他心裏有負擔壓力,還要把借口攬到自己身上,真是史書裏的高風亮節,當代的道德標桿。

謝容皎:“......”不,你不知道。

他心情覆雜地住嘴,避免一場無謂不可能有結果的,“不,你不知道”和“不,我真的知道”的死命題循環。

日漸蕭瑟的秋風完全不減鎬京裏小娘子的熱情,謝容皎打馬過處,遍地鮮花伴著低呼聲,馬蹄踏在花上,花瓣零落散開,紛揚似雨,鮮花香氣激得李知玄連連噴嚏一直打在大隱寺門口。

等到大隱寺時,追風駒已從一匹威武神駿的寶馬名駒變作匹香噴噴,渾身上下纏繞著綾羅綢緞,錦繡盡處探出鮮活幾朵的公主馬。

追風駒和李知玄一般打著噴嚏,馬蹄刨土,顯然是很委屈。

指尖拈著一朵覆瓣鮮花在他掌上嬌艷綻開,花蕊中間一點紅仿佛雪白美人面上暈開的胭脂般動人,謝容皎嘴角輕揚。

怪不得江景行那時候的愛駒不肯和他出來。

不能怪他的愛駒是匹難得一遇的公主馬,實是事出有因。

還是很想見到當年那個被整座鎬京城偏愛的江景行到底是什麽模樣啊。

大隱寺無愧大隱之名,在喧鬧坊市中鬧中取靜占了一角。

寺廟聲名在外,被地域志特意記上一筆,往來香客自不會少,寺廟卻小,難免人流擁擠。

卻絲毫無礙寺廟的清凈。

整座寺廟,數重殿堂都收攏在幾株大槐樹樹蔭之下,槐樹樹葉交錯相合,中間偶有幾串尚未雕零的凈白槐花耷拉掛著,襯得槐葉被晴空艷陽一照,碧綠蒼翠如琉璃。

樹蔭底下磚瓦古舊,青苔痕跡宛在,細細裂紋如年輪於樹,向看客游人訴說寺廟經年的風雨滄桑,變遷無常。

兩人剛跨進大門,謝容皎一眼見到圍墻一角斜對著游人上香的香爐處立著位青衣人。

他容貌雋秀溫潤,本是副討人喜歡的好相貌,立於槐樹下時卻無聲無息,半點存在感也吝嗇,自他身邊而過的游人像是半點覺察不到身旁一個大活人的存在。

有點眼熟,新近見過。

掃了兩眼,謝容皎給他蓋上這兩個戳兒。

謝容皎臨陣不亂,冷靜地把鎬京見過的人在他腦海裏過一遍,對比後迅速得出結論。

是北周國師。

國師先向謝容皎方向走了兩步,招呼道:“謝郎君不大認人臉,我怕謝郎君認不出我來是誰,索性先開口招呼。”

原來是朋友,要不然怎麽知道世子不太認臉的毛病?李知玄恍然,自以為體貼道:“世子和這位郎君先聊,我去求符。”

“確是舊識。”國師風度翩翩一點頭,“郎君且去求符,我與謝郎君敘會兒舊。”

敘什麽舊?

難道要問國師幾天前被江景行砸的高塔在重修了沒,國庫裏的錢夠不夠,要不要我自掏腰包補一點嗎?

謝容皎向國師執一晚輩禮:“不知國師特意開口叫住晚輩,可是有事?”

“是有事。”國師不賣關子,痛快承認:“我算了一卦,卦象說你會和友人來大隱寺,我便來寺中等你。”

同樣是算卦,同出一門,國師和江景行之間的水平就不可同日而語。

謝容皎心裏第一個掠過的是這個念頭:“前輩有什麽事情,需要來寺中特意等候晚輩?”

國師堂堂一個手握北周實權兩百載的人物,有事商量也該去找江景行,謝容皎實在想不出自己身上能有何處叫國師另眼相待。

可能真的是來要賠償的吧。

謝容皎思維與江景行逐步同化

“也沒什麽,只是想著自己時日不久,你拜江景行為師,算與我有一段緣分。想來你有許多事不解,想到什麽即可問我,充作是我送的見面禮。”

他口吻輕描淡寫,像是在提一件不值得誇耀的事情:“九州我活得最久,見過的最多,論起知道的事情,摩羅和江景行自是比不過我。雖說是輕飄飄只言片語,也可勉強厚顏自誇一句值錢。”

謝容皎眼瞳一縮。

國師青年相貌,身上生氣仍勃勃,望不出半點衰頹之象,但他說自己命不久矣。

為北周頂梁柱的國師一死,帶給北周九州的動蕩絕不是簡簡單單失去一個天人境。

國師像是讀懂他的隱憂,自若道:“摩羅貫會玩弄人心,抓住人軟肋。我縱知他伎倆,奈何人有死穴,只得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他坦然從容得不像是個身陷死局的將死之人。

於是謝容皎也不把他當作一個將死之人來對待。

他說:“我不解之事有諸多,一時理不過來。料想有些直說無礙,有些應三緘其口,我不欲給前輩添麻煩,前輩挑能說的與我說些便是。”

國師也不意外,笑道:“你卻把難處推給了我。”

“我知你定查覺自己身世奇怪之處,我只能說你是謝桓親子,與鳳凰有關系,其餘的我不如江景行了解得清楚,這件事上我是局外人。江景行與謝桓方是親身參與的。”

“鳳翎——不過是根特殊點的鳥毛,你那把劍卻很特殊,記得珍惜。”

他們兩人四周豎起無形屏障,將兩人隔絕於眾人之外,香客雖說紛攘,不覺有異。

沖著對鳳凰真翎的說法,是與江景行如假包換的師徒無疑。

謝容皎早有預料,頷首謝過:“多謝前輩提醒,鎮江山為我本命劍,我自會愛惜。”

“這就好。”國師溫和笑了笑,“江景行的軟肋,不在姬煌手裏,不用太畏懼這只紙老虎,至於究竟是什麽,江景行不說,我不敢告訴你。唯獨能說一句,閑暇時可去南疆找汝陽公主,她與姬煌不一樣。”

他見少年眸光連動,明顯是比提及自身時來遠得關切,嘆道:“不然我好歹當過他幾年師父,被他拔劍攆著滿街砍豈不是很沒面子?”

國師不給謝容皎追問下去的機會:“那張群芳貼你應猜到一半,背後的人是摩羅,針對的是李知玄。小心佛宗,佛宗大體是好的,有些人未必。李知玄能保則保,他不一定成得了大氣候,卻是張好用的救命符。”

國師提及時,大到西荒摩羅,小至李知玄區區一個入微境劍修,好似全將他們生平一覽無遺,於他僅僅是九州這張棋盤上的棋子,有的用處大些,有的用處小。有的麻煩,有的好解決。

語氣淡然,沒半分執棋者和棋子的喜怒哀樂,僅有耗心耗神導致的淡淡疲倦。

國師倒消息倒得太快,謝容皎一時想不出其他可問:“多謝前輩解惑。”

“不用謝我,我說不說這些與你沒大妨礙。”國師悠然撣去衣袖上槐花,語出驚人,“左右你必至聖境,不過是前行路上麻煩大小,早晚遇到的事情。”

饒是謝容皎對自己至聖境有信心,也找不出合適的話回他。

“我看人至聖境很準的,畢竟若不是有顧忌,兩百年前我該入聖境,由不得江景行拔頭籌。”

國師神態平和,語不驚人死不休:“要不然你以為兩百年前摩羅父親會含恨敗在我手上?論起來我與摩羅沾親帶故,按輩分他應尊稱我一聲。”

兩百年前江景行與謝桓的曾祖父輩尚未出生,書院院長、劍門老祖、法宗宗主的師父仍是鼻涕糊一臉,天大的事給根糖葫蘆能哄好的小孩。

國師卻已經大殺四方,名字在北荒處為小兒止啼,賭咒發誓的不二良方。

後來一代代的少年風頭獨秀,一代代的江山人才輩出,國師隱於幕後,名字淹沒在一代代的口口相傳裏不為人所記得,只以國師相稱,連他自己也快忘卻姓甚名誰。

仿佛他生來是個誓死效忠北周,鞠躬盡瘁的北周國師。

謝容皎發自內心認可江景行一句話。

國師是個狠人。

他只好幹巴巴重覆一遍:“多謝前輩解惑。”

“不謝。”國師態度很好,“我觀你面相,近日好事將至,提前恭喜你一聲。”

謝容皎一時間不是很能接受從風雲在握的大周國師到街邊神棍這個形象上的巨大落差,幹巴巴重覆第三聲:“多謝前輩解惑。”

國師笑出來:“我不是江景行,看面相很準的。看過那麽多人裏,唯獨江景行不求著我給他算未來,說他長這樣臉,一看就是人中龍鳳,樣樣俱是拔尖兒的,無甚好算。”

是江景行說得出來的話。

謝容皎唇邊忍俊不禁有了笑意。

話說完,國師撤去禁制,剛巧碰上李知玄求完符過來:“世子看著與友人聊得很開心?”

聽了滿滿一耳朵需要時間消化的信息,開心有鬼。

謝容皎不欲蒙騙他,撿著能說的說了一句:“是,他說我近日有好事發生。”

李知玄十分驚喜:“真是再好不過!不知是不是群芳貼一事能得好結果?”

謝容皎讚同:“我思慮一遍近日諸事,應當如此。”

他們兩人騎馬走遠,所以不及聽到國師不加克制,大失前輩高人風度的笑聲:

“江景行,你也有今日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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