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迷霧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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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桓很為他難得視金錢如糞土的作風震驚。

要曉得,自江家覆滅後,江景行一直過著仿佛下一刻就窮到要去賣身的日子,至今沒從這種恐懼中緩過來。

他小心翼翼關懷道:“你最近遇上什麽不順心的事了?”

不應該啊。

天下固大,九州北荒,哪裏能有事奈何江景行?

沒看見摩羅那老家夥自江景行成聖後,就閉關再也沒出來過?

要閉關突破聖境是一點,未嘗不想借著閉關由頭暫避江景行八極劍的鋒芒。

摩羅尚且如此,遑論旁人?

“能有什麽事?沒事,天下哪有能奈何我的事?”被謝庭柏來了這麽一出,江景行沒了喝酒的心意,隨意轉著酒杯,半晌恍惚道:“哦,大概有那麽一件吧。”

他垂著眼睛笑了一下:“想到阿辭都要到成婚生子的年齡,我怎麽還是孤家寡人呢?”

“”謝桓忡忡憂心一掃而空,沈痛道:“兄弟,這是你自己作出來的,旁人幫不了你。”

想想他們少年出游時,無論嚴寒酷暑抵擋不住鎬京撲面而來的小娘子,江景行怎麽有臉愁這事呢?

旁人都說謝容皎是憑著尊貴身份和他爹與江景行的交情,才能入得聖人門墻。

不是這樣的。

江景行一直覺得謝容皎這個名字取得好。

皎若雲間月。

他真的像是月亮。

江景行舍不得不分春秋晝夜照亮他前路的明月。

他原來像找不到自己故鄉的游子,游子心向故鄉,但無家可回,於是在九州北荒無頭蒼蠅似的亂轉,從不不記得自己走過多少山,踏過多少水。

但有了明月。

明月對游子來說就像是家,照得他身邊一花一木的美麗都不容忽視,讓游子有了駐足的閑心,有了分辨美醜的眼睛,此後走過的山川丘陵歷歷在目,有了嘗得出酸甜苦辣的舌頭,此後嘗過的美味佳肴宛在舌尖。

可明月本該是日落夜升,要歸往他該去的地方的。

謝容皎也該成家立業,和他喜歡的姑娘成婚生子。

或許是因為溺水之人哪怕平安上岸後,仍會將他抓住的浮木裱上一層金箔供到高堂上,獲得救贖的虔誠信徒也總會在度過難關後不忘一日三拜地禮佛的緣故。

江景行有點舍不得。

他不做他想,把原因迅速甩到那疑為謝家祠堂香火成精的謝庭柏身上,深覺是他在想摘走大白菜時毫無誠意,甚至思忖著該尋個什麽樣的由頭和他打一架。

主要是單方面毆打。

謝庭柏當然不會吝嗇給謝容皎這位正主發一份帖子。

謝容皎拎著帖子,推門而出,剛巧撞上欲進來的江景行。

月在地磚上披灑一地銀霜,葳蕤草木間燭盞光暈暖黃,微晃在疏朗晚風裏,晃出斑駁樹影間枝丫蕩漾,映亮碧玉樹葉,覆瓣花朵。

在江景行眼裏,他紅衣覆月光,美得似世人為之駐足,苦苦追尋的美夢黃粱。

謝容皎本欲是有事找江景行,“明天我催一催阿爹將謝樺和陸繽紛之事處理掉,接著我們住到別莊去,等優游阿兄回來。”

去北荒花費時間不少,陸彬蔚如久久不歸,對南邊軍營影響不小,他自要去交接一番軍務。

江景行原本與謝桓喝酒喝得有些醉意,聞言酒醒了大半:“那牡丹花會?”

謝容皎:“牡丹花會是邀人來看牡丹花,牡丹花在即可,與我有什麽關系?”

到時候面對城主府裏稀稀落落幾株牡丹花,謝庭柏的臉色一定相當精彩。

光是想一想,江景行就要不厚道地笑出聲來:“看不到謝庭柏神色真是挺遺憾的。”

“伯祖父肯定要生氣。”謝容皎正色,“所以我們先北上,北狩過後不等個一年半載別回城主府長住。”

倘若陸彬蔚在,定要感嘆一句,什麽樣的師父教出什麽樣的徒弟。

江景行的離經叛道,是擺在明面兒上的,什麽世俗規矩禮法統統拘不住他。

謝容皎看似不缺禮節,進退有度,僅是因為那是他堅持的道理中的一環。

然而道理不等於規矩禮法。

謝容皎明白他的道理未必全,未必都對,所以他極樂意踏足一圈天下壯美山河,印證己身。

而非是接受旁人安排,安安穩穩在城主府裏落地生根,與偶爾路過的江景行喝個酒一敘別情。

江景行笑起來,與平日吊兒郎當的笑全然不同,笑得開懷暢快,他將謝容皎抱個滿懷。

“太好了阿辭,我真開心我能遇到你。”

果然是喝醉了。

謝容皎面無表情地想。

他急著處理謝樺與陸繽紛一事,一大早便踏入謝桓居處,好在謝桓的效率不比他低,該問的昨晚就問出來。

“問出來了,謝樺把他留的那一手書信交給玄武城主。”謝桓手指輕叩桌面,“有秘法能讓書信上謝樺神識封印在他死後留存一月,一月過後玄武城主不免要發覺異樣。”

“玄武城主,眼下敵友未明,不過和謝樺聯系在一起,做了他的後手,不是眼瞎就是有問題,不辭你要小心。”

玄武城居於九州最北端,與北荒接壤,與鳳陵城一般無二,在玄武埋骨之地上建起城池。

謝容皎點頭:“去北狩的時候可順路去趟玄武城一探情況。”

不擇城中的一縷魔氣,竟牽扯出這樣多的事情來。

這些事情又一件一件地纏雜交錯在起來,似在九州風平浪靜的表面下織出一張網,全形未現,可窺隱約輪廓。

謝容皎內心卻頗為安然。

千般算計,萬種謀劃,憑手中劍可破。

未及弱冠的少年全然沒意識到,這種氣魄,是連世上大能者也能很少有的。

他內心卻未曾有過動搖懷疑,仿佛太陽東升西落,水高往低流的理所當然,亙古不變。

謝容皎冷不丁問道:“阿爹,我身上鳳凰真翎一事是真?”

他手指夾著那片鳳翎,怎麽看怎麽像是紅玉雕琢的精美飾物,與傳說中威震八方的寶物沒任何相像之處。

“我知不辭你心中必有疑問。但有些事情,眼下不好告知於你,之後你自會明了。”

謝桓說到此,臉上浮現出點笑意,不似弱冠之年登上南域第一家家主寶座的鳳陵城主,倒像是三十年前春閨少女夢裏的謝家玉樹。

“不管鳳凰真翎如何,背後有什麽牽扯,不辭你要記得,鳳凰真翎認你,便是你用它,不是你為它所役使。”

“那它為什麽會選我?”

千年間謝家出的風流人物何曾多啊,有一心向道道心通明的聖人;有詩篇傳頌千古盡得山川真意的天縱奇才;也有一劍壓天下豪傑大能的劍仙。

謝桓慢悠悠踱步至窗前,看著一輪朝陽噴薄而出,“我不知,或許要問天意。我等不辭你能自己去尋到那些我也說不清楚的答案的時刻。”

謝容皎抱著鎮江山,似有所悟。

劍修貴精不貴多,生平最倚重的是他們唯一一把本命佩劍。

謝容皎是個劍修。

所以,他垂下眼睫想,我有鎮江山在,如平白多一臂,已是得天之幸,何必要再去計較鳳凰真翎呢?

它究竟為何選擇了我,該怎麽用對我來說已經不重要。

等我到了那個境界,自然會揭開籠罩在層層雲霧裏美人面上薄紗。

到時候背後的是驚是喜,我一樣可以坦然受之。

有個青年自北邊的鎬京而來。

鎬京與鳳陵城,一南一北,相隔萬裏,對他而言不過一天腳程。

天人境已為天上人,自不是凡人可比的。

此刻他停在鳳陵城門前,四處張望,久久不前。

沒等守衛覺出不對前來盤問,青年緩聲笑道:“你入聖又如何,這一局天下大勢,終究是我贏了。”

他聲音極小,如自言自語。

守衛很惋惜,明明是個清秀俊朗的年輕人,怎麽是個神志不清的。

偏偏從西邊天際遙遙傳來一聲冷哼,似炸在他耳邊。

尋常人被炸上那麽一聲神魂俱散,修行者被炸上一聲肝膽皆裂。

聖人神通,妙不可言。

青年無動於衷,甚至頗有些老懷欣慰之意。

他望著北邊方向嘆氣道:“兩百年操盤,雖說人老了,所幸棋力不減。”

總算是不辜負你所托天下,不丟你這開國第一人的臉面。

鳳陵城別莊中管事匆忙在小溪邊尋到垂釣的師徒兩人,不能怪他失態,實是來者名頭太大。

“北周國師來訪,說有要事相詢世子。”

江景行挑起眉,不必用上聖人敏銳靈識,知其來訪必無好事,很想說一句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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