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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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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出了鎮長宅院,賀荃連忙道歉:“是我不好,思慮不周,害得大家在這受委屈。”

她素知同窗心高氣傲,更不必說以院長天人境的修為,無到北周皇宮還是鳳陵城謝家,都是被高高供著的主兒,不是顧忌著魔修一事,早轉頭就走,心下萬分過意不去。

院長搖頭:“阿賀你是一片好心,只是身在局中,看不清楚人心是常有的。人本性對家鄉中人有偏愛之情。如何能因人性之惡怪你好心?”

賀荃眼睛一酸:“我原想著鎮長若不願意安排,便住在我家中。但現在想來,我父母未必願意。”

“師姐莫憂,大不了鎮外打地鋪,還比住在人屋檐下自在些。”

“是啊師妹,往年畢業考時,接到剿匪任務的學長學姐們,常常為摸清土匪所在在荒郊野外,崇山峻嶺裏露宿十天八天,相較之下我們算是好的。”

書院學子爭論起來舌燦蓮花,常有妙語如珠福至心靈,拈來滔滔不絕,到了安慰人的時候,一個個倒是笨口拙舌起來,活像忘了官話雅言怎麽講。

賀荃被他們逗笑。

小鎮中人人人相識,迎面走風風火火走來位趕集回來的中年婦人,見了賀荃扯開嗓子:“荃丫頭,你帶那麽一大幫人回來要捉魔修的消息可傳遍全鎮咯。你爹娘聽了險些氣死,說是不認你這個閨女。”

賀荃失魂落魄騎在馬背上不動。

見她這副模樣,婦人像是有點心懷不忍,聲音稍稍放低:“不是我說,我也看不慣鎮上那群人誆騙外鄉人去當祭品的做法,活該將來生兒子沒把的。荃丫頭你不是要困在這破地方的人,旁的人讓他們嚼舌根去,能掉一塊肉還是怎麽地?可是你爹娘那邊,你該先送他們出去的,你娘最近一直念叨著你沒良心,和你說了魔修的事你還無動於衷,就知道自己一個人讀書享福。”

她說話快得跟竹筒倒豆子似的,有股子潑辣爽脆勁兒,劈頭蓋臉砸得賀荃頭腦發懵。

原來阿娘他與我談起魔修一事,並不是不小心說漏了嘴,而是存心讓我接她出去嗎?

那為什麽不直接告訴她呢?她是他們親生的女兒,有什麽話不能直接講的?

虧她以為父母戀舊,又擔心魔修為禍鄉裏,又擔心父母安危,急急忙忙回書院稟明師長。

賀荃呆呆地想。

原來只要自己家沒事,換個地方享福,就不用管其他相熟大半生的人是死是活了對嗎?

爹娘現在估摸著正嫌她多事,走漏風聲,害怕書院來人抓不住魔修,反害得魔修狂性大發,牽連他們受累。

書院學子小聲抱怨:“不是,魔修不長眼睛的嗎?選了這個地方。我們不但要受這地方人的白眼惡心,還要為他們抓魔修,想想就憋屈。”

逃不過沈溪的耳朵,被他淳淳教誨:“抓魔修不是為此地中人,是為自身,修己道即可,無愧於世,無愧於人,無愧於心,何幹他人言語?”

所以說,沈溪為什麽至今能保持君子風度和書院學子為什麽能聽得進他的教導,把他奉為大師兄,沒煩得耳朵起繭,並列為書院兩大未解之謎。

謝容皎聽得點頭:“沈師兄所言確實有理。”

江景行難得品評:“是有君子之風。”

“小兄弟說得在理,不愧是讀過書的文化人。”街邊打鐵的匠人剛打完一把剪子,抹了把汗:“我家裏有幾間空房,先生你們一群人要是不介意逼仄,不妨來我家裏暫住幾日。”

鎮長雖說是一鎮之長,好歹是個有身份的人家,但鎮裏統共人家百來戶,能講究到哪裏去?

對門是鐵匠,隔壁住著趕集去的也不稀奇。

書院學子話說得痛快,儼然做好風餐露宿的準備,實則他們此次無備而來兩手空空,有人家住再好不過,當即一口應允千恩萬謝。

進去一看,宅院之大不像是個尋常鐵匠住的,比起鎮長家也不見遜色,有活潑的學子隨口道:“現在做鐵匠那麽賺錢的嗎?”

“哪能呢?”鐵匠豪爽應道,“我這片地是兩三間院子合起來的,原先是外鄉人住的,他們死後鎮裏的人說這是兇宅,價錢便宜得跟不要錢似的,我沒那些忌諱,索性買下來並成一片。”

有看太多夜聞怪談的學子悚然一驚,後背發涼,定睛細看鐵匠是位高壯的中年漢子,雖說須發有些亂蓬蓬的不修邊幅,但眼蘊精光,頗有正氣凜然之感。

如果按話本中的說法,鐵匠陽剛之氣也該嚇退一眾鬼魅,學子這才放下心來。

鐵匠看出他的憂慮,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之大差點沒把學子怕跪下,安慰道:“小兄弟你放心,我可不是什麽魔修同夥不懷好意。村子裏的人不歡迎你們,我恨不得給你們送錦旗。我也是個來此地的外鄉人,要不然為什麽要買宅第?空有一把子力氣,所有鎮上人暫時還不敢把註意打到我頭上來。不過魔修獅子大開口,嘿,難說。”

被險些拍跪下的學子同伴是與謝江兩人有過一面之緣的陸繽紛,輕聲感嘆道:“鬼神之說虛無縹緲,人心之惡卻是實實在在的。”

鐵匠向他豎起大拇指:“要不說小兄弟怎麽是個文化人呢!就這個意思。我平時想破腦袋也想不出該怎麽說,八婆似啰裏吧嗦一大通,小兄弟簡簡單單一句話就說了出來。”

他眼神轉向謝容皎,咧開嘴笑道:“喲!這位小兄弟生得好生俊俏標致,腰上的劍也夠俊的,配得上小兄弟。小兄弟莫怪哈,我這人平時沒別的愛好,就喜歡打鐵,一看見好刀好劍雙手發癢,不知是當世哪位大師的傑作?”

書院學子被他一大串的小兄弟繞得昏昏沈沈,心想人家那把鎮江山縱使往前數兩千年沒出過鞘,誰也不知道究竟厲害到什麽程度,仍是神兵譜上名列前茅的名劍,哪裏是切菜割肉的菜刀能相比的?

不過這鐵匠極熱情,是鎮上知他們來意後唯獨主動相邀的一人,書院學子吃軟不吃硬,不好說什麽。

謝容皎按住腰間輕顫的鎮江山,平淡道:“怕要讓先生失望,這把劍兩千年前所築,由多位當時極為出色的鑄劍師合力鑄成,那些前輩早已不在人世。”

他沒說名字,不是出於既然已經不在人世,說不說都一樣的冷酷考量,而是謝容皎他——

也不太記得了。

與此同時,江景行在他另一只空出的手掌上先後寫下兩字。

前兩個字是大乘,後兩個字是無害。

謝容皎明白過來,眼前鐵匠顯然非一般凡俗匠人,有大乘修為,說不得真是位了不得受人追捧的鑄劍師也未可知。

至於堂堂大乘,九州也排得上號的人物為什麽要在此處,他不打算深究。

不準人家同樣聽說魔修消息過來追查還是不準人家隨便找個地方退隱隱居啊?

左右江景行既說了無害,謝容皎信他,便不足為慮。

鐵匠大有把滿屋子的人挨個挨個搭訕過去的架勢,謝容皎過後自然是他身邊的江景行,笑道:“這位小兄弟生得也俊俏,這下可真是蓬蓽生輝了。這麽俊的郎君,別說咱們鎮子,以前我一個人出去闖蕩的時候,三年也難得見一個,一下子竟來了兩個,兩位可別是兄弟吧?”

書院學子在他們兩人臉上轉悠一圈,瞧不出半分相似之處,實在無從得知鐵匠從何得來的神奇結論。

除兩人之外唯一知曉內情的院長忍笑忍得異常辛苦,幸虧他被書院一群小兔崽子氣出深厚涵養,維持著儒雅高士的風範不動如山。

謝容皎到底是個出淤泥而不染的,沒跟江景行沾上太多習氣,不好意思占他便宜,正欲開口說明兩人不同輩。

江景行已快他一步,毫無芥蒂笑道:“是啊,我們是表兄弟,我長阿辭三歲,阿辭長得像我阿姑,所以我們兩個像也是理所當熱的事情。”

他毫無自己已經不再青春年少,風華正茂的自覺。

沒等謝容皎弄清楚謝桓若得知此事後會沾沾自喜於自己比江景行長了一輩的輩分,趕緊坐實或是恥於為伍,就聽鐵匠瞇著眼笑道:“像!確實像!”

這福來鎮怎麽回事?好不容易有個正常人,還是個未老先衰老眼昏花的。

書院學子暗暗決定回去後定要拉賀荃一把,好生相勸一番,絕不能讓好好的一個大有前途的姑娘家回這破鎮子。

院長心緒悲涼,深覺學生不頂用,聖人不靠譜,鎮子更不是什麽好鎮子,這次除魔怕是要靠他一人獨挑大梁。

幸好有阿溪在,至少帶來點安慰,總比一個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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