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克柔下意識看了賀如安一眼, 然而隔著墨鏡，她無法看清賀如安臉上的表情，更看不出賀如安在想什麽, 只能下意識反駁了一句：“我們不是！我不是這孩子的媽媽，他也不是這孩子的爸爸！”

那護士小姐姐原本只是隨口說了一句, 聽到段克柔這麽一說，她反而驚訝地擡起頭來打量了兩人一眼。

其實段克柔脫口而出之後就後悔了, 她跟一個陌生人解釋那麽多幹什麽？不僅莫名奇妙而且引人註意，萬一這個護士認出了賀如安，那就出大事了。

段克柔趕緊低下頭拉著賀如安就走, 賀如安一手抱著思思, 一手拿著思思的掛號本, 胳膊還被段克柔挽著, 兩個大人一個小孩, 遠遠一看真的非常像一家三口。

雖然是大半夜，但急診室外仍然有不少人排隊，很多都是兩個大人帶著一個小孩, 一看就是一家三口, 有媽媽抱著孩子的，也有爸爸抱著孩子的。

段克柔見到這一對對夫妻抱著孩子大半夜來看急診的畫面，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她和賀如安再抱著一個思思看上去真的很像一家三口, 萬一又被狗仔拍到了，那這次可真的是百口莫辯了。

等待醫生叫號的時間裏, 兩人在急診室門口的長凳上坐了下來，段克柔看著賀如安懷裏的思思，忍不住開口道：“你抱累了吧？讓我來抱思思吧。”

五歲的小孩已經不算輕了，一直抱著會很累, 哪怕成年男性也不例外，不過她從思思很小的時候起就一直抱著他，靠抱孩子抱出了一雙鐵臂，臂力那是沒話說。

“我一點都不累。”賀如安這麽說了一句，但他低頭看了一眼，見思思燒得小臉通紅，便還是將思思抱給了段克柔。

段克柔接過思思，從兜裏掏出了一張退熱貼，貼到了思思的額頭上，思思鬧騰了半天，這會兒也有點累了，蔫蔫地倒在她的懷裏，用小胳膊圈著她的脖子。

賀如安隔著墨鏡打量著眼前的一大一小，雖然他的情緒仍然很覆雜，但心情卻柔軟得不可思議。

坐在旁邊長凳上的也是一對年輕夫妻，爸爸玩著手機，媽媽抱著孩子，孩子和思思差不多大，額頭上也貼著退熱貼，那個媽媽扭頭看了思思一會兒，忽然開口問：“你們家孩子多大了？”

段克柔頓了一下，回了一句：“五歲了。”

“我女兒也五歲了，叫苗苗，六月份的，你們家孩子幾月份的？”大抵所有媽媽看到和自家孩子差不多大小的孩子，都會熱情地打聽一番，年輕媽媽還從隨身攜帶的包包裏翻出了一樣小零食遞給思思。

思思乖巧地接了過來：“謝謝阿姨。”

所謂拿人手短就是現在這樣，段克柔不好意思地介紹道：“他叫思思，五月份的。”

“那你們家的大一個月，苗苗，快叫哥哥。”年輕媽媽非常熱情，很快就熟絡了起來，她打量著段克柔和戴著墨鏡的賀如安，善意地誇了一句，“不過你和孩子爸爸看上去都這麽年輕，跟大學剛畢業似的，根本看不出有這麽大的孩子了。”

段克柔條件發射似的反駁了一句：“不是的，我不是孩子的媽媽，他也不是孩子的爸爸。”

年輕媽媽露出了和剛才那個護士如出一轍的驚訝，顯然想不到除了爸爸媽媽之外，誰還會大半夜帶一個孩子來醫院，這麽年輕總不可能是外公外婆吧？哥哥姐姐的話，歲數又差得有點多！

段克柔正想解釋她只是孩子的表姨，年輕媽媽懷中的小女孩卻忽然哭鬧了起來，大概是因為一旁傳來了小孩子打針的嚎啕大哭，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進了醫院就要挨針：“嗚嗚嗚！我不要打針！我要回家！媽媽我要回家！爸爸我要回家！”

年輕媽媽連忙哄起了小女孩，一旁玩手機的爸爸也放下了手機，動作熟練地哄孩子，顯然身經百戰，一會兒舉高高，一會兒蕩秋千，一會兒騎馬馬，片刻之後，小女孩終於不哭了，還發出了咯咯的笑聲。

思思看著小女孩騎在她爸爸的脖子上趾高氣揚地發出“駕！駕！駕！”的聲音，不由羨慕地咬起了小胖手，他也好想騎馬馬啊！

段克柔低頭看到思思羨慕的小眼神，頓時也有些心酸，思思從小就沒有爸爸，雖然她和段圓圓都努力試圖彌補這一點，但有的東西是無法替代的，比如涉及體力的游戲，男性和女性本來就存在體力上的天然差距，思思尚小的時候還好，她們可以輪流讓小朋友騎肩膀，但思思一點點長大之後，她們就開始有心無力了，尤其是之前段圓圓試圖馱思思把腰和脖子閃了之後，就再也不讓思思騎她們的肩膀了。

就在此時，思思忽然擡起小臉，一臉認真地問：“媽媽，我的爸爸去哪裏了？他為什麽從來不和我玩騎馬馬？”

段克柔想要糾正思思錯誤的稱呼，但又不知道該怎麽解釋思思的問題，思思的親生父親在他剛出生沒多久後就去世了，但這麽小的孩子顯然還無法理解死亡的含義。

賀如安看了看不遠處那對其樂融融的父女，又看了看旁邊的段克柔和思思，忽然站了起來，朝思思伸出了胳膊：“思思要不要玩騎馬馬？”

思思眨巴著大眼睛，雙眼亮晶晶的，他開心地朝賀如安伸出了小短手：“玩！思思要玩騎馬馬！”

段克柔猶豫了一下，沒有阻止賀如安。

賀如安將思思背了起來，雙手一用力，便將思思托舉到了脖子處，讓思思騎在了他的肩膀上。

“抓穩了。”

思思幼兒園裏的老師幾乎都是女老師，也不會和他玩騎馬馬，一下子升到半空中，擁有了前所未有的開闊視野，他立刻興奮得放聲尖叫了起來：“好高啊！還要再高一點！”

賀如安身高一米八八，在普通人之中也算鶴立雞群了，他挺直了腰板，思思一下子又升了好幾厘米，忍不住朝剛才那個他羨慕過的小女孩炫耀了起來：“我也能玩騎馬馬了！而且我還比你高！”

小女孩立刻不服氣了，叫了起來：“爸爸，我也要再高一點！”

她爸爸哈哈一笑，踮起了腳尖。

思思生怕小女孩超過自己，也跟著叫了起來：“爸爸！我也要再高一點！”

段克柔頓時又坐不住了，想要站起來糾正思思的稱呼，但看到思思那麽開心，她不禁又猶豫了，她知道思思一直改正不了叫她媽媽的習慣是因為雛鳥情節，她是思思小時候陪伴思思最多的人，對小朋友來說，從小陪自己最多的人當然就是媽媽了。

同樣的，她猜測思思會叫賀如安爸爸，可能是因為賀如安是第一個給了他和爸爸一樣感覺的成年男性，這樣思思就能幻想自己也有爸爸了，這個時候跑去打破思思的幻想，好像太過殘忍了。

那個年輕媽媽大概是害怕爸爸的動作太大會傷到小女孩，連忙站起來沖過去伸手隔空護住了小女孩，嘴裏還念叨著：“你小心一點，別把苗苗摔著了！”

思思看著小女孩父母環繞的樣子，也扭頭朝段克柔喊了一聲：“媽媽媽媽！你快過來呀！”

段克柔無奈地站了起來，走了過去。

思思坐在賀如安的肩膀上，伸出小手朝段克柔比劃了一下身高，一張小臉寫滿了得意：“我現在比媽媽還高了！”

段克柔笑了一下：“都長這麽高了，那你以後可要懂事一點哦，不要再調皮搗蛋了。”

賀如安透過墨鏡看著段克柔臉上堪稱溫柔的笑容，感受著肩膀上輕巧卻又沈甸甸的重量，心中充斥著奇異的滿足，就連語氣也變得溫和了起來：“要好好聽媽媽的話，不然……”

他頓了一下：“不然爸爸就要打你屁股了。”

思思彎腰抱緊了賀如安的脖子，幸福地咯咯笑了起來。

段克柔欲言又止，半晌只能嘆了一口氣，她轉頭看向那一家三口，那個年輕媽媽正好也看了過來，對上她的視線，不由調侃地笑了起來：“你剛才還說你們不是一家三口呢！我差點以為你們是人販子，畢竟你們這麽年輕，還戴了墨鏡口罩，一副生怕被人認出來的樣子！”

段克柔百口莫辯，幸好就在此時，醫生叫號了，正好輪到這一家三口。

一家三口走了之後，段克柔有氣無力地坐回了長凳上，眼睜睜地看著賀如安和思思舉高高、蕩秋千、騎馬馬，把剛才那個爸爸的套路重覆了一遍，仿佛真的就是一對父子。

此時的思思有多高興，她心裏就有多不安，她明明記得以前的賀如安並不喜歡小孩，甚至有點討厭小孩。

為什麽賀如安會對思思這麽好？只是幾年而已，一個人的變化會有這麽大嗎？

段克柔莫名有種不妙的預感。

她迅速回想了一下今晚發生的一切，發現在賀如安見到思思之後，他的態度似乎就開始變得微妙了起來，內心頓時咯噔了一下。

……賀如安該不會真的以為思思是他兒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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