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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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和白若水一左一右的走著,走在回學校的路上,走在夜幕籠罩之下的青城街。

街上仍然不時就有兩兩三三的學生出現,大多是男生,這些男生中的大多數都是往散布在青城街上的各個網吧方向前進,或是剛從網吧裏面走出來。青城高中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在晚上和夜間安排一支以校領導帶頭由各班班主任組成的隊伍,對青城街的各個網吧進行大掃蕩,每次的大掃蕩都以戰果累累而收官。每次大掃蕩的第二天下午,戰果通報書就會出來,張貼在學校主幹道兩側的通告欄上。通報書上的主要內容,就是眾多在大掃蕩中被現場活捉的學生姓名。通報書的張貼不限天數,要麽被某些學生暗中撕除或撕爛外,要麽在刮風下雨中被吹跑淋壞,要麽就是等到下次大掃蕩戰果通報書貼上去的前一刻,被校方撕下。那上面的名字,幾乎涵蓋過青城高中一半的男生。朱小天的名字就曾在上面出現過多次,白若水也出現過一次,至於流年有沒有出現過,我記不太清了。白若水說,學校一點人性都沒得,不讓談戀愛,也不讓上網,人都給憋壞了。朱小天說,沒有在網吧上過網打過游戲的男生都不是真的男生,沒有在寢室抽過煙喝過酒打過牌說過臟話的男生都是偽君子。楚月聽了朱小天上面的一番話後嗤之以鼻的說,這家夥一定是幹遍了幹盡了幹絕了。

我用餘光看著白若水向前移動中的肩膀,這是多麽美好的肩膀啊,如同他結實的胸膛一樣,在過去的時光裏,這肩膀有時讓我有想靠上去的願望,有時讓我種想湊過去輕輕撫摸一下的願望,還有過想被它用力地裹挾在其中的強烈願望。可是,兩年多的時間過去了,我沒有履行過這些願望中的任何一個。

我知道,今晚也許是我和白若水就要走向結束的開始,只是,我沒有想到,這是我們走向結束的那個終點。

老湯是如何出現在我們眼前的,我已經記不清了,我只知道當時我的腦袋一個電閃打過,便陷入短暫的癱瘓之中。在短暫的癱瘓之前,我閉上眼睛,喊了一聲“完蛋!”。

老湯站在路燈之下,那個路燈距離青城高中破舊的鋁合金大門大約二十米之遙。那是一個四岔路口,一條路通向青城街,一條路通向汽車站,一條路通向桃花甸,剩下的那條最寬的馬路通向青城高中。

老湯手裏拿著一個茶杯,是那個他一直用的生滿了茶銹的茶杯。

老湯的身影,在路燈的映照之下,像一只怒不可遏的熊。

在那短暫的癱瘓之後,我睜開眼睛後,看到的第一個景象就是白若水在昏黃的燈光下從容地向路燈走去,向老湯走去。那情景就像是電視裏常放的一個鏡頭:一個戰士邁著剛毅緩慢的步子,朝著敵人的大刀視死如歸的走去。

我不知道在我剛剛短暫癱瘓的無意識之間,他們倆有過什麽對話沒有。我只知道自己放佛是一根木樁,木木的杵在原地。

白若水終於走到老湯面前,他如往常一樣從容的將雙手放進兩側的褲兜裏,腦袋微微偏著,極其鎮定地叫了一聲:“湯老師!”

“你們這是在幹什麽!啊?!”老湯吼了出來,拿著茶杯的那只手臂猛地揮了起來,那一瞬間,我以為它是要揮向白若水,在驚嚇中不禁將雙手捂在了自己的嘴巴上。

“出來走走,說說話。”白若水還是鎮定的說。

“出來走走?不好好讀書,出來走走?”

“是的,我們有權利出來走走,有權利讀我們的書。”

“白若水!”老湯將那只拿著茶杯的手,指向白若水的下巴,“白若水,你是個聰明人,我給過你機會的,今晚還會再給你一次,不過,這是最後一次,明天開始你給我老老實實在教室呆著,再有下次,就給我回家!但是你。。。。。”老湯的手臂和茶杯指向僵化在原地近乎絕望的我,吼道:“你怎麽回事?!深更半夜跟他跑出來,在幹嘛呢?啊?”

“我。。。。。。”我說不出話來,老湯一直以“嚴厲”二字方針治理班級,從不允許所謂的早戀發生,一旦被抓到,不是當眾通報批評,就是責令休學甚至退學。我想到林芝和喬宇的結局,也許這也是我和白若水的結局。

“是我叫她出來的,你不要責罵她,不要對她這麽兇,會嚇到她的,有什麽氣沖著我來就行了。”白若水淡定的對著老湯說道。

這個蠢瓜,你怎麽跟老湯用這種語氣,怎麽能頂撞?眼前的情景,已經讓我我無法直視了。

“你給我走開,回學校去,我現在在問她!”老湯再次大聲呵斥。

白若水無奈的點了點頭,短暫的站在原地沒有動彈,然後,他嘆了一口氣,轉過身來無比難過的看了一眼我,再轉過身去看了一眼老湯後,沿著通往學校大門的那條路走開了。

我流下兩行眼淚,心頭許多種痛苦的滋味。

我不敢直視老湯,於是,我閉上眼睛靜靜等待著老湯的再次發怒。

只是許久,也沒有等來想象中的責罵。

我睜開眼睛,看到昏黃的路燈下,老湯雙手抱在胸前,其中的一只手中仍緊握著那個生滿茶銹的玻璃茶杯,雙眉緊鎖,雙目緊閉。他的幹硬的軀體,在秋夜的寒風中似乎正微微顫抖著。

老湯終於睜開雙眼,那是一雙如鷹一般犀利的眼睛,那雙眼睛每天都在坐滿上百名學生的教室裏來回穿梭著,我們就在這雙穿梭逡巡的眼睛下,或振奮或疲憊或成長或掙紮。

“你過來!”老湯嚴厲的對我說道。

我挪了挪早已僵化了的雙腳,隨即感覺到一陣麻木的疼痛,放佛有許多只蟲子在雙腳和雙腿的骨髓之中啃噬著我。我艱難的將身體慢慢向前方移動,真希望我與老湯之間的那一段短短的距離是天高地遠。

那一刻,我又想到了父親,想到前些日子,他就站在我的眼前,站在綿綿秋雨中,父親從上到下一身黑色,在胖大的薄棉襖包裹下,父親也像是一只熊,一只曾經英俊瀟灑充滿夢想而如今臃腫發福滄桑失意的熊。倘若,父親知道這一切,會不會很失望傷心?

當我終於站定到老湯的面前,他搖了搖頭,用極其痛心的口吻對著我說:“唉!你說我說你什麽好?啊?”

我咬住嘴唇,深深沈默著。

“真的讓我很痛心啊你!”老湯長長的嘆了一口氣,將抱在胸前的雙手攤開,拿著茶杯的那只手憤恨的指了指我,“你現在是班上最有潛力考上名校的學生,這半年來,你的進步最大,表現出與眾不同的悟性,所以比較由著你,你以為你時不時的就逃課在寢室睡覺,我都不知道嗎?睜只眼閉只眼罷了,我只是認為你有著自己的一套學習思路,所以就也沒過多幹涉,本來希望你繼續進步下去,可是呢。。。。。。”不知道是因為起風了,還是因為氣憤,老湯咳重重的嗽了幾聲,“其實,我早有了解你跟白若水的事情,你倆跑出來一塊溜達,我也不是第一次知道不是第一次親眼看到,我一直不想正面跟你談這件事,因為我不想讓你有什麽心理壓力,然後影響你的學習。但是,今晚我認為不能再繼續這樣放任你們發展下去。你說說,你一個女孩子家大半夜的跟一個男生在外面游蕩,要是會發生了什麽事情怎麽辦”

“什麽事情都不會發生,我們每次都只是出來走走,說說話。”我慌忙辯解,必須辯解。

“不是你說不會就不會,你還小,很多事情都不懂,萬一發生了什麽事情,男孩子兩袖清風,你一個女孩子家,後果不一樣!”

我感覺到頭皮發麻,我搞不清楚老湯口中說的發生什麽事情以及後果到底指的是什麽,但依據他的話路,能猜出一部分,僅僅是這一部分已經讓我頭皮發麻,已經讓我感覺分外尷尬。老湯啊老湯,你為什麽非要把我和白若水往這個方向去想,你覺得一個男孩和女孩之間就只有這些嗎?你認為你當了這麽多年的班主任就真的了解我們,了解你的學生嗎?

但我選擇沈默,也許也只有沈默。

“走吧,回學校!”老湯粗重的聲音在深秋的夜晚,在空曠的青城街向我迎面掃來。

我楞了楞,不知道是邁開步子,還是繼續站著。

“走啊!你想在這站到什麽時候,半夜了,回去睡覺,明早起來好好讀書,我送你到大門口。”

老湯的語氣緩和下來,聲音也低沈下來。只是,我在聽到他最後說送我到大門口時頭皮一陣發緊。我不敢說什麽,只好低著頭,遠遠跟在老湯的後方向學校走去。寒風在我的身旁凜冽而過,路邊的大樹上有許多樹葉掉落下來,蒼涼響亮的砸在地上。冬天真的來了。

“大門鎖了。”到達大門口時,我戰戰兢兢的說。

“大半夜了,能不鎖嗎?你肯定最清楚了。”

我站著不動,不知如何是好,他說我最清楚了,顯然是在揶揄我。

“嗯?翻過去啊,你不是很拿手嗎,還要我幫你嗎?”老湯見我不動彈,開始催促。

我不知道從哪裏來的膽量,竟然瞟了一眼老湯,突然覺得老湯的兇煞面相同那天下午在車上遭遇的那個混蛋很類似,不禁打了一個冷顫。

自從那次遭遇後,我便對一些面相稍兇四十來歲的男人心生畏懼。

我擡頭看了看夜空,月亮移到了西南方,像是夜的一只獨眼,冷靜的旁觀著底下這個無聊可笑的世界。

我在老湯的註目下,翻上院墻,我覺得自己作為一個學生特別是最為一個女學生的尊嚴已經在老湯的註目下,丟失殆盡。我不敢回頭,我不知道老湯站在後面,是一種什麽樣的心情,痛心?失望?還是覺得滑稽可笑?

我不知道明天開始,要如何去面對接下去的時光。我不知道明天還能不能見到白若水,他這一去會不會再回來。

無助和無奈,放佛一只粗重的手,在冰冷沈重的虛空中,將我往前一推,我順勢一傾,墜入無窮的昏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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