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讓我看看你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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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記得那天,當我和楚月與平常毫無兩樣朝著晚自習即將開始的教室走去時,老湯雙手背在身後,氣勢洶洶的站在門口。

我膽戰心驚的經過他的身旁,看到他臉色鐵青,我感到老湯臉上的鐵青,一定是與白若水有關。

剛坐下,這學期新調到後排的唐紅就伸過脖子來,小聲問我:“你們怎麽現在才來?老湯剛剛發火啦!”

白若水被訓斥甚至是被打耳光的場面就浮現在我的腦海,還沒待我說話,唐紅又接著說:“哎,你知道是對誰發火嗎?”

我往後靠了靠,再把頭側過去一些,看到她上半截身子抵著桌沿,胸前鼓的老高,領口處現出的那兩只小肥兔若隱若現,她那張血紅的大嘴巴慢慢的吐出來三個字:“白若水。”

她拿了本習題冊放在我和她中間,看起來就像是在跟我討論題目似的,然後說:“老湯進教室後直接就叫白若水出去,我就聽到他在外面大發雷霆,罵了好一會子。嗯,估計事情還不小呢。”

我說:“哦,幸好我們來得遲,我不想看到老湯發火的兇樣子。”

她又用明顯帶著試探性質的口氣問:“你知道是因為什麽事情嗎?”

我淡淡的若無其事說:“不知道。”

她長長的“哦——”一聲。

我反問她:“你知道是因為嗎?”

她撅了撅嘴,搖搖頭說:“我也不知道。”

我在心亂如麻與痛苦煎熬中,等待著一節又一節自習的結束鈴聲響起,等待著白若水哪怕能經過我的座位走出去,我便有跟著走出去找他問個明白的機會。

可是,他就像是有意在躲著我似的,繞遠從後門消失了。

那晚,月光慘白,越過窗子,爬上窗前的長桌以及長桌上的瓷缸飯盒和所有隨意擺放著的瓶瓶罐罐。

我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眠。心頭有千萬層疑惑,得不到解答。

我想到那個下著大雨的下午,白若水手撐一把黑傘,站在梧桐樹下,大雨打濕了他的半條褲腿,他的目光迷人,模樣舉世無雙;我想到那個月光朦朧的晚上,他坐在我的對面,我們之間是一張老舊的課桌,他擡起手,輕輕撩起我額前耷拉著的那一綹頭發。然後是那麽溫柔那麽深情的說我的頭發掉了;我想到他與我走在月光如水的青城街頭,他停下來,問我走累了沒;我想到他與我坐在小河邊,聽著河水浮動,他溫柔的叫我小貓;我想到那天傍晚,晚霞映紅了半邊天空,他在我的桌肚放了滿滿一桌肚的山茶。

我覺得我從來都不了解他,或者說,是他從來都沒有對我坦誠。

我想起楚月曾經對著我說過:“流年就像是一個太陽,烏雲也擋不住他的光芒萬丈,永遠暖暖的,只要露面,總能讓你看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而白若水像月亮,身上永遠都有一團暗影一個謎團,它的心就像是月亮照在地上的那層月光,有時候似紗,有時像似霜,不管像什麽,就是感覺隔著一層。”

楚月雖然比我小六個月,可是在理智的時候總是比我顯得成熟,分析事物比我深刻,做起事情來也比我老道。

我想找楚月談談,可是在上鋪已睡得熟透的楚月將板牙磨得咯咯作響,放佛一只小老鼠在寂靜深厚的夜裏,啃噬著無比堅硬的幹糧。

待到黎明破曉,東方魚肚白,我終於沈沈睡去。我做了一個夢,夢見月光如水,白若水站在梧桐樹下,我走上前去,我對他說:“你究竟是一個什麽樣的人,你的心究竟在想什麽,我看不明白。”他頓了頓,欲言又止,接著,一把撕開他的那件月白襯衣,光滑結實的胸膛便袒露在月光之下以及我的面前。他的雙眼通紅,似乎含著淚水,他用極其悲傷的口氣對我說:“讓你看看我的心。”

接著,校方便做出了對白若水的懲罰。因為考慮到小陳老師是自斷手指,且當事人為白若水他們說情,說他自己並不怪他們。白若水他們才沒有按照慣例被開除學籍,責令退學。白若水以及另外兩個參與此事的本校生,三人按照校方要求在操場國旗下站立一天,以及打掃校園主幹道一個禮拜。

待我終於抓住機會與他單獨會面,已經是好些天之後的事情了。當時,夜色之下,下了晚自習的白若水,正獨自往他們男生寢室的那個方向走去。

“白若水!”我從後面疾步趕上去,放聲叫住了他。

他收住了腳步,卻並沒有轉過身來。

“你在搞什麽?!要躲到我什麽時候?”我也收住腳步,於他身後停下來。

他緩緩轉過身來,仍不說話,低著頭,無聲的看著一側地面。

“為什麽不告訴我?”我又上前一步,在那個瞬間,我聽到頭頂上有幾片樹葉掉了下來,砸在地上,啪啦幾聲響。

秋天真的來了。我的心微微一個震顫。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我的那顆後知後覺的小心靈,開始變得敏感起來。

“走吧,”白若水往四周看了看,眼神終於交接到我的目光裏,“到操場那兒去,這邊人來人往的。”

我跟著他往東來到了操場。籃球架下有一個男生在那兒練習投籃,跑來跳去,跑道上有三三兩兩的女生在跑步。白若水指了指東南角那片空地,我接著跟他走了過去,最後,站定下來。

初秋的夜晚已浸滿寒意,他穿著一件薄薄的線衣,圓潤光滑的脖頸露在外面,昏暗的燈光映在上面,可以清楚的看到脖子上的那塊前突的喉結。

“告訴你什麽?告訴你我不是一個乖學生?告訴你我還有打架鬥毆的前科嗎?”他搖了搖頭,笑著說:“我不知道該如何告訴你。”

“我不是問你以前,我根本不在乎你以前怎樣。我是問你,為什麽不告訴我這一次你跟他們一起去打小陳老師,並且這些天來還總是躲著我?已經高三了,你為什麽要做出這樣的事情?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老湯現在成天的兩個眼珠子都盯在我身上,我不避開你,難道還要告訴老湯,你也不是個乖學生嗎?還要告訴老湯,你跟我的關系非同一般嗎?老湯會怎麽看你?”白若水長籲了一口氣,擡頭仰望夜空,好一會兒,才低下頭來,望向我,咬了咬嘴唇,說:“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那個教我下棋的鄰居嗎?”

“嗯,記得,你說他是個痞子,後來考上了大學。”

“在我讀小學五年級的時候,我媽媽離開了我和爸爸,去了外地再沒回來,從那以後我笑的就少了,我喜歡特立獨行,不願跟別的孩子一起湊熱鬧,他們因此就常常嘲笑我,還說我媽媽是跟別的男人跑了,常常幾個一起來欺負我,追打我。有一天,我走在放學路上,又被那幾個老愛欺負我的學生圍住,當他們正一齊抱住我打我的時候,我的那個鄰居上來了。他呵退了所有人,然後用他那強硬的手指指著他們,告訴他們,若從此以後誰再敢欺負我的話,他會打斷他們的腿。後來,果然,再沒有人欺負過我。”

“他對你真好!他們怎麽都那麽怕他?”我不由的感嘆。

“嗯,我又上了初中,憑著你所常常說我的那樣,我的一點小聰明,成績一路狂飆,名列全校前三名,一時間,成為老師同學眼中的好學生。可是初二的時候,我喜歡上了我們班的一個女生,”他停下來,看著我,我的心裏立即有些不是滋味,他又接著說,“一個很漂亮的女生,我們班的班花,有一天,我就寫了一封信給她,告訴她我很喜歡她,並且想要她做我女朋友。然後,也喜歡那個女生的其中一個是小混混的男生,就在一天的放學路上攔住了我,逼我跪下,向他道歉。我不理他,繼續往前走我的路,他便和幾個同他一起來的小混混上來將我按住,開始揍我。我也不示弱,抓起地上的一根木棍,不顧一切死命的反擊,沒想到,那幾個赤手空拳的家夥竟然被我打的落荒而逃。”

“那後來呢?他們再找你麻煩沒有?”我問。

“那個男生告到了教導處,說我找了幾個人在路上攔住他,把他打傷了。”

“這人真可惡,惡人先告狀。”

“呵呵,我確實把他打傷了,打掉了兩顆門牙,眼睛和鼻子都打腫了。”

“那你可以解釋啊,你是正當防衛啊。”我氣的要命。

“解釋?我確實把他打傷了,對方找來了證人,證明是我先打的他。我沒有再解釋,接受校方對我的懲罰。”

“什麽懲罰?”

“賠禮道歉,賠償醫療費。”

“唉,好可惡……賠償醫療費,那你爸爸一定很生氣吧?”

“把我打了一頓。五千多塊錢的醫療費啊,我爸為了湊這筆錢,白天糧站上班,晚上跑到工地上幹活,結果剛做了三天,就從房頂上摔下去了,命是保住了,雙腳腳踝粉碎性骨折。”

“啊?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那叔叔後來痊愈了吧?”我的眼眶濕了。

“嗯,恢覆的還可以。我爸住院後我就自行退學了,雖然我當時的班主任強烈挽留,但我還是堅持退學,回家照顧我爸爸。”他的眼眶也濕潤了。

“那你爸爸同意你退學?後來呢?”我很著急。

“他出院後,在床上躺了大半年,不同意又能有什麽辦法?後來,第二年,在他的強行要求下,我又重新回原來的學校讀初二,最後,以全校第二名的成績考入青城高中,然後,坐在了你的後排。”他開了笑顏。

“那個惡人先告狀的人,給你和你的家庭造成那麽大的傷害,就那樣算了?”我問。

“在我爸爸還在床上躺著的時候,寒假到來了,我在青城中學讀高中的鄰居回來了,他了解情況後,找到那個男生,把他拖來了我家。當時,那個他就在我爸爸床前跪下了,痛哭流涕,他說他怎麽也沒有想到事情會成這樣,沒有想到會給我的家庭造成這麽大的後果。後來,在我的鄰居陪伴下,他和他父親一同再次來到我家,不僅沒有繼續索要當初學校責令我賠償他的醫療費,還退回來我已賠付的部分錢,另外又給了三千塊錢,作為對我們的補償……”

“哦,你的鄰居怎麽那麽有能耐,就能找來那個男生和他父親?”

“呵呵,他是個傳奇,關於他的故事,如果要我繼續這樣站著詳細的對你講下去,恐怕一天一夜也講不完,能出一本書。”白若水笑著說。

“那你說了這麽多你的這個傳奇的鄰居以及他過去幫助過你的事跡,到底跟你這次跟著那幫人一塊去打小陳老師,還害得人家剁了手指頭,又有什麽關系?”

“我是為了我的鄰居去的。”白若水認真的說。

“為了他?”我更加不解了。

“是的,為了他,準確的說,從我小學五年級遭人圍毆被他解救後,我就願意為他做所有的事情。只要他有需要,我都會毫不猶豫的響應。這是我欠他的。小陳老師在三年前進入青城中學當高中部的化學老師後,他是青城師範學院的一名師範生,也就是我鄰居的學長。”

“哦,原來這樣。”我點了點頭。

“原來這樣什麽?我還沒有說完呢。”白若水笑,然後接著說:“小陳老師在師範學院的時候,跟我的鄰居同屬一個校外組織,也就是說他也是一個痞子,還是那個組織中的頭目之一。”

“哦,原來這樣。”我又點了點頭。

“呵呵,又明白啦?”

“現在,情況就是小陳老師要求退出組織,但是這個組織從一開始就有個鐵規的,那就是,如果退出組織,可以,在提出退出的三天之內,要斷去一根手指。如果不能,以後再也不得要求退出。”

“啊?這麽殘忍!”我吃驚的張大了嘴巴。

“嗯,而且還得要當著另外兩個頭目的面,才能了結此事。我的鄰居如今已經是另外兩個頭目之中的一個,可是前段時間他剛得了闌尾炎,動了手術,住在醫院。他就讓我代替他出面,也得到了組織同意。所以,我就去了。我們就在青城街的一家臺球室裏面匯的面,小陳老師自己也是拼過命的,果然幹脆,刀子都是自己帶的。我們老大看著泛著芒刺的刀子,問他:“你想好了?”

小陳老師說:“想好了,我有了事業,有了家,我老婆還有兩個月就生了,是時候了斷了。”

只聽得,嘎嘣兩聲響,鮮紅的血已經淌過了半張臺球桌面。小陳老師的左手小手指已然分為兩截,斷落的那頭躺在桌上,放佛還在抖動。我看見已汗流滿面的小陳老師用上牙狠狠咬住嘴唇,然後只輕輕哼了兩聲。接著,他決斷的對著我們說:“我跟組織之間,如同這根手指,已經一刀兩斷,再無半點瓜葛,從此以後都不要再來找我。”

我們這次,總共去了十三個人。我和另外兩個跟我一起受處罰的我們本校學生,其餘的都是外校學生,或是社會青年。事情,就是這樣。你明白了吧,小貓?”白若水柔聲的說。

“那你也是那個你說的組織中的一員?”我問。

“是的。”他又重新望向我的眼睛,“不過,我不打架。我那個鄰居不讓我做這樣的事,他讓我好好學習,考大學。”

“那個女生呢?”我一絲都沒有忘記她前面提到的那個校花。

“哪個女生?”他一臉疑惑,又恍然大悟似的說:“哦,呵呵,那些事情發生之後,我已經對她沒了任何念想。我重新回到學校讀初二的時候,她已經升到初三,我沒再找過她。”

“哦。”我放心了,只是在心裏一直耿耿於懷,不知道她到底有多好看,不知道自己在她面前是不是就是一個醜小鴨。

“天涼了,你看你穿的這麽單薄。”白若水往我面前站了站,要來拉我的手。

“現在就不怕被老湯看見了?”我往後退了退。

“我看到他出了學校,回家去了。”他還是隔著褂袖攥住了我的手臂。

“你到底是怎樣一個人?你的心裏到底在想什麽?為什麽我看不明白?”我想到楚月說過的那段話,不自覺的就問了出來。

白若水的那雙眸子,在籃球架旁路燈輝映下,由剛剛的明亮慢慢轉為黯淡下來,他松開我的手臂,默不作聲,扭頭又往上看了看夜空。我也擡頭仰望過去,一枚彎月蕩漾在昏黑的夜空,只有似有若無的幾顆小星星與之遙相為伴。

我覺得更冷了,不由的拽了拽自己校服外套的衣袖,蓋住手背。就在這時,白若水一下子攥住我的左手,往上拉去,按在他的胸膛之上。

我的心狂跳不已。

“你摸摸,這是我的心,它現在的每一次跳動都是因為你的存在,他現在每一次疼痛更是因為你的存在。你自己摸摸!”白若水的黑眸緊緊盯著我的眼睛,瞳孔之中放出紅光來,他的喘息粗重起來。而他的心在我的掌心,放佛一只小鼓,在跳動嘶喊。

兩行眼淚,熱熱的,又變為涼涼的,無聲地滑下我的臉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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