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朵山茶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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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開水房打了兩壺開水,用掉了三毛錢。回到寢室,唐紅已不在床上,她的胸罩和褲衩被疊的好好的,放在了床頭。

唐紅的上鋪——夏遠正端坐在自己的床上,面前鋪著一張大白紙,手裏拿著毛筆,在大紙上揮點著什麽。看到我進來,她停下筆,擡起頭,沖我友好的笑了笑,說:“呀!你來啦。”

然後,就又低下頭,繼續舞弄她的筆墨。

我放下熱水壺,湊上前去,問她:“又在練毛筆字呢?”

“畫畫。”

“哦,畫的什麽?”

“黴豬。”她並不擡頭,只認真的畫著。

“啊?黴豬?”我腦海中迅即浮現出一只笨拙的豬的形象來。

“哈哈,”她笑起來,摘下眼鏡,拿起眼鏡布擦了擦,提高了音量,“我說的是梅竹,梅花和竹子。”然後,把毛筆往墨水瓶內蘸了蘸,接著畫起來。

我為自己的愚鈍感到好笑,也就沒有繼續說話,默默的站著,看著她畫。她的那副極其認真一絲不茍的神態,和她圓嘟嘟肉呼呼俏皮可愛的臉蛋,一頭超級短的短發,唐紅的內衣,以及我們淩亂破舊的宿舍,幾者強硬的搭配在一起,一時間,竟令我感到十分的滑稽與不可思議。

我抱起堆在床尾的若幹本書和習題冊,拿上水杯,獨自往教室走去。

校園被夕陽塗上了一層泛濫的金,原本明亮晃眼的日頭,漸迷漸離漸渙漸散朝西而去,帶來一天裏即將結束和輪回的氛圍。

一路上,我的腦海中交替閃現著籃球場上白若水給我的那兩個燦若太陽的微笑,心頭就有千朵萬朵小花吐出花蕊湧出花瓣,綿綿不絕地滋滋開放。

教室門是關著的。回頭瞅了瞅,也不見有其他同學,我心想:完了,沒有鑰匙啊。

走近一看,原來只是虛掩著,並沒有上鎖,我便擡腳輕輕一蹬,門就在“咣當”一聲中彈開了。誰知,才剛踏進去,就發現偌大的教室盡頭似有兩個人,緊緊的團抱起一塊。我感覺到脊梁後有股冷風“嗖”的一下,躥將了上來。我沒好意思細看,想返身出去,卻已來不及,已經被他們發現了。他們慌忙松開彼此,我這才瞧出來是林芝和喬宇。我只好硬著頭皮,裝作什麽也沒看到,低頭步入夾道走向座位。

我在尷尬中硬生生的坐在座位裏。我想著,還是趕快出去吧,於是,站起身來,就在這時,角落裏的板凳一陣響動,接著,我從窗戶清楚的看到他們離去的身影。

終於松了一口氣,在青城一中,還從未有過在這麽近的距離內撞見一男一女抱在一塊兒,害得我臉紅肉跳的一陣緊張。

這兩人的膽子也真夠大的,大白天的在教室就這樣抱在一塊兒,要是被老湯看到了,就慘了……我在心裏想著。

一男一女抱得那樣緊,是個什麽感覺?

我拿出作業本,心不在焉的寫起語文老師布置的周記。

小時候,看過一部古裝劇,故事內容早已忘得幹幹凈凈,唯獨有一段情景一直讓我記憶猶新:有一天,男女主角面對面坐在房間裏,突然,男主角迎面抱住了女主角,過了良久,男主角才松開雙臂,這時,女主角羞羞的問他:“剛剛抱住我是什麽感覺?”男主角滿臉的笑意,也羞羞的說:“暖暖的,軟軟的。”

關於這種感覺的具體感受,打從那個男主角回答了女主角之後,我在心底總共偷偷想過無數次。但見過豬跑與吃過豬肉,這二者之間,從任何一個層面上來講,都有著質的區別。

我實在沒法繼續將語文老師布置的死任務——每個周末結束都要交上一篇不少於四百字的該死的周記寫下去了。

我有意識的轉移自己的註意力,想著楚月什麽時候能來學校。

這丫頭平常總是在我之前到達學校。每個周末下午,我下了車,走進寢室大院的時候,都會看見愛幹凈猶如愛生命的楚月蹲在院子裏,低頭認真的在洗衣服刷鞋子。她總是把袖口卷得高高的,齊肩的短發從兩側垂下來遮住白凈臉龐的絕大部分。她偏愛純色素凈的衣服,從上到下一塵不染,那遺世獨立的樣子,在我們那個隨時都有昆蟲和老鼠出沒的寢室環境裏,迷幻得如同一個虛構。她最討厭的就是上語文課,老臧在課堂上每每說到興起時就會泡沫橫飛。我和楚月坐在教室中間的第一排,每逢老臧吐沫四射的課堂,楚月的精神都會處於高度緊張中,始終屏聲靜氣全神貫註的留意那些吐沫星子有沒有飛濺到自己身上。如果有被吐沫星子擊中頭臉和衣服,回到寢室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洗頭洗臉換洗衣服。她說老臧人如其姓,老臟了。

上周的那次語文課上,老臧帶著我們朗誦徐志摩的《再別康橋》,澎湃的吐沫星子在他興奮的高聲朗讀中朝我們掃射而來,楚月實在無法忍受,就把書本高高舉起擋住臉面。

老臧註意到了,他走到楚月面前,疑惑的問:

“楚月,你怎麽把書舉得這樣高?”

楚月無奈,放下書,皺著鼻子說:“我。。。。。。這首詩太美了!讀著讀著,手就舉起來了。”

老臧那高大壯碩的身體,又往楚月面前去了去,用拿著書本的那只手往楚月的臉上指了指,問道:“那你為什麽眉頭皺得這樣高?”

楚月說:“我……我有些想哭,感動。”

老臧表情莊嚴,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繼而用他另一只手的粗壯食指往下點了點,示意楚月可以坐下去了。接著,對楚月一通表揚,直誇她有悟性。然後,那節課,老臧就一直站在楚月身旁,情緒高昂的一遍又一遍帶我們朗讀《再別康橋》。我坐在一旁,下牙咬住上嘴唇硬忍著笑,差點沒給憋岔氣了。中午放學我和楚月拿著飯盒回到寢室,楚月對我說:“氣死了,我要洗頭洗澡,吐沫星子濺了我一頭一臉一身。”我還以為她開玩笑,誰知她說完就去準備熱水,然後抱著衣服到院子裏洗去了,飯都不吃。

一陣說笑聲,剛剛那一夥在操場上打球的家夥們回來了。

他走進來了。他終於來了。

我告訴自己,我不能再表現出如那晚那樣的慌張,即使這份慌張他壓根不能察覺,也不能出現。人家什麽都沒有說,我怎麽能亂了方寸?我需要鎮定,我不能先自亂陣腳,不能如此不淡定,就算他馬上直接的告訴我,他喜歡我,那我也要表現出足夠的淡然才行。這麽想了之後,我的心似乎一時間又沈著下來。

“你在啊。”大汗淋漓的白若水從中間夾道經過時,於我座位旁停下,我隨即聞到那份從他軀體上散發出來的熱烘烘的強壯的雄性氣息。

我擡起頭,看到他穩穩的笑著,下巴上的那個小酒窩柔和的呈現在他英俊的面容上。

為什麽臉上有個酒窩,整張臉龐就顯得格外生動一些?為什麽那個小坑總會是吸引我的註意力,每次都讓我的目光有個捕捉點?

“嗯,是啊。”

為什麽,我還是只說了三個字?

我端坐著,想到歷史書上蒙娜麗莎的那兩只安靜的手,我也不由自主的將一只手搭在另一只手上,只是沒有明顯的笑容。

他輕輕笑了兩聲,沒有繼續說什麽,就走過去了。

“走吧,回寢室沖澡!”流年一聲召喚,只聽得呼呼啦啦一陣動靜,那夥人就一窩蜂似的從後門出去了。流年作為班上籃球隊的隊長,總是這群人的中心所在。

又是我一個人了,他什麽都沒說,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難道這兩天以來,都是自己在一廂情願?深深的失落感朝我襲來,我感到挫敗極了。

窗臺有兩只麻雀竄來竄去,很快飛進教室來,在講臺上方盤旋幾圈後,最終停留在那張高大的講桌上。現在,它們嘰嘰喳喳對著叫,瘦的那只每叫兩聲,胖的那只就應兩聲,胖的那只應和了之後,瘦的那只就開始扭著小身體,用嘴巴整理身上的羽毛,然後,再接著叫。

正在出神間,突然,有人從後面在我肩膀上拍了兩下,我一個驚愕,但已感覺出來是他。我轉過身去,仰臉看見他燦燦的笑著。他就那樣站在我身後,如一簇陽光那般溫暖,飽滿的額頭還掛著晶瑩的汗珠子,上身的白T也被汗水浸濕,大塊大塊的黏在身上,形成斑斑點點。他的嘴巴微張,似有什麽話要說,殷虹的嘴唇,像是熟了的紅蘋果。

一陣欣喜湧上我的心頭。好比初夏的清晨,我獨自一人走在田野間,青草蔓天,田野無邊無際,突然,一只小鹿竄到我的眼前,它收住腳步,不知所以的張望著我,而我卻心生歡喜,開心極了。

“今天怎麽來得這麽早?"紅蘋果發出聲來問我。

査小落,你必須鎮定,不可以再那麽慌張,我暗暗告訴自己。

於是,我反問:“難道,你覺得我應該來的再遲一點?”

他搖了搖頭,淺淺的笑著,“當然不是。”

紅蘋果抿了抿嘴唇,低低的說道:“我當然希望你能早點來,我的意思是,平常周末就沒見你這麽早來過。”

他的雙眸閃閃發光,讓我又回想到了那晚。那晚,月光朦朧,他是那樣的溫柔。

難道平時周末他都留心過我什麽時間進教室的嗎?心頭一陣暖意湧上來。

“流年他們都走了,你怎麽不跟他們一起?”

“因為你在這兒呀。”

我的心臟再次加速跳動,又是一陣欣喜。快樂在它降臨的時候是如此安然又如此簡單,有時,就是對方的一個深情或是會意的眼神,有時,也就是對方的一句簡短的話語。而我,只需要盡情的吞咽這種快樂,然後無聲的會意。

我轉過身去,端坐在座位裏,看黑板上不知道哪些同學留下的粉筆字,橫著的兩排寫著的是《詩經》中的兩句:贈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瑤;黑板盡頭豎著寫的還有:媽逼、操蛋,四個大字若隱若現的,像是被書寫的人用黑板擦擦過,但是沒有給擦幹凈徹底,仔細看過去,仍然粗重有力,怒視一方。

“這個給你!”

只見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東西來,往我課桌上一放。

我一看,原來是一朵山茶花。

獨獨的一朵山茶,沈靜的躺在面前的課桌上,就像是一個安詳熟睡的嬰兒。

“哪裏弄來的?”

“那邊,”他擡起胳膊,用手往門外的校園大道一指,“我看開的好看,就摘了一朵。”

“開的好好的,摘了多可惜。” 我有些難過,替這個嬰兒般的花朵。

“是啊,摘之前我也這麽想過,但又一想,得要看摘了之後它的歸宿跟它的用場。”

他見我沒有接話,又繼續說下去,“我知道你喜歡花兒,你就是它的歸宿,只要你開心,就是它用對了地方。”

我擡起不知什麽時候低下的頭,看他。他閃閃發光的眼睛坦然的盯著我。

我慌忙低下頭,看我緊握在手中的筆,我的掌心濕透,我的心亂如麻。

為什麽,你就不能坦然的看著他?

我看了看那兩只還在講桌上跳來跳去的麻雀,接著望向窗外,天際已被晚霞映得通紅,窗外那顆高大的梧桐樹繁茂的枝椏指上雲霄。時間在指尖流轉,黃昏快要來臨了。

“小落,我想——我想跟你說兩句話……”

他要說出來了!心頭的小鹿亂撞。

小鹿簡直都快躥到嗓子眼了。

我憋著一口氣,快沒法喘息。

但是,我克制住了唐突的跳動,沈靜的看了看他那雙閃著猶如燃燒起來的光芒的雙眸,那一剎那,放佛看到了那顆同樣跳動著的滾燙的心。

“整整兩天沒有見到你,我……其實我——”

就在這時,“哐當”一聲,一片紅色的光芒照進來,教室前門開了,只見得唐紅懷裏抱著幾本書,風風火火闖了進來。

“哇喔,我還以為我是第一個進教室的,沒想到還有比我更早的。”她朝我們發出一串笑後,大踏步走上講臺,走下講臺,再大踏步的往自己的座位走去。

我和白若水同時看了眼彼此,都保持著原先的姿勢,一同沈默著。

怎麽每次都有她?那晚,在我說出那三個字後,也是唐紅和她同桌突然走進教室,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咦?不對啊,査小落,我在寢室沒看到你啊。”唐紅向我喊道。

“我到寢室的時候,你在睡覺,然後我出去了,回去的時候剛好你又出去了。”

“嘿嘿嘿,別怪我多話啊,最近老見到你倆在一塊兒呢。”唐紅的笑聲在教室裏蕩漾著。

臉龐有些發脹,她明顯是話裏有話啊,我要怎麽反駁才好呢?我擡起頭,向白若水投去求助的眼光。

他只微微笑著,搖了搖頭,示意我不要搭唐紅的茬兒,我也就沈默了。

那兩只麻雀竟然還沒有離開,一會兒飛過來,一會兒飛過去,完全忽視我們三人的存在。

“能出來一下嗎?”白若水小聲問我,眼睛裏依然閃著奇妙的光。這光亮富有召喚力,召喚著我跟他走出去。黃昏紅彤彤的,景色正好,出去走一走,看一看,聊一聊。哪怕他只是要對我說:“我只是想跟你一塊兒看看晚霞。”

我該出去嗎?我該跟他出去嗎?晚自習就要開始了,這個時候一起走出去,很可能會被陸續趕來上自習的同學撞見,說不定還會撞見老師,最糟糕的,還有可能撞見班主任老湯,那樣的話,後果就不堪設想了。更主要的是,我不想在一號大喇叭的眼皮子底下走出去,然後成為大家悄悄議論的話題,然後,最終傳入老湯的耳朵裏。

我在無限矛盾中,用力劃了劃額前的劉海,小聲的對他說道:“我周記還沒寫。”

我將那朵孤獨的山茶花收進桌肚,拿出周記本,往桌面一攤,捏起筆,埋頭寫起來。

“真的不可以嗎?”他一字一字的問。

“你看太陽要下山了,晚自習就要開始了。”我說。

他站在原地,沈默著。

我是不是有些過分了?他會不會想:查小落你這個人真的好沒意思!

“好吧,你好好寫吧,那我回寢室了。”

他走了。他不想理我了嗎?

那兩只麻雀也在不知不覺間飛走了,留下一片虛空。

我丟開筆,掏出那朵山茶,輕輕撫著她的每一片花瓣。

美好的山茶,猶如一個孤獨的小嬰兒的山茶。

剛才他是要對我說些什麽呢?我不禁暗暗思索和猜想。明明知道他叫我出去也就是為了把那晚沒有說完的話給說完,明明我有著強烈的期待,但就這樣結束了。該死!根本沒法寫什麽無聊的周記了。

我望著窗外的天空,思緒翻湧。

晚霞不再絢爛,金紅的天際漸漸變得幽藍,太陽終於落下去。

然而,猶如山體悄悄隆出地面,巖漿迅猛噴出火山,一團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在我的心中漸漸升起,接著,深深地攫住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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