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角餘光瞥見有人撞過來的時候，懷特只是下意識地環住教授的肩膀，將她往自己的方向捎帶。

然而，這突如其來的一下似乎給教授的膝蓋帶來了過重的負擔，她踉蹌了幾下，最後還是懷特扶了她一把，才讓她免於跌倒的下場。

“老師……”

懷特的手臂橫在教授身前，托著她的身體，懷特感覺到女人的手指隔著襯衫抓住他的手腕和手肘，輕輕下壓——

借著這一點力道，教授才慢慢直起身來。

那片薄薄的單片鏡也因為剛才的動蕩從教授臉上滑落，所幸有鏈子維系，不曾墜地，只是搖搖晃晃掛在了教授的脖頸上。

懷特收回手臂，低下頭，就看見教授微垂著眼，臉上毫無情緒。

這讓她的表情看起來格外陰沈，好似目空一切。

直到她摸索著找到垂落在身前的鏡片，重新妥善地戴好，漠然的神色才從那張臉上褪去。

教授眨了眨眼，擡起臉來，看了看懷特，又看了看剛從地上爬起來，滿臉歉疚走過來道歉的短發女性，臉上露出些許茫然。

“你是昨天那個……”

肇事的短發女生打著唇釘，裸露在外的脖頸上滿是青色的紋身，然而笑容卻是意外的颯爽陽光，“實在不好意思，老師，我剛剛本來是想過來和你打個招呼的，結果一不小心沒註意看路。”

教授輕輕擺手，“我暫且還好，不過，你們這是社團活動？”

“是，我們是滑板社的！”

女生笑嘻嘻地舉了舉手裏的滑板，笑容粲然。

教授也對她微笑了一下，“你們平時都是什麽時候開始活動？”

女生沒有回答教授的問題，而是一臉懊喪地叫著老師，順帶走近了一些，“老師——你以後不會都不過來了吧？對不起嘛，老師，我保證以後絕對不會再撞到你了！”

教授摸了摸鼻子，話音有些遲疑，“嗯……也不止是這個原因，總是要你們留心避讓我，應該也挺麻煩的。”

女生似乎很是懊惱地拖長了音調哀嘆，懷特低頭看向教授，適時開口道：“社團活動的時間一般是下午四點半以後開始，到六點結束。”

這話讓他同時收到了女生幽幽的凝視和教授的一個微笑。

“不過……”

懷特不緊不慢地補充了一句，“滑板社目前在申請新的場地了，老師有空的時候，可以到新修建的體育中心那邊來參觀一下，這兩年，滑板社的活動好像吸引了很多學院的新生，應該還挺有意思的。”

“我想也是這樣比較好。”

教授沒什麽猶豫，一口答應下來。

女生也暗中遞來一個“感激”的眼神。

“……”

微笑著送別教授，懷特返回到向谷和孟綺羅這邊，這邊等候的三人只看見他一張溫和的笑臉，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我剛剛去和東教授打了個招呼，現在要去看下一個社團了嗎？”

--

三人又往球類社團的場地去逛了一圈。

商丘星雖然常年冰雪覆蓋，但學院的鏟雪工作一直做得很好，幾乎每隔兩到三個小時，就會有專人開著鏟雪車清理校園，在保證了運動類社團有室內場地的同時，也滿足一部分人熱衷戶外運動的需求。

球類社團的活動一般都在室內進行。

商丘大學的體育社團自然不是福利院那個水準的球隊能夠比肩的，向谷在旁看著學生們汗流浹背，青春洋溢，也有一些向往。

“決定好了嗎？”

差不多把社團都逛了一遍，三人又回到社團招新處，孟綺羅趕著去處理其他的事務，暫且離開，只剩下懷特和向谷兩人一同往寢室的方向走。

懷特手裏捏了一疊花花綠綠的招新廣告，遞到向谷面前，供他挑選。

“差不多吧。”

向谷沒有什麽猶豫，從中挑出了屬於滑板社的那一張。

果不其然，向谷看見懷特臉上露出些許驚訝的神情。

向谷決心先發制人，“你是不是已經決定要去滑板社了？”

懷特挑著眉梢，面帶笑意，“怎麽回事啊，向谷，為什麽連這種事情你也能看出來？”

向谷低聲哼笑一下，對於懷特的誇獎還算受用。

“不過，懷特，你為什麽突然想要參加滑板社？”

“哈哈……”

懷特抓了抓腦後蓬松的卷發，“總算還有你不知道的，要是這你也能看出來，那我真有點害怕了。”

向谷切了一聲，“是因為東教授？”

“我知道了，剛才我去找東教授的時候你全都看到了是不是？”

“是”，對懷特，向谷並不隱瞞，他迎著懷特的視線，也不躲閃，“懷特，如果真是因為東教授，我必須提醒你，她畢竟是我們的老師，如果……那不像想象的那麽簡單。”

懷特微低著頭，視線落入向谷漆黑的眼瞳中，望見自己覆雜的神情。

他抿起嘴唇微笑，手指不住地摩挲耳朵，“好吧，看起來的確是挺容易讓人誤會的，但其實也不是這樣……”

“東老師她，是我父親從前的朋友……”

向谷略有些驚訝。

認識了這麽多年，這還是他第一次聽懷特聊起家庭。

就像他和孟綺羅說的那樣，他和懷特這麽些年來，似乎從來只談未來和當下，誰都沒提起過與過去有關的話題。

向谷自己是因為沒什麽可聊的，福利院幾百號孩子都擁有差不多的過去，乏善可陳。

而懷特不一樣。

這家夥踏進福利院的那一刻，幾乎所有孩童的目光都匯聚在他身上。

不只是因為那張讓人過目難忘的笑臉，還因為他身上那種壓根不屬於這裏的氣息。

後來收養懷特的那位貴族向谷也曾遠遠見過一次，是名身量挺拔的軍官，來接懷特時，還穿著一身妥帖的軍裝。

那軍官對待懷特的態度和一般的收養人很不一樣，那態度裏，有一種很少見的尊重。

像是將懷特當作與自己地位相當的人。

向谷在福利院待了將近二十年，從未見過有哪位領養人會這樣看待他們的某位同伴。

還有那些向谷聞所未聞的法陣和技術……

懷特大概也從來沒想過要刻意隱瞞些什麽，他身上從來都帶著一種從容，這對福利院兒童來說堪稱罕見。

他的特殊從來都不需要用言語去傳達。

向谷只是從來沒有問過。

福利院出來的人在這方面向來很有默契，對於那些可能暗藏傷痛的記憶，所有人都會不約而同地選擇緘默。

“我是不是沒有和你說過？我其實是帝國人，我父親以前在帝國的科研所工作。”

懷特的表情看起來並不傷感，反而面帶微笑。

“幾年前，帝國和聯盟剛剛爆發戰爭的時候，父親就拜托了東教授，接我離開帝國避難。那時候多虧了她，我才能像現在這樣安然無恙站在這裏。”

說著，懷特有些慚愧地揉了揉耳朵，“不過我那時候挺糟糕的，連謝謝也沒和她說過，這麽多年過去了，她好像也認不出我了。”

“父親本來還有東西要我轉交給她，我也……唉，我感覺欠她好大一個人情，但既然她已經不記得我了，我這時候又冒出來惹她心煩，好像也太自以為是了。”

說到這裏，懷特又對向谷笑了笑，“忽然就開始發牢騷了，哈哈，總之我找東老師其實也就只是為了這點事情。”

向谷猶豫了半晌，最後還是決定不對懷特的想法做出評價。

他並不習慣以自己的想法評價他人。

“既然你覺得這樣做更好，那就這樣吧，如果需要我幫忙，我隨時都可以。”

向谷最終只是這樣說道。

懷特嘆了口氣，沒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聊起晚餐的事情。

“晚飯吃什麽？吃不吃珍珠炒飯？”

“我不要，那玩意兒也太辣了。”

“誒，可是商丘這邊所有菜都是辣的。”

“嘖。”

--

星期三全天都是活動課，商丘大學向來有一個傳統，會在星期三這天舉行全學院共同參與的實戰演練活動，以各院系為單位，進行計分制比賽，旨在磨礪學生的實戰水平。

說白了，就是把各專業學生拉到一起，讓他們大混戰，看哪邊完成的任務更多，分數更高，依次給予獎勵，並通過這樣的方式讓學生將課上所學的東西發揮出來，順便也將多餘的精力揮霍出去。

新生原本要到大一下學期才會參與到周三的活動課中，在大一上半學年期間，這些剛剛進入大學學習的新生，本該在周三這天享受一整天的安逸假期——

但向谷這一屆出現了一些意外。

周二晚上入睡前，他看到學委發布的明日休假的通知，愉快地打開端腦玩耍到淩晨兩點，原打算明天上午好好睡個囫圇覺，起來正好去旁觀懷特上課。

結果，大早上的，他正夢香，就被懷特搖醒了。

“向谷？醒醒，學院發通知了，情況有變，一年級新生也要到廣場集合，還有半個小時，你抓緊起來洗漱吧。”

向谷半夢半醒，只聽耳邊掠過一長串密集的音節。

“嗯？”

他盡力哼出一個含混的音節，下一秒又重新睡死過去。

懷特：“……”

好兄弟，事已至此，別怪他心狠手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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