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授的宿舍位於最頂層的走廊盡頭，算是非常僻靜的一個位置。

內部的設施也很簡單，教職工宿舍都是標準的單身公寓配置，一廳一室一衛，附帶廚房。

墨綠的合金門在虹膜解鎖後自動向內打開，懷特一眼望進去，只覺得整個房間清冷幹凈，仿佛無人居住的樣板房。

白墻黑門，黑白花色的大理石地面，唯一的顏色是門口地面上鋪著的一張墨綠色地毯。

懷特站在門口，濕漉漉的襯衫緊貼著他的手臂，水珠連成一串，從他手肘的地方墜落。

他看一眼門口那塊仿若嶄新的地毯，躊躇了一下，擰了擰自己滴水的襯衫袖子，“要不然，我還是先在外面待一會兒，這雨應該一會兒也就停了。”

東無笙已經一腳踏入了屋內，在門口地毯上留下一雙濕漉漉的腳印。

聽到這話，東無笙回頭看了他一眼，繼而飛速扭頭，“不用在意這些，收拾一下用不了多少時間。”

她一邊說著，一邊邁步走向裏間。

聲音穿過黑白分明的走道，遠遠傳來，“你可以先在沙發上坐一會兒，我那裏好像還有兩套新的男士襯衫，可以借你穿。”

“……”

懷特微微揚起眉梢，有一瞬楞神。

只一瞬之後，如往常一樣的笑容出現在他臉上。

“嗯？老師有男朋友了嗎？”

他在門口簡單擰了一下身上的水，而後笑嘻嘻地走進去。

東無笙過了好一會兒才從臥室裏出來，出來時身上已經換好了幹爽的衣物。

懷特眼看著她一身黑衣黑褲走來，通身的黑色使她看起來格外單薄消瘦。

等到東無笙再走近些，懷特才註意到，黑色休閑襯衫寬松的領口同時也襯托出女人深陷的鎖骨，以及修長的頸段。

“你是說襯衫嗎？”

粉色的襯衫掛在東無笙的小臂上，格外引人註目。

“嗯……其實是家裏有個親戚的小孩在學服裝設計，經常會托我幫忙買一些設計師的經典作品，說要參考學習。”

“先借給你穿應該也沒什麽關系，就是……”

東無笙說著，把那件襯衫展開，比在身前看了看。

在她那身黑色的襯托下，那件“設計師的經典作品”粉得格外嬌媚。

再擡頭時，女人眼神有些躲閃，“不好意思，我也不是很懂服裝設計，不過這件已經是相對樸素一些的了……”

懷特不自覺地舔了舔下唇。

他也不知道自己這算是怎麽回事，一直盯著教授的眼睛看。

明明那雙眼睛……一只被單片眼鏡遮擋，另一只則泛著無機質的琉璃光澤……

意識到自己失禮的瞬間，懷特假裝整理自己額前的濕發，用手擋住了自己的視線。

“比起被雨淋濕的襯衫，這已經很好了，謝謝老師。”

“那我可以借用一下衛生間嗎？”

懷特眼尖地瞥見教授嘴唇翕動，像是松了口氣。

可惡……

太不像話了。

懷特還是第一次為自己絕佳的視力苦惱。

順著教授手指的方向，懷特飛快地移開了視線。

他帶著襯衫大步躲進了衛生間。

教授望著他像是“落荒而逃”一般竄進衛生間，一時有些訕訕地摸了摸鼻子。

果然這種顏色的襯衫還是太勉強了吧？

似乎做了件難為人的事……

這樣想著，教授兀自輕嘆了一聲。

奇怪，她怎麽記得她當初買的是深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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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件熒光粉的襯衫穿在懷特身上意外合適。

配上一件白色的高腰休閑褲，站在燈光昏暗的客廳角落，這一切讓懷特現在看起來很像是某些羅曼蒂克電影裏的男主角。

而且……通常這種氣質打扮的，都是富家女人的情夫……

教授不由地摸了摸鼻子，為自己不太妙的聯想暗自道歉。

“老師要是真的很想笑的話……我也不是很介意吧。”

話雖這麽說，但懷特把臉拉得像只倭瓜，怎麽看都不像是“不介意”的樣子。

教授當真笑了一聲。

只輕如嘆息的一聲，教授隨即便止住笑，有些慚愧地捏了一只拳頭擋在唇邊。

“不好意思，其實我覺得沒那麽糟，還挺合適的，只是，你的表情……”

在懷特無聲的凝視下，教授默默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

她抱著一塊毯子坐在沙發上，伸手從沙發旁的小幾上端起一杯熱茶遞給懷特。

“坐下喝點姜茶吧？”

“謝謝。”

懷特道謝後伸手接過。

他順勢就要在茶幾另一邊的沙發上坐下，教授瞧見他的動作，忽而張嘴似乎有話要說。

就在這個時候，懷特聽見身下響起悠細的一聲貓叫。

一只黑貓嗖地從沙發上躍下，躥上茶幾，慢悠悠地踱步到教授身邊，拿腦袋蹭她的掌心。

“老師還養了貓啊。”

懷特從茶幾另一邊遠遠伸手，也想摸一摸黑貓的腦袋，然而黑貓一回頭就沖著他的手背猛擊兩下。

雖然沒有伸指甲，但懷特的手背上還是紅了一片。

“小黑！”

教授微微皺起眉頭。

她拎著黑貓的後頸，將它抱到懷裏，然後扯過沙發上的一塊毛毯，幾下把黑貓裹了起來，只露出一個腦袋。

黑貓被裹在黑色的毛毯裏，仿佛一個渾然天成的壽司卷。

下一刻，這只壽司卷就被遞到懷特面前。

“給你抱吧，就當是它給你賠罪，可以隨便摸它的頭，它膽子很大的，只是喜歡欺負陌生人。”

懷特眨了眨眼，有些猶豫地接下了這只壽司卷。

黑貓的確如教授所說，即便待在陌生人的懷抱裏也沒有絲毫異樣，只是用它那雙綠油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懷特。

懷特伸手從貓的頭頂捋到後頸，一遍又一遍，黑貓很快地舒適地瞇起了眼睛，發出輕細的呼嚕聲。

這讓懷特回想起很久以前，露宿郊外的一個夜晚。

那天的天氣也是這樣，帳篷外風雨大作，天空烏壓壓的，不時還能聽見幾聲滾雷。

帳篷內卻點著明亮的燈，被褥溫暖厚實，身邊人呼吸均勻，像是與外界完全隔絕的另一方世界……

意識到自己在不自覺微笑的時候，懷特猛一下收回了手。

這一下動作不可謂不明顯，一紅一綠兩雙眼睛當即都向他望過來。

“哈哈……被靜電電了一下，”懷特撓了撓耳朵，笑嘻嘻的。

商丘這地方，氣候本就幹燥，靜電是常有的事，教授也習以為常。

只有黑貓仍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看。

碧綠的顏色，像是深藏於密林的一汪古老泉水。

懷特記得自己曾經去過類似的地方。

是個很著名的旅游景點。

當地對外宣傳打的廣告也曾經風靡一時——

他們將那片湖泊稱為真實之神的眼淚，聲稱人在面對那片湖泊時，將能聽見自己心底最真實的聲音。

當然，這種東西只是人類編出來的噱頭而已。

就像有些以黑貓為信仰的地區會吹噓說黑貓能看見人的靈魂一樣。

“……”

懷特忍不住伸手蓋住了黑貓的眼睛。

“雨好像沒那麽大了，”教授看著窗外，喃喃了一聲，她慢慢站起身來，抓過茶幾旁依靠著的手杖，走向書房，“有個文件需要送到檔案室，你可以再坐一會兒，我出去一趟。”

“我幫老師送過去吧。”

懷特連忙站起身來，“正好我也差不多該回寢室了。”

他可不敢再待在這裏了。

貓壽司被他遺留在沙發上，懷特起身後，黑貓在毛毯裏掙紮了一會兒，終於脫身。

它跳上沙發靠背，安靜坐下。

懷特剛從書房出來，就對上那雙綠色貓眼。

直到他走到房門口，臨出門前回頭看了一眼。

黑貓居然跟著他來到門口，見他停步，貓也停住腳步，擡頭看了他一會兒。

翡翠一般的眼睛清晰倒映著他的身影。

緊接著，黑貓親昵地蹭了蹭他的褲腳。

看見這一幕的教授在不遠處微笑，“小黑還挺喜歡你的。”

是嗎……

懷特彎腰揉了揉黑貓的腦袋，心情覆雜。

黑貓在他掌心裏蹭了蹭，瞇著眼睛，表情像是一個可愛的微笑——

小貓咪才不會在意人類心裏有什麽東西。

它只是個看人順眼就多看幾眼，想蹭就跟過去蹭一蹭的小可愛而已。

懷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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