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為大家轉播雀雲戰線實況——”

半透明的法術屏上，一身妥帖西裝的女主持肅穆端坐，一口流利標準的星際語穿插在炮火聲與傷員的哀鳴聲之間，犧牲與流血似乎因此而變得遙遠了一些。

法術屏的後面，是一整顆高達五十米的巨大晶石，綠色濃郁得像是化不開的墨，陽光落在上面，只將表面淺淺一層映照得通透。

這樣一顆高純度的巨大晶石，大概能保證一城居民五十年的生活安康。

而對於實力強盛的鶴雲星系來說，這樣的晶石不過是熱帶雨林中還算茂盛的一棵。

在這同一片宇宙中，還有諸多的小行星人民，即便舉全星球之力不眠不休地開采數年，也不一定能換得這樣一顆“佳樹”。

向谷穿著漿洗幹凈的白色校服，雙手插兜站在法術塔底下，倚靠著路旁一株行道樹，正專註仰望法術屏。

初春的風帶著涼意，脖頸空蕩蕩的少年忍不住縮了縮脖子，將下巴埋進校服領子裏，鼻間頓時嗅到一陣洗滌劑的清新氣息。

向谷是在福利院長大的孤兒，即便如此，幸運出生在富饒強大的鶴雲星系的他，依然能穿上院長為他洗好熨好的校服，一身清爽地和普通人家的孩子在同一所學校上學。

生性自由散漫，不喜歡被拘束的他，還會每天趁著學校午休的時候翻墻出來閑逛。

當然，他會保證自己的學業成績。

他的班主任碰巧也是個思想開明的主，可能考慮到他身為一個Alpha，的確有一身無處宣洩的精力，再加上平時也算乖巧聽話，不曾惹是生非，發現他的翻墻行為後，找他談了幾次話，與他約法三章，確定他會信守承諾以後就對此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並不幹涉。

有人朝不保夕，也有人閑著無聊，有覺不睡，翻墻跑出去揮霍精力。

這個時代有時候真的給人一種強烈的割裂感。

看完今日的午間新聞後，向谷便決定打道回府，回去的路上還順帶打包了一份附贈沙拉的烤肉飯。

“烤肉不用加沙拉醬了，要甜辣口的，再給我一罐檸檬茶，就這樣，謝謝。”

向谷語速飛快地向店家說明了自己的要求，不假思索，像是曾演練過數次一般嫻熟。

回到學校後，向谷也沒急著回教室，而是提著被包在校服裏，依然熱騰騰的烤肉飯，去了學校的實驗樓。

他駕輕就熟地找到走廊最內側的實驗室，推開窗，輕巧地翻進去。

窗戶開合的聲音驚動了實驗室內的人，實驗臺擋板後面露出一顆毛茸茸的腦袋。

向谷坐在窗臺上對人露出一個笑臉。

黑發黑眸的圓臉少年有一對尖尖的虎牙，此刻正因燦爛的笑容而顯露在外。

“團圓節快樂，懷特。我就猜你今天肯定在這兒。”

被喚作懷特的少年也露出笑容。

懷特站在實驗臺後面，看起來是個棕發白膚的西族人，頭發稍長，卷曲，自然垂落額前，笑起來的時候，深邃的眼窩和翡翠一般的綠色眼睛讓他看起來像是西式童話裏的精靈。

“是你啊……嚇我一跳，我還以為老師找來了。”

懷特輕輕一撓耳後的皮膚，抿唇微笑，“團圓節快樂！”

“你又是自己偷偷進來的？”

向谷從窗臺上跳下去，走到懷特身邊，探頭瞧他的“傑作”。

懷特也不阻攔，放任向谷隨意端詳，他自己則是上下打量著向谷，視線停留在向谷鼓鼓囊囊的校服下擺上，“嗯……這次不是學校的項目，是我自己要做的，想著能不能賣給軍方，賺點零花錢。”

“你……是不是帶了什麽東西過來？”

話是這麽說，但其實懷特已經聞到了烤肉飯特有的香氣，他擡頭註視著向谷，臉上籠著柔和的笑意。

“嗯，和以前一樣，”向谷只與他對視了一瞬，便默默移開了視線，低頭微笑著從校服裏取出包裝齊整的飯食和飲料。

店家將淋著金黃醬汁的烤肉和沙拉分成兩格，紅肉與新鮮的當季蔬菜滿滿當當填滿餐格，看起來分量很足，又很清爽，叫人食指大動。

懷特看看面前的食盒，又看看邊上的飲料，輕輕嘆了口氣，露出的笑容像是收到了過分珍貴的禮物，隱隱透著些許無奈，“向谷啊，你……你倒是一點都不會變。”

向谷隱約感覺到懷特今天的心情並不輕快，他端詳了這個西族少年幾眼，卻又因為對方過分漂亮的笑臉而不好意思多看，猶豫了一會兒，不知道該怎麽接話，索性換了個話題。

“懷特，上次沃倫大學舉辦的中學煉器大賽你是不是得了冠軍？我都還沒恭喜你。”

懷特笑瞇瞇地取出一個幹凈的量杯，給向谷倒了半杯的檸檬茶，然後推到向谷面前，沖他舉了舉杯，“這不就算你恭喜了？”

向谷也笑了一聲，與懷特碰杯，“恭喜你啊懷特，這下你可以直接保送沃倫大學了吧？”

懷特咽了一大口檸檬茶，微笑著看了向谷一會兒，然後搖頭，“沃倫大學確實有找我談過這件事，但我拒絕了。”

嗯？

向谷有些驚訝地挑了挑眉。

他可是很清楚自己這位發小在煉器上的天賦與熱愛，他壓根沒想過懷特可能會拒絕全星際最好的煉器學府。

不過，只要是懷特真心實意做出的決定，他身為……理應支持。

“你有別的目標？”

向谷心裏一瞬間就把全星際排名前五十的煉器專業全過了一遍。

但他一個都沒猜到。

懷特微瞇著眼睛，笑得像只正曬太陽的貓，“是啊。”

“我想去商丘大學。”

商丘大學……

雖然才剛高一，但托這位天才發小的功勞，向谷一早就開始了解各所大學的情況。

凡是能排得上號的煉器學府，他都了然於心。

說起這所商丘大學的煉器系，在全星際千百萬的煉器專業中，倒也能排上前三百，不能說不優秀，只是，和懷特的天才光環相比，多少有些不夠看。

不過，這所商丘大學倒也有一些能夠獨領風騷的地方。

想到這兒，向谷不由地瞥向懷特，“你該不會是看中它清閑吧？”

“……”

懷特忽一下笑得格外燦爛，“還是你了解我啊，向谷。”

向谷：“呵。”

向谷不自覺地一聲冷笑。

也許是天才的通病吧，打從向谷在福利院認識懷特以來，這家夥自由散漫的個性是有增無減，隨著年歲增長，變本加厲。

起初向谷還覺得這家夥看起來和福利院的其他同伴很不一樣，過分漂亮，也過分好說話，就好像什麽都不在乎一樣，頗有幾分神秘色彩。

熟識以後，向谷才發現，這家夥純粹就是懶。

無論遇到什麽事，都只是溫和地笑笑，像只沒脾氣的山羊。

其實就只是懶得計較，也懶得生氣，更懶得表現自己。

這的確很像是一個Beta會有的樣子。

在這次煉器大賽之前，懷特的成績還算不錯，但並不拔尖，從來沒人發現這居然是個刻錄法陣信手拈來的煉器天才。

除了向谷。

向谷分化的年紀比較早，也許是這個原因，分化當天，他的狀態非常糟糕，福利院也沒有條件提供足夠的醫療和養護，最後，據說是懷特臨時想了個法陣才讓他度過一劫。

一想到自己的天才發小居然因為懶散而決定放棄沃倫大學的保送資格，向谷的心情就像是賽馬的時候明明押中了冠軍股，最後卻一敗塗地。

不甘心，又深知這都是命運。

“那你接下來還會待在學校嗎？”

一想到這個問題，向谷心裏就像有一萬只螞蟻爬來爬去那樣焦灼。

向谷的成績也很好，只要能穩住現在的排名，想要考進商丘大學對他來說不算難事。

他並不擔心不能和懷特考進同一個大學，他只是擔心，懷特要是早他兩年去了大學，會不會……

會不會被哪個和他一樣有眼光的Alpha撈走……

“這個其實是看我個人的想法……”

說著，懷特有些小心地覷了向谷一眼，“但我已經決定提前升學了，我……我想著，就算留下來，可能也幫不到你什麽，反倒是早一點畢業的話，也許將來你有需要的時候我還能幫得上忙……”

向谷面無表情地聽著，直到懷特微抿起嘴角，顯出幾分無措時，才忽地笑出聲來。

“好吧，我沒想到，原來我在你眼裏這麽小氣，想到這點就忍不住想報覆你一下。”

向谷笑得露出一線牙齦，怎麽看都不像是勉強的樣子，懷特再三確認了他的神色，這才松了口氣，幽幽地凝視他，“對於我為什麽會這樣看你，這個問題我覺得你應該反省一下自己。”

向谷：“……”

你要這樣，那我可就要和你嘮個八百回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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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之後，向谷不再將午休的時間用於放風，而是將幾乎全部的時間都用於攻讀課業。

高二結束，向谷如願以償地獲得了商丘大學的保送名額，提前一年來到了常年冰雪覆蓋的商丘星。

選專業的時候，向谷頗有些無從下手。

他不像懷特，擁有某項無人能夠比擬的創造性的稟賦，但只要他想，好像有沒有什麽真正能夠難倒他的。

他好像沒有什麽不擅長的，可好像也沒有什麽特別擅長的。

思來想去，他最終決定選擇商丘大學的符箓系。

其實很少有Alpha會選擇修習符箓，符箓這個專業太新，前景未知，而且相對來說更考驗人對於靈力的精微掌控。

同法陣刻錄一樣，符箓也是一項用爆裂的靈力進行書寫構造的行當。

以活躍跳脫的多血質和膽汁質為主的Alpha，在這一領域裏往往比不上Bate，尤其是男性Alpha，大概一百個人當中也挑不出一個選修符箓的男性Alpha。

對於自己未來可能會成為萬B叢中一點A這事，向谷倒也不甚在意。

符箓和煉器正是兩個重合度很高的領域，要是選修符箓的Alpha真的太少，說不定他還能被分到煉器系的寢室去。

那不就正中他下懷？

至於為什麽不幹脆選修煉器……

煉器所需的材料遠比符箓更昂貴，說白了，煉器其實是個很燒錢的行業，並且在學成之前，很難有所回報，除非是像懷特這樣有國家養的天選之子，不然，尋常家庭可負擔不起這筆費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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