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說了一會兒的話，已覺疲勞，便讓人先回去了，獨獨留下楚沐華。

看到她落落大方地坐在一旁，並沒有因為臉上的猙獰的傷疤而怨天尤人，自暴自棄。老太太的心裏升起一股憐憫。

“三丫頭，老太爺的病，多虧了有你留給夏日的救濟丹。”老太太不擅自降低身份與平輩說一些場面上感激之類話語，所以，說起來的話也顯得有些幹巴巴的。

楚沐華從椅上走了來，對著她福了福：“老太太折殺孫女了，這都是孫女份內之事，救濟丹一直想送給老太爺老太太，又怕你們瞧不上，只好轉交給夏日，讓她多留個心眼罷了。卻不想有此際遇。老太太，這是舅舅送過來的特效救濟丹，請老太太收好。”

她朝門外的青靈使了個眼色，青靈快步走進來，將手中的錦盒遞給老太太。

老太太臉上露出喜色，這可是千金難求的救濟心丹啊，比那些金銀財寶有價值多了。

她命蔡嬤嬤收下。

想到楚沐華進宮一趟，卻發生了那麽多的變故，老太太語重心長地教導道：“和平公主身份尊貴，你與她親近自是好事，但是，兩人之間隔著一個身份，平日裏說話也要小心，別因小失大。你祖父經過這次大病，也算是大徹大悟，想開了，什麽升官發財的都比不上族人平安，子孫上進。你，就放心與和平公主交往吧。”

她的話，委婉地表達了，楚家已經將身家性命托付在和平公主這一邊了。和平公主，也就是孝澤帝的身份代表。

想不到竟有此收獲，楚沐華恭謹地應了下來。

兩人正說著話，老太爺走了進來。

老太爺的病經過劉初新的調治，已經好轉了許多，但是仔細察看的話，還是能看到他的左腿微微有些不便。看到楚沐華臉上的傷痕，老太爺的目光微愕，閃過一絲愧疚。

“二皇子被皇上拘了起來，連內務府總管的職位也丟了。”老太爺大口喝著茶，歇了一口氣才說道。

二老爺的動作瞞不過老太爺，大老爺更是急沖沖地跑去找太子了。

想不到兩個兒子飄移不定的前程，老太爺兩眼布滿了紅血絲，心有感慨，腦海裏突然閃過告老還鄉的念頭。

“老太爺，孫女向舅舅學了一套按摩法，讓我來給你放松放松吧。”楚沐華站起來，臉上帶著清婉的笑容。

老太太轉望向老太爺，似帶嗔怪道：“看看吧，三丫頭眼裏只有你這老爺子。我與她說話那麽久，也不見她孝順一下我這個老婆子。”

話雖如此，老太太眼裏卻是滿滿的讚賞。

老太爺是楚府的頂梁柱，他不能有任何的差池。

楚沐華的兩只纖細的小手按住老太爺的太陽穴，動作熟練地、輕輕地按起來。

老太爺感到腦子一陣輕松，心情變得平靜下來。

“三丫頭，祖父愧對於你。”老太爺闔上雙目，從嘴裏逸出一句話。

楚沐華的手頓了頓，又柔柔地按起來：“老太爺，我懂。一切為了顧全大局。孫女一向命硬，不會有事的。”

老太太拿著手絹兒，似是不經意地擦了一下眼睛。

老太爺又長長地嘆息一聲：“楚家，已經不同往日。一旦站錯隊，面臨的只會是分崩離析。祖父別無選擇。”

楚沐華將老太爺的病情默念於心，又分析了治療的方案，正想著入神時，突然聽到老太爺說的選擇站隊的問題。

她微微彎下腰，輕聲道：“老太爺，你是不是忘記了一個人。”

老太爺心念轉動，睜開雙眼，便看到楚沐華如黑曜石一般的眼眸，如兩簇跳躍的火花，閃著明明晃晃的亮光，似乎洞察一切。

“誰？”他冷聲道。

楚沐華收回手，走到老太爺的面前，直視著他：“五皇子寬仁厚澤，更是深入民心。邵慕風貴為護國大將軍，有勇有謀，更是一心一意扶持他；和平公主從小看著他長大，有姑侄之情，少不得另眼相看；還有皇太後的默默關註。我看不出來還有誰比他更適合了。”

樂文弘的身影一下子閃現在老太爺的眼前。那個溫文爾雅的男子，一雙憂郁的眼神，脾氣不溫不火的。

老太爺猛地站起來，兩眼睛如璀璨的煙火，一下子發光發亮，但也很短暫，倏地又消失了。

“不可以。秦王殿下性情溫和，向來淡泊功名利欲，兼且他身體羸弱，更無可用之臣。更重要的一點，秦王殿下生母早逝，娘家貴戚敗落早已不常來往。天時地利無一不有，只怕入不得皇上的眼。”楚老太爺冷靜地分析道。

看到楚沐華眼裏帶笑，知道她不相信，他又沈聲道：“邵將軍深得皇上賞識，那是因為他有計謀，但身體殘疾，仕途上不可能更進一步；和平公主到底是皇上的親妹妹，不能左右皇上的選擇，太子二皇子同樣是她的親外侄子；皇太後只能護秦王周全，卻久未問事了。”

老太太聽到祖孫兩人談及政事，便讓夏日到門外把守著。

楚沐華嘴角彎起一道好看的弧形，想起了歷史中的某個皇帝，笑了：“老太爺說的自然有理。可是鷸蚌相爭，漁翁得利。天時地利很重要，人和也缺一不可。空有一身的野心與鬥氣，不懂忍一步海闊天空，屢進屢敗，皇上可是有耐心的，等把一個人的耐心消磨殆盡了，還有什麽希望可言。老太爺看到的太子殿下便是一樣的道理。二皇子嘛-”她賣了個關子，支起了一只手指。

“不懂得審時度勢，心急吃不了熱豆腐。以為加害劉禦史便能插贓假禍於太子嗎？本該坐擁機會的到來，卻白白成了太子的替死鬼。因為皇上被轉移了憤怒，太子安然無恙了，他卻遭殃了，還因此與太子撕破臉面。”

老太爺沈默了，因為楚沐華說的正是事實。

劉禦史是何人，真有個三長兩短的，堂堂的朝廷重臣，孝澤帝豈會草草了事。二皇子的手伸得太長了，這樣的人，孝澤帝是不喜歡的。

老太爺跟隨孝澤帝幾十年，豈有不知道的道理。正是因為如此，他才會勸楚覆宣趁早收手。

秦王殿下，他真的會是良君嗎？貌似他與三丫頭的關系很好。而劉禦史能順利地蘇醒過來，也是多虧了劉初新出手相助。據老太爺在宮中的情報所說，劉初新並沒有親自到太醫府給劉禦史治病，只是派了身邊的小藥童傳達信息罷了。那個小藥童又是誰呢？

突然地，他的目光落在楚沐華臉上，帶著一絲狐疑。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便能說得通了。只是不知道她幾時學會了這門本事。

老太爺心思百轉，最終，還是擺擺手，步履蹣跚地走出去了。

直到傍晚時分，楚沐華服侍老太太用過晚膳才回雪蕪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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