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嬌氣 “就像我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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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是不可能打的, 只能故意在她白凈的臉上抹了一把,鶯鶯立馬把臉捂住了,扭著身子道:“我才洗幹凈了, 你不要把我弄臟了。”

秦西道:“嫌我臟,那你喊我進來做什麽?”

鶯鶯捧著臉頰低下了頭,看起來嬌嬌軟軟的,結果語出驚人, “喊你進來清洗啊。”

秦西覺得是自己聽錯了, “什麽?”

“喊你進來洗澡呢。”許鶯鶯指尖在自己臉頰上輕輕撓了一下,“你就在我這洗, 反正我看不見。”

這句話一出, 不止是秦西,後面進來的謝夫人、給她擦頭發的丫鬟,全都驚呆了。

秦西反應稍快, 立馬訓斥道:“胡說什麽!”

鶯鶯微微仰頭,手掌慢慢上移遮住了自己的雙眼道:“沒有胡說啊, 我就是看不見。”

還在後面加了一句:“秦大哥,你別怕。”

這是怕不怕的問題嗎?

看到謝夫人滿臉震驚的表情,秦西覺得這可能還真的是怕不怕的問題。

秦西有點急, 這可不是他教的,別被人家爹娘誤會了, 道:“先前我跟你說過好幾次了……”

“眼睛不舒服。”許鶯鶯忽然用手掌心揉了揉眼睛,“秦大哥, 我眼睛好像碰著水了。”

“我看看。”秦西心尖一顫,立馬把要說的話忘記了,慌忙拉下她的手腕去看她眼睛,濃密長翹的眼睫上不知道是真的碰到了水還是沾了水汽, 看著濕潤潤的。

秦西立馬道:“你別動,我去喊……”

“大夫已經在門外了。”謝夫人好不容易從震撼中回神,緊接著就聽鶯鶯說眼睛進了水,跟著慌了一下,還好她之前看鶯鶯洗好了就已經讓人去請趙老先生了。

趙老先生是趙無異的師父,在秦西他們剛到元帥府時就被謝必誠請了過來,年紀一大把了,沒進裏屋,就在外面給鶯鶯把的脈。

屋內門窗關緊了,昏昏暗暗的,許鶯鶯長發半幹,隔著厚厚的披風散在身後,被老先生碰到眼睛時“唔”了一聲下意識要躲開。

秦西還未說話,謝夫人已經心疼道:“先生輕一點,別弄疼了她。”

趙老先生手上動作一頓,慢悠悠地看了她一眼道:“我才剛碰到,還沒使勁。”

謝夫人聲音一沈,眼中淚花閃爍,“才剛碰到就這麽疼了,那當時受傷時候得疼成什麽樣……”

秦西身上有灰塵沒離得近,看了看努力憋淚的謝夫人,覺得不太對勁,鶯鶯明明早就說過眼睛已經不疼了,只是偶爾會癢癢的,遂問道:“是疼了嗎?”

“不疼,就是不習慣被碰眼睛。”許鶯鶯低頭揪著指尖答道。

“不疼就好!不疼了好!”謝夫人絲毫不覺得難堪,反而十分高興,聲音溫柔得能掐出水來,“鶯鶯你聽話啊,讓先生看看,先生是個大神醫,可厲害了,說不定過兩天就能讓你看見東西了。”

趙老先生年紀一把了,走過民間救治平民,去過戰場隨軍行醫,一生聽過無數恭維,絲毫不為謝夫人的誇讚心動,蒼老的聲音十分冷靜道:“兩天肯定是好不了的。”

謝夫人朝老先生使了個眼色,做著口型微聲道:“哄她聽話的,先生別這麽較真。”

趙老先生無語凝噎,秦西也很無語,很想提醒她,你女兒今年已經過了十六歲了,不是六歲。

謝夫人沒看他倆的表情,繼續哄著道:“兩天好不了,說不定三天就好了,讓先生看看啊,先生輕輕的,不怕啊。”

許鶯鶯對著謝夫人還是比較生疏客氣的,乖乖地答應了,嘴上答應得好,趙老先生一碰又歪著頭躲開了。

秦西看著謝夫人心疼得搖搖欲墜的淚水和無奈的老大夫,默默撩起袖子,出去洗了個手。

回來後許鶯鶯正在找他,聽著他的腳步聲連珠帶炮問道:“秦大哥你去哪了?你不是說就在我旁邊不走嗎?你怎麽老是說話不作數?”

“我不走。”秦西道,然後走到她身後,兩手從她耳側伸了過去,掌心擡著她的下巴對老大夫道:“勞煩先生幫她看看眼睛。”

許鶯鶯不願意,扒著他的小臂想把他雙手拉開,被他訓了一句:“不準動!”

這下想動也動不了,只能小聲哼哼以示抗議。

趙老大夫對秦西投去讚許的眼神,斜了一眼一旁恨不得幫許鶯鶯拉開秦西的謝夫人,搖了搖頭去看許鶯鶯的眼睛。

仔細看了看眼瞼,又讓她試著眨眨眼睛,老大夫道:“沒事的,恢覆得挺快,繼續用無異開的藥,過半個月我再來給她看看。”

老先生看著秦西面帶猶豫,想了想趙無異與他說過的那些事,說道:“無異他行事有些莽撞,但本性不壞,醫術也是可以信任的,公子不必憂慮。”

秦西與人道謝,又請他為許鶯鶯把脈,把先前趙無異開過的藥方拿給他,請他看看鶯鶯是否有趙無異曾提及的“沈珂積弊”。

“她幼時確實多傷痛……”

老先生起了個頭,謝夫人已經紅了眼,哽咽道:“是,她出生後身子就不好,那麽小一個,就跟他爹巴掌那麽大……”

老先生看著與謝夫人十分熟稔,忍無可忍道:“夫人,要不你先出去?”

謝夫人安靜了下來,老先生接著道:“但是被照顧得很好,放心吧,一點事都沒有。這藥方也確實是補身子的,沒有壞處。”

秦西安心了,再次與老大夫道謝。

將老先生送走後,秦西終於得了空去清洗一下,好在許鶯鶯沒再提之前的話題,順利地放走了他。

秦西覺得許鶯鶯有點奇怪,到了陌生地方有點粘人沒問題,可這小性子使得有點多了。

以前雖然也老愛與自己親近,但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說出過這麽大膽的話,這不正常。

以前看大夫喝藥也都很聽話,甚至眼睛初受傷時疼成那個樣子也想努力配合,怎麽今天只是碰一下就開始鬧脾氣?

思來想去,秦西猜測大概因為是見著了親人,小姑娘對著親近的人撒嬌耍賴很正常,這也是可以理解的。

秦西心想,她性子好,就是嬌氣起來也只會惹人疼,挺好的,就讓她這麽著吧。

秦西說服了自己,所以在晚上用膳時,許鶯鶯再次鬧起來後,忍著沒有出聲。

先是飯前凈手,謝夫人親自給她洗的手,愛意滿滿地牽著她的手剛沾了水,許鶯鶯猛地把手縮了回來,道:“好涼。”

謝夫人可是在她之前把手放進水中的,絲毫沒有感覺到水涼,但是既然許鶯鶯說涼了,那肯定就是熱水沒加夠,喊了丫鬟繼續加熱水。

又笑盈盈地牽著許鶯鶯的手往裏放,溫柔道:“這下不涼了,還冒著熱氣呢……”

“燙。”許鶯鶯又把手抽了回來。

一只手已經沾了水的謝夫人楞了楞,想起了她小時候每次洗澡碰到水也是哭著掙紮,苦澀一下湧到心頭,眼中迅速積聚起了淚水,抹了抹眼角沖丫鬟道:“再添點涼水,慢慢添,別太涼了。”

她手就放在水中邊攪著邊感受著水溫,喊停了丫鬟,對許鶯鶯道:“娘摸著呢,現在不涼了,也不燙了,娘給你淋點在手上你感覺一下?”

已經與謝必誠落了座的秦西有點聽不下去了,許鶯鶯這已經不是嬌氣,而是有點矯情了。

可是一擡眼,見謝大元帥也是一雙眼睛通紅,頓時覺得他們這元帥府有那麽幾個熊孩子也是可以理解了。

許鶯鶯那邊又哼哼了幾聲,看起來是又有不滿,秦西覺得她有點過了,右手握拳掩在唇邊意有所指地咳了兩聲,許鶯鶯這才終於肯好好地洗手了。

落座也是要挨著秦西的,另一邊是謝夫人。

謝夫人一雙眼睛恨不得黏在女兒身上,飯菜都得親自餵。

可人家許鶯鶯不領情,不是這個太鹹了,就是那個太淡了,要麽就是吃不慣,都這樣挑剔了,謝家夫妻倆還熱淚盈眶。

許鶯鶯再次躲開謝夫人餵到嘴邊的已經被細心剔了刺的魚肉,口中道:“不喜歡。”

秦西忍不住了,他們以前是連野菜都吃過的,許鶯鶯可是從來沒挑過,現在這樣一看就是故意的,指尖在桌面輕叩了兩下道:“老實點。”

他沒覺得自己語氣多嚴厲,可是謝必誠夫婦倆立刻就看了過來,神色均是不滿,謝大元帥沈著個臉道:“別對她這麽兇。”

在這一瞬間秦西是有點恍惚的,他對好幾個人說過這句話,還是第一次聽別人這麽對自己說,此刻竟然有種無言以對的感覺。

也忽然間明白了,許鶯鶯那點小心眼,或許……是遺傳來的……

許鶯鶯嘴角彎了一下,偏著臉朝著秦西道:“聽見了嗎,不可以兇我。”

眼睛看不見,不妨礙她順著聲音轉向了謝必誠的方向,接著道:“秦大哥對我才不兇呢,你不要這麽說他。”

桌上另外兩人唯她是從,只剩沒有愛女濾鏡的秦西沈默了下來。

一頓飯吃得艱難,吃完了謝夫人就送許鶯鶯回房了,當然秦西也是被迫跟著的。

謝夫人給秦西安排的房間原本是離得有些遠的,架不住許鶯鶯不同意,非要秦西住她隔壁,還得一開門就能聽到聲音的那種。

謝夫人遲疑間想起許鶯鶯要讓秦西在她屋裏沐浴的那番言論,精神一震,當時就安排人去隔壁收拾房間了。

屋內的燭火罩了深色的燈罩,有些昏暗,謝夫人跟許鶯鶯說了會話,就被丫鬟喊去了書房,說是謝必誠找她商量事情。

自從許鶯鶯回來後她就沒離開過一步,確實還有些事情未打理好,叮囑了許鶯鶯有事就讓丫鬟去喊自己,這才匆匆去了書房。

去了書房,幾位將軍正神色肅穆地對著京城來信愁苦著臉,謝夫人接了信件一看,驚訝了片刻,接著環視一周語氣不耐道:“重病就重病,難道你們能現在飛奔回京,讓他……讓陛下恢覆康健嗎?”

病重就病重了唄,他們遠隔千裏能怎麽辦?

況且現在太子已經臨政,地位穩得很,又不是儲君未定。太子賢明,說不定上位後比現在的老皇帝做得更好。

反正在謝夫人眼中皇帝病重算不了什麽,至少比不過她給女兒準備明日的新衣重要。

又匆匆回去找許鶯鶯。

許鶯鶯屋內炭火燒得旺,秦西特意把窗子開了一些,站在窗邊感受著些許涼意,跟許鶯鶯說夜間也不許把窗子關緊了,叮囑完問道:“你今天是怎麽回事?怎麽一個勁為難你爹娘?”

許鶯鶯手指繞著胸前垂著的一縷青絲打轉,過了一會答道:“我故意的,就是要讓他們……”

這幾個字剛說出口,謝夫人剛好到了窗邊,已經聽到了這話,正從窗外看來。

秦西察覺到動靜一擡眼,正好與謝夫人四目相對。

但許鶯鶯不知道,她接著說道:“……知道我性情不好,知道我特別喜歡作怪,特別麻煩,他們要是不喜歡我、忍受不了我,那我就不留在這裏了。反正……”

秦西欲言又止,想提醒她一下,可是看著謝夫人駐足側耳傾聽的樣子,打斷的話不知道該怎麽說出口。

許鶯鶯說話的聲音有些沈悶,接著下半句道:“反正他們收養了很多孩子,想來也不差我這一個的。”

窗外的謝夫人神色一怔,頃刻間淚水朦朧了雙眼。

秦西覺得許鶯鶯這樣想不對,想要勸誡她時倏然停住。

他知道謝必誠夫婦疼愛許鶯鶯是因為自己有著上帝視角,而許鶯鶯並沒有,她甚至還不知道為什麽她父母那麽多年都沒能找到她。

代入一下許鶯鶯的視角來看的話,那就是她想念了十多年的父母,她一直堅信深深愛著自己的父母,在過去十多年的時間裏不僅沒有去找自己,身邊還已經環繞了許多其他孩子,看那些少年歡快肆意的樣子也知道他們是被真心疼愛著的。

所以才會產生“或許我是多餘的,我並不重要”這種想法。

勸誡的話到了嘴邊停下了,雙向的愛沒什麽可以阻隔,總是能察覺到的,就讓她自己慢慢感受吧。

秦西對著謝夫人笑了笑,並未出聲提醒許鶯鶯,反而順著她的話問道:“那你想要他們怎麽樣呢?把收養的那些孩子全部送走嗎?”

“我才沒有這麽想!”許鶯鶯松了繞著長發的手指,扶著桌沿小心地站了起來,向著秦西的位置試探著小步小步地靠近。

他倆中間沒有什麽阻礙物,秦西就靠著窗等她自己摸過來。

“他們又會打仗又收養了許多將士遺孤,我覺得很了不起,是很好很好的人。”

還差一米距離遠的時候,秦西把手伸了過去,許鶯鶯立刻拉著他的手靠了過來道,“但是他們也不能忘了我啊,我希望他們喜歡我,就像我喜歡他們一樣。”

屋內炭火太旺了,許鶯鶯到了窗邊覺得有些涼爽,就傾身往外探出了一些,她雙眼被遮住,不知道謝夫人與她就隔著一扇窗,就在她觸手可及的正前方。

秦西又問:“那你現在覺得他們喜歡你嗎?”

許鶯鶯摸著窗臺上的紋路面轉向了秦西,帶著些許羞澀低聲道:“我不知道……反正……我挺喜歡他們的……”

窗外的謝夫人憋著眼淚露出一個笑來,與秦西微微點頭要退回去。

然而此時許鶯鶯忽然張開了雙臂抱住了秦西,謝夫人轉了一半的身子又轉了回來,表情是悲喜交雜中帶上了震驚。

秦西渾身一麻,看著謝夫人的表情瞬間什麽都不敢想,立刻擡高了雙手,根本不敢主動碰許鶯鶯一分一毫。

只有許鶯鶯對此一無所知,她抱著秦西把臉埋在了他胸口,聲音像是窗外傳來的梅花香一樣若有若無,“我喜歡他們,希望他們也喜歡你,就像我一樣。”

秦西沒怎麽聽進去,正認真地擡手看著謝夫人向她展示自己的無辜。

謝夫人難過、欣慰的情緒全部被一掃而光,此時眼神銳利,如同利劍一樣對準了秦西。

秦西有苦難言,還要被許鶯鶯逼問:“秦大哥,你知道我在說什麽嗎?”

秦西感覺如芒刺背,一心兩用地粗略答道:“知道,你爹娘一定會非常喜歡你的,所有人都會喜歡你的。”

許鶯鶯沒出聲了。

秦西與謝夫人正面對著,高舉著雙手,視線繞過了謝夫人去看她身後的紅漆柱子,去看院中的梅花,就是不敢去看謝夫人的眼睛。

秦西感覺過了一個世紀那麽久,許鶯鶯才終於“哦”了一聲,松開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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