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6月

畢業後，我和幾個同學決定一起回國，在B市創業。我選擇B市，除了因為它是經濟政治中心，還因為這座城有一個人。我每天早上醒來，就會想，今天會不會在某條街的轉角，某個路燈下面，某個商店門口遇見他，抱著這個念頭，忐忑又愉快。創業的日子很艱辛，每天點頭哈腰地去拉客戶，沒日沒夜地寫企劃，但我從未想過放棄，因為堅信總有那麽一天，要奪回屬於母親的一切。

春節很快來臨，北方的冬天格外寒冷，鵝毛般的大雪鋪了一地。冒著刺骨的寒風我仍然堅持著每天晚上去Q校門口吃餛飩，每次吃的時候，看到Q校進進出出的學生，我就會情不自禁地尋找陳易的背影。經常看到一個高高瘦瘦的的男孩子的背影，身形很像陳易，但很活潑開朗的樣子，和同學打打鬧鬧的，但我從來不敢走上前。想到陳易現在過得很好，自己也很開心。Q校附近每一個餐館我都去過，想到陳易可能曾坐在我坐過的位置，一天的疲憊和煩惱就一掃而空。

生意越做越好，不久也算得上青年才俊，年少有為。在觥籌交錯後，走在偌大的陌生的城市，獨自回到空蕩蕩的家，常常孤寂得害怕，試著交往過女朋友或者男朋友，他們都選擇和我分手，說我太過冷清心不在焉，沒有戀愛的熱情。我對這種說法嗤之以鼻，也懶得去找另一半了，跑去寵物店挑了一只黑貓，叫它兒子。

一年後，公司規模大得足夠我的覆仇計劃，我開始擠兌父親的公司，用各種手段去搶他的客戶，架空他的資產，加上舅舅的暗中幫忙，不久父親的分公司就逐一關閉，當我收購了他絕大部分的股份後，他已經焦頭爛額，身無分文。

於是我春風得意地準備去C城開公司轉交的會議，想象著那個冷酷的男人看到吞並他公司的人是我時，我就禁不住心花怒放。在去C城前，我又去了Q校附近的餛飩店，希望看到那個有著瘦高背影的男孩。

運氣真好，果然遇見他了，這次他並沒有匆匆而過，卻是挽著一個女生進了這家餛飩店。我頓時有些手足無措，連忙低下頭吃餛飩，但我感覺到有一雙目光一直盯著我，我渾身不自在，正想拔腿而逃時，聽到一個聲音。

那個聲音是震驚的，憤怒的，一字一句的：“左紹年？！“

我驚訝地回頭，看到了一張熟悉的面孔。雖然發型穿著和過去完全不同，但我還是一眼認出她來。是李思。我下意識去看她身邊那個瘦高的男孩，發現並不是陳易。

李思燙了卷發，穿著純白的雪紡裙，和以前那個戴著眼鏡梳著馬尾，一說話就臉紅的學習委員一點都不像，但眉目又分明是一樣的。

她此刻氣急敗壞地瞪著我，好像我搶了他的男人（然而並沒有。）

“李思……好久不見。“我整理了下衣服，露出一個優雅從容的笑容，努力讓自己顯得不那麽狼狽驚慌。

她深呼吸了下，漸漸平靜下來，便坐下不理睬我。

我看了看她身邊的男孩，猶豫片刻，還是坐了過去，遲疑道：“這……是你男朋友嗎？陳易在哪兒呢？“

她冷冷地看著我：“陳易？我怎麽知道他在哪兒？“

我慌忙道：“你沒有和他在一起嗎？他不是來Q大了嗎？“

李思沈默片刻，她的表情讓我覺得她隨時會把桌上的飲料潑在我臉上，但她只是嘆息著說：“你還真的什麽都不知道。他沒有來Q大，我們也沒有在一起，從來都沒有。“

“為什麽？？？“我突然有種恐懼和不安。

李思看著我的眼睛：“因為你，你滿意了吧？”

因為我？我把他弄傷了？他想不開做了傻事？還是……

我想繼續追問，李思已經站了起來，牽著她男朋友準備離開。我連忙跟上去，她卻狠狠地推了我一下，聲音涼得像臘月寒冰：“不要跟著我，我不覺得我們交情好到這個地步，和你說這麽多我已經仁至義盡了。”

我頭腦一片空白，呆呆地坐著，遠處陸續有穿著校服的高中生走過，一個眉清目秀的少年把一只耳機塞進另一個抱著籃球的少年耳朵裏，兩人嬉笑著走遠，恍惚中耳邊有一個低沈好聽的聲音：“bandari silence”，像簌簌的落葉像情人的耳語。

我連忙給在留在C城的張覺打了個電話，雖然平時有聯系，但他並沒有提起過陳易的事情。

電話通了，我慌慌張張地問：“張覺，你聽著，你必須告訴我實話，不然我就當沒你這個兄弟。”

張覺有點發懵地應了一聲:”紹爺，你問吧，哥們絕對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我想問陳易的事情。“

電話那頭突然沈默。

我連忙道：“你知道陳易發生什麽了嗎？你們不是說他去了Q校和李思在一起了嗎？我今天看到李思了，她說……”

“對不起。”

“你說什麽？什麽對不起？你瞞著我什麽了？快說！”我怒吼道。

“陳易……的確得到了Q校的保送，李思也追過陳易……但他都拒絕了。”

“為什麽？？？？他不是一直很想去Q校嗎？“

“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啊……“

“這麽心虛的語氣！你是不是做了什麽？！“

“大哥，這事兒真的和我沒關系，我只是……憶梅妹妹說……我們不能看著這死基佬纏著你啊……就揍過他幾次……我們是為了你好。”

接下來的時間，我都渾渾噩噩，抱著兒子一遍一遍地想張覺說的話。當初我聽聞母親噩耗離開後，他們把陳易打了一頓後扔了他的手機，又威脅他不能聯系我，我卻矯情地以為他對我不聞不問。他拒絕了Q校的保送等我回來一起考同一個大學時，我卻自私地逃去了國外，還隱約記得最後那個夜晚，他見到我時驚喜的神色和小心翼翼給我擦臉的樣子，但我卻用他最恐懼的方式羞辱了他，最後一句話都沒說就落荒而逃。

想起了仁慈的神父憐憫溫和的聲音：“他一定很愛你。“

我泫然而泣，但現在，你一定很恨我把，陳易，陳易。

回到C城便馬不停蹄地參加了公司的交接會議。幾年不見，父親已經不是記憶中英俊瀟灑的模樣，他微微佝僂著腰，兩鬢斑白，看到我時，滿眼的震驚，我面無表情地簽署了協議，沒有和他說一句話，但我的心裏卻並沒有想象中那麽痛快。離開時，我看到那個女人也已經老了很多，她驚恐地看著我，欲言又止，顫顫巍巍地攙扶著父親離開。現在他們已經負債累累，連住處都成了問題，左紹年，你為什麽沒有感到痛快？

我有種悵然若失的感覺，像心被抽空了一樣。詢問公司裏所有人，他們都不知道有陳易這個人。陳易不應該在父親的公司裏上班嗎？那個女人怎麽也會給他謀求一個好位置啊。最年長的張秘書一臉驚訝，說並不知道劉萍有個叫陳易的兒子，公司沒有繼承者，老板一直等著你回國後接管……

頭腦裏一片亂麻，母親我錯了嗎？母親，我以為自己變成熟變強大了，其實還是幼稚得可笑嗎？這些年生，我都是為了些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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