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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盡西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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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後,我帶著雲翳,抱著清漪的骨灰,回到了南塔郡。清漪,和她的父親,兄長一樣葬在南疆的那片沙漠中,胡楊木為棺,牛皮封蓋,沈沙數丈,不立碑不刻字,和蒼喬每一位戰死的士兵一起,在蒼穹大地上長眠,魂守邊土。

宏德九年春,蒼喬國主動與夏侯國議和,兩國之間的幹戈正式止息。夏侯國君主派來使節前來求婚,求娶蒼喬國二十六歲高齡仍未嫁出去的本公主我。

我十分慷慨地隆重邀請夏侯國使節參加了我與鄭越的婚禮,系著繡球的紅綢帶,一端是我,一端是鄭越的靈牌,王兄在將軍府親自主持婚禮,並賜予我“越離夫人”的封號。那一天,恰是鄭越的忌日,將軍府所有人身著白袍,神色惋惜地看我穿著五年前就已經做好的緋紅嫁衣走進門。鄭逸沒有回來參加婚禮,他已是大將軍,事務繁忙得沒有空回來看一眼,只傳給我一份信,罵我失心瘋。我追到南塔郡,與小叔子大打出手。五歲的雲翳已是個小大人,淡定圍觀,並說:叔叔,姑姑,你們這樣打架很浪費力氣的。

我與鄭逸一言不合便動手已經是兩人互動的唯一方式。我讓問他一個叫陸機涼的暗衛的動向,他推說現在暗衛已不歸他管,讓我自己去找現任暗衛統領,可那個叫陸風的暗衛統領偏偏是個不受威脅利誘之人,死也不肯透半點口風。陸機涼在西觀城救了我,我想答謝他,可回了蒼喬國之後,便沒再見到他,就好像世界上從來沒有這個人一樣。暗衛,隱在暗處,我想見一見他,可他們卻不讓我見。我只是有些懷疑。

宏德十一年,夏侯國國主夏侯譽突然暴斃身亡,夏侯國陷入一片換亂,各派勢力相互傾軋,牽連一片,連樹大根深的趙府都受到牽連,引發了一夜滿門幾百口人被滅的慘案。而這時,王兄多年以前中的毒——一夜嬌,已經尋到解藥,解毒過程異常痛苦,王兄無暇趁機籌謀與夏侯國的覆仇之戰,且蒼喬王朝政局日漸覆雜,王兄常年臥病在床,朝中大權多為左相夕齊、右相藍勳所掌控,待王兄身體恢覆,想要再奪回來是矛盾重重。

蒼宇年已十八,溫文爾雅,風姿綽約,在王兄和喬子洛的指導之下,已經隱隱有君王氣度,但體弱多病,時常會生一些莫名其妙的毛病,叫太醫院的太醫大為頭疼。雲翳跟著鄭逸在南疆歷練,日漸成長為一個聰穎健康的少年,和他的叔叔伯伯一樣,有著銅色的肌膚,堅毅的紋理,刀鋒似的臉龐,將一套鄭家槍舞得出神入化。在王兄的默許之下,他作為鄭家人,全名叫鄭雲翳。鄭雲翳每年隨鄭逸回王都述職都會拜見王兄一次,極少人知道,鄭雲翳叩拜的那位君王是他的父親,連鄭雲翳自己都不知道,他原該叫蒼雲翳,他以為他很早就沒有了父親。而我有時看一看蒼宇,再看一看雲翳,才終於理解了王兄想要保雲翳平安健康的苦心。蒼喬的君王,一直都在飽受著各種各樣的苦。

我有時會遇見喬子洛,但不到萬不得已,兩人絕無交流,我與他之間已無多少歡欣鼓舞的人事值得交談。但他卻成了王兄的得力助手,許多王兄沒法做的事都是他去做,兩個人仿佛相交多年的好友,仿佛親密無間地戰友,為蒼喬的江山費盡心力。他們能走到這一步,也許是因為清漪吧。

而那之後,我的生命似已進入冬眠期,一生不會再有多大變數,一直到宏德十七年。

夏侯國擁戴定野王入京稱王,結束了夏侯國七年內亂。定野王是夏侯譽的弟弟夏侯風,人如其名,是個名副其實的瘋子,在鎮壓了各個黨派,掌握生殺大權之後,他不急著踏上君王的寶座,反而翻出夏侯譽暴斃的舊案,直指當時的主謀乃鄰邦蒼喬國,以此為由,決議要對蒼喬國開戰。

王兄聽聞此事,於大殿之上,舒朗一笑,撫著灰白的鬢角,道:“要戰便戰罷。”

八年之後,再起幹戈。

我以鄭越之名,帶著三十萬大軍奔赴南疆。踐行那一日,王兄負手站在高高的城墻上,城墻下人潮湧動,百姓爭相送別蒼喬國的護國大軍。我騎著鄭越的夜風,緩緩走出王都,萬丈榮光之中,我仿佛看見當年的鄭越將軍,也是這樣,騎在高大戰馬上,在百姓的歡呼聲中奔赴南疆,無邊落木蕭蕭而下,他鐵甲銀翼,雙眸清亮,馬蹄揚起陣陣塵土。我在心裏對自己說,快了,我也許就快要見到他了。

宏德十七年秋,定野王親率五十萬大軍越過伊祁山脈,沿青河而下,深入南疆腹地,襲擊蒼喬。鄭逸率軍拼死抵抗,逼退敵軍,接到王兄迎戰的旨意之後,繼續一路追擊窮寇,進入夏侯國往西進攻達五百餘裏,卻不妨夏侯風反撲一口,主力大軍受到重創。歷史驚人重演,鄭逸和他的兄長一樣,後背被一只狼頭毒箭刺穿,死在距離蒼喬國千裏之遙的夏侯國蒲鎮。

朝中大臣皆主張退兵,極力反對再戰,左相夕齊是老國舅,朝堂上只是沈默不言,右相黨羽眾多,紛紛上書言,民不聊生,源於戰事。

不等王兄下旨,我便帶著援軍再次攻入夏侯。十二歲的雲翳,穿著黑色鎧甲,提著鄭家槍,率先帶著輕兵破出蒲鎮,小小的少年,眼中有嗜血一般的仇恨。

鄭逸剩下的十萬大軍並援軍三十萬逼得夏侯風不得不退回西觀城。

定野王站在西觀城的城頭,秋風將他妖艷的紅袍吹得如烈烈燃燒的火焰,他大聲道:“父王和王兄當年竭力拉攏鄭家父子,費勁心思,我當鄭家人多有能耐,還不是被我一個一個殺光了?哈哈哈……”他笑得十分忘形,背上背著一把黑色大弓,我慢慢將過往一樁樁一件件事拼湊起,那年在沙漠中迎接喬子洛,差點讓我們葬身大漠的人是他,鄭越掩護喬子洛歸蒼喬時一箭射死鄭越的依舊是他,而這一次讓鄭逸馬革裹屍的還是他,原來是這一番原由。

他繼續說道:“怎麽?你們蒼喬國的人都死絕了?派一個女人來打仗?”

我聽到士兵們咬牙切齒的聲音,骨血在體內燃燒,恨意在體內呼嚎。

此時不是攻城良機。

七年來,我所習兵法,我所學兵策無不告訴我,此時攻城,乃下下策。

我調轉馬頭,有士兵叫出來:“將軍!不可退!”

我看了看雲翳,他緊緊盯著我。

我緩緩舉起手中長劍:“為了死去的鄭越將軍,為了死去的鄭逸將軍,為了所有血灑疆場的兄弟門,戰!”

那一聲之下,四十萬大軍如戍樓鳴泣的夕鼓,如山寺響起的晨鐘,義無反顧沖向西觀城。士兵們攀上城墻,撞開城門,躍馬提搶,氣血沸騰。四處是以命相搏,短兵相接的殺喊聲,如不能攻下西觀城,回蒼喬一路的糧草終是難題,到那時山窮水盡,若再被追擊,後果更為慘烈,不如現在拼個你死我活。

座下的夜風風馳電掣般掠過,我奮力砍向四面八方而來的刀光劍影,這一次,不會有人再將我護在懷中,對我說:公主,小心了。所幸,過去的十多年,我已經將自己打磨得刀馬嫻熟,長劍長槍在手,我雖是一屆女流,但並不好惹。

一片混戰之中,隱約瞧見雲翳已提著長槍沖向夏侯風,那人一襲妖艷的紅袍,眉目疏狂,淩風挽起長弓,氣勢逼人。

我大聲道:“雲翳,小心。”利箭如雨而下,一瞬間,我仿佛望見雲翳眸中烏雲壓境,疾風驟來,他前身低伏在馬上,一手執劍揮掉刺上來的疾箭,另一手拎著長槍風馳電掣地一般刺向夏侯風……

“沖啊——”我領著人馬跟上雲翳,整個世界都是廝殺聲,西觀城四處燃起大火,濃煙滾滾,我透過煙霧望見雲翳一槍刺破夏侯風的喉嚨,煙霧中有人橫刀向我劈過來,有刀劍從後方刺過來,我拿劍去抵……

金屬與金屬摩擦的聲音……金屬劃過皮肉的聲音……金屬刺破血肉的聲音……

我可以受傷,但我不能放棄生命。

我可以放棄生命,但我不能輸。

沖殺聲四起,有士兵們爬上城墻,摘掉敵軍的大旗,有士兵們緊然有序往城中各個方向而去,各個關頭已都是蒼喬的士兵……

已近黃昏,天色漸暗,風一陣緊似一陣,有梧桐葉一片一片游蕩過來,有的沾了火星子,燃燒著嗤嗤冒著黑煙,高高低低,飛得很遠。

這是也許是我所能看到的,這個世界最後的模樣……

而也許,永無邊際的夢便是死亡的開始。

我行在夢中,身體輕盈得幾乎要飛起來,轉眼便是雨後空山,山中霧氣彌漫,從山腳下望過去,草木郁郁蔥蔥,層層交疊,流線般的山巒升起裊裊白煙,天空是清淡的水煙色,沒有風,感覺不到冷。

有個人在我前面慢慢靜靜走著,他披散著頭發,身形高大挺拔,白色衣袍無風徑自翻動,走在氤氳霧氣中仿佛不是這世上的人。但我們應該很熟,可我卻怎麽也想不出他是誰。

你是誰?

他不答話,只一刻不停,我也只好跟著他翻山越嶺。走了很久,山中霧氣漸漸開始消散,有陽光灑進樹林裏,他的身影漸漸變淡,像要融進金色的光芒裏。

前所未有的劇烈疼痛在我體內轟然炸開,我陡然間有了生而為人的短暫意識。

有人輕柔地將我抱起,懷抱溫暖,有人小聲交談,聲音似在哪裏聽過。我清晰感到有一雙眼睛正註視著自己,想睜眼看看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含著怎樣的神情,可五臟六腑痛得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

鄭大哥,是你回來了嗎?你並沒有死嗎?如果是這樣,我一定要醒來。

作者有話要說:

越離夫人有沒有死呢?就讓陸機涼的女兒陸纓告訴你吧。敬請期待 蒼喬往事第三卷《皂纓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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