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榴花照別

關燈
離開南塔郡的那一日,風和日麗,已是春天的尾聲。福思道邊開滿了紅色的石榴花,綴在綠葉之中,清風搖曳,嬌俏可人。

“想什麽呢?”鄭越出聲問我。

我想了想,展顏一笑:“這裏的石榴花開得真紅火,將來長出的石榴必定很大,等你回王都,若是能碰上石榴剛好成熟,就帶一些給我可好?”

“好。”他轉頭瞧了瞧路邊的石榴樹,說道,“王都的石榴樹都是從這裏移植過去的,卻養不出這樣好的石榴,花也開得小,石榴個頭小,皮厚肉薄,你確實該嘗嘗這裏的石榴,這裏的才算得上真正的石榴。”

每當說起南疆,他就變得滔滔不絕。

“按照你的說法,王都裏的處處比不上這裏,天也沒有這裏藍,雲也沒有這裏好看,山也沒這裏的有氣勢,樹更加是沒法比,連這裏的沙子都是全天下最好的。鄭越大將軍,您幹脆就永遠呆在這裏好了。”我頗不服氣地瞥了他一眼,想騎馬超過他,可我的招月已經完全被鄭越的馬迷住,一直緊緊跟著絕不超出半步。

“你的馬有名字嗎?”

“它叫夜風。”

“你看你看,招月都快黏到夜風身上了……哎哎,怎麽搞得,這兩個怎麽不走了?”

“這裏有塊苜蓿園,它們大概是想要去那裏飽餐一頓。”鄭越跳下馬,拍了拍夜風,那匹黑色的戰馬便邁著英氣的小步走開了,招月見狀立刻撒開蹄子跟著夜風穿過了石榴樹往福思道旁邊跑了去,歡脫無比。

鄭越微笑著指了指遠處的大片綠色草地,綠茵茵如同巨大的氈毯鋪向遠方,氈毯上繡著點點紫色小花,看起來清新怡人。他說道:“我記得,王都京郊也有這樣的苜蓿園,不知你有沒有見過。“

我點點頭:“以前跟著鄭逸去看過京郊的軍營,密灣軍營附近的風光園裏就種了滿園的苜蓿。”

我們站在福思道邊,遠遠看著夜風和招月竄進苜蓿裏自在食草,兩人靜靜地不再說話。不知他是不是和我一樣,想起了那日他帶我去伊祁山的雲臺看雲杉的情景。在環城的這些日子,他像一個幻術高手,引領著我不斷領略這世間最為神秘,最為壯麗的風景,讓我為他眼中的世界深深著迷。我也逐漸意識到,我必須要控制自己,不讓自己被這一切順理成章地誘惑到,幸而我即將回到王都,可以遠離他,好好地想一想。

不過,他似乎不會任憑我叛逃。

短暫的靜默之後,他說:“蒼儀,打完這一仗回去之後,我就娶你。”他說得平靜坦然,好像在同我討論今晚吃什麽諸如此類稀松平常的事情。

“我堂堂蒼喬國的公主,就這樣不值得愛重,你幾句話,便定了我的終生大事?”我側過頭,瞧了他一眼,發現他也正看著我,目光清亮,不知怎的,我一陣臉紅,故作淡然撇過頭去,望著前方,說道:“我答應會嫁給你自然不會食言,不過什麽時候嫁給你啊,這個得看本公主心情了。”

鄭越思索一番,問道:“又有什麽條件?”

我不禁睜大眼睛:“這都被你猜到了?!“

“不是猜。”他答。

“額……我嫁給你以後,你不可以強迫我做我不喜歡的事,我要想做什麽都不可以阻止我。”

“比如?”

“比如,我想去哪裏就去哪裏,我想回王宮就回王宮,我不想呆在將軍府就不呆,我想去哪裏游玩就去哪裏……”

“是想來南塔郡?這我也不會阻止你的。”

“誰,誰說……我要來你這兒的?你想多了吧?”

“嗯,是我想多了,我記得有人好幾次說過想要永遠留在南塔郡,騎馬喝酒游川,在五彩灣的時候說過,那次去伊祁山看雲杉的時候也這麽說,還有……”

“餵餵餵……”我叫出聲來,“你得意什麽啊……我……本公主又沒說是要來看你,你得意什麽啊。”

鄭越聞言,神色微微變了變,嘆了口氣,語氣平靜坦然:“我知道你不是為了我。”

那一瞬間,我心中忽然無比的難過。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我對喬子洛的感情,卻還是對我說,他要娶我。他這樣好,對我也這樣好,如果沒有喬子洛,我和他也許可以情投意合。

“放心,陛下的賜婚詔書還未下,漱玉公主不願意的事情,全天下沒有人敢強求。”鄭越低頭看看我,仿佛是想安慰,又故意帶了絲揶揄的笑。他從小在邊疆長大,被鄭千陌老將軍帶在身邊,在我這個年紀就已經做了軍隊先鋒,一身軍人鐵骨,有著不同於一般貴族公子的剛毅俊朗,現下被他這一番目光灼灼地看著,我竟有些不知所措,只輕輕應了一聲:“也對”。

他朗聲笑出來,引得我也跟著輕輕發笑。我說道:“好了,你回去吧。”

“嗯,一路小心,等我回去。”他將手指貼在唇邊,吹了個響亮的口號,夜風立刻精神抖擻地從苜蓿叢裏鉆出來,招月快步走至我身邊。我翻身上馬,轉頭見鄭越已騎在馬上,正凝神看著我。我沖他微微一笑,他亦對我含笑點點頭,緊接著便調轉馬頭,兩人各自飛快地離去。

行至福思道盡頭,我不禁停下來,回身看他最後一眼,風吹著他藏青色長袍,馬蹄淹沒在淺草中,已漸行漸遠。我將手搭在眉骨上,望著他的背影逐漸消失在視野中,正是離人模樣。

回到王都時,已是夏天,蒼喬國與夏侯國正面開戰,像很多年前一樣,鄭家軍將南疆北疆一線防守得死死的,夏侯國依舊沒有占到半分便宜。

捷報不斷傳來,王兄蒼白的面色上終於有了一絲喜色。他拿著和戰報一同傳回來的奏章問我:“鄭越已經請旨求婚了,我的好王妹,你去了趟南疆,給他下了什麽蠱,竟讓他主動了一回?”

我抿著唇輕笑。

倒是王兄不確定了:“真的要嫁給鄭越嗎?孤給你後悔的機會。”

我點點頭,道:“我要嫁給他,他是喜歡我的,我願意嫁給他。”

這一次,沒有人逼,我自己是願意嫁給他的。

王兄看了我半晌,似乎想了一會兒,才說:“也好,等這一戰結束,孤就讓你們完婚。”

我心中一驚:“這麽急,是……王兄的身體……”

他笑著搖搖頭:“還不至於,你應該相信風白楊的醫術。”

我松一口氣,又想起喬子洛的事來,心中愧疚:“王兄,喬子洛歸了夏侯國,後果會有多嚴重?”

王兄轉頭將小福端上來的湯藥大口飲盡,微微皺了皺眉,道:“喬子洛不肯歸於我蒼喬,又豈肯歸順夏侯,夏侯譽的如意算盤怕是要落空了。”

“那夏侯譽也會,除掉他嗎?”

“怎麽,你還在關心他?”

我咬了咬唇,沈默不言。

“你現在唯一要擔心的,就是如何辦你的婚宴,穿什麽樣的新娘服,化什麽樣的新娘妝,其他什麽都別想,懂嗎?”

我點點頭。那次母後將我丟在王宮外,我哭昏在街頭,醒來卻在王兄的殿中,自那以後,我與母後越發生疏,卻與王兄更勝往日得好,操心我的終生大事的似乎始終只有他。我也只信得他一個人。不管怎樣,王兄希望我幸福,我便要努力幸福。

時間一天天過去,宮中都在忙著替我籌備婚禮,異常忙碌,倒顯得我整日游手好閑。我常常獨自在花園中坐上一天,心中什麽都不想,腦海中卻又總是不自覺浮現出南疆的美好時光,想起和鄭越一起走過的蒼山莽原,想起和他一起看過的星星月亮。我終歸是沒能逃避得了,竟然對即將舉行的婚禮期盼又緊張。

某一日,坐在樹蔭下打盹兒,明明陽光正燦爛,我卻陷在漆黑陰冷的夢境中。身著大紅喜袍的鄭越掀開我的紅蓋頭,他摸上我的臉,手卻沾滿猩紅色的血,窗外驟然響起尖銳的蟲鳴,刺入骨髓,我歇斯底裏地沖他大叫:"你殺死了喬子洛,是不是?你殺死他了?你不是說你不會殺他嗎?你不是說你只會活捉他嗎?你怎麽可以?我不要嫁給你,我不要嫁給你,我不要……"我的頭搖得像波浪鼓,喘著氣,聲嘶力竭。然後醒了,睜眼瞧見宮裏的石榴樹,長勢繁盛,花謝了,樹葉墨綠墨綠的,讓人不由自主地想到南疆的石榴。鄭越他會記得給我帶石榴吧,他會記得不殺喬子洛的吧。

我摸著手腕上的鐲子,在心底對他說:你都記得的,對吧。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