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沒見過鄭越如此悠閑地騎馬，因手臂上有傷，他並不拉韁繩，座下的那匹良駒行得不急不慢，走到半途竟然停下來嗅地上低矮的梭梭樹。我小心地從小丘旁探頭看他，卻見他低垂著頭不知在想什麽，真是……騎馬都能走神兒啊，究竟有什麽大事能讓英明神武的大將軍留意不到後面跟了一個人呢？

幹脆不再偷偷摸摸地跟著，我直接往前靠近他，剛要出聲叫他，他忽然回頭，臉上並沒有意外的表情，只問道：“公主殿下，跟著臣下做什麽？”

我一楞：“我，我……我保護你呀！你看你這樣三心二意地騎馬，保不準有居心叵測的人要暗殺你怎麽辦？”我答得義正言辭，又補充道：“再說了，鄭將軍還有傷在身，我不就是來保護你的麽？”

他似乎笑了笑，忽然問了句十分不找邊際的話：“公主殿下，想不想好好洗個澡？”

“啊？”我沒想到他問這麽個問題，且問得如此直接如此不羈，我雖一向厚臉皮，可也懂得男女還是有別的，支支吾吾，頓時紅了臉。

他手指了指前面，前面有處溫泉，可以去泡泡澡。

我竭力控制自己的面色，一夾馬腹快走了幾步超過他，忽又懷疑他誆我，轉過頭去卻見他面色坦誠，一瞬不眨地看著我，他說：“去吧，一個時辰之後，我在此處等你。”

此地荒無人煙，我心裏惴惴不安，邊往前走邊回頭看他，他幹脆下了馬，輕輕拍了拍他的馬，那匹駿馬便踏著小碎步跑到我的前面，向著鄭越指的方向徑自跑去，我座下的招月似乎十分歡喜，撒開腿就跟了上去。

鄭越的馬不知是什麽品種，長得英俊威武極了，頭顱碩大，高高的鼻梁，母羊式的脖頸，四肢修長，奔跑起來愈加英姿不凡。我的招月一向傲慢，卻對鄭越的這匹馬狗腿至極，跑著跑著幾乎就要蹭上去，而鄭越的這匹馬好像跟它主人一個德行，冷冰冰地自顧自往前走，毫不理會招月的殷勤，真是傲嬌極了。

沒走多久，眼前果然出現一處溫泉，水騰騰地散著熱氣，叫人看得十分快慰，我脫了衣服便下了水，這些天來確實很久沒有洗澡了，我居然這麽忍過來了，是不是身上都有味道了所以鄭越才叫我來洗？我在身上嗅了嗅，哎，難道味道真的很大？作為公主真的太丟架子了，我邊胡思亂想邊泡著澡，舒服得想打盹兒。

等我上來換好衣服的時候，驚訝地發現招月居然有點把鄭越的寶馬泡到手的架勢，鄭越的馬似乎變得不再排斥招月，招月伸腿輕輕碰一下它的蹄子，又碰一下，再堅持不懈地碰一下，它便快速用蹄子碰了碰招月，招月更是肆無忌憚圍著它兜圈子，玩得不亦樂乎。我簡直驚呆了，忍不住自言自語：“招月你真行，我追喬子洛追了那麽久，你這貨幾天就出j□j了，漲能耐了呀？這麽冷酷的帥哥都能弄到手。”

那匹馬仿佛被我的言辭震到了似的，扭頭便跑遠了，招月當即便追了上去，留下它的主人傻在那裏：“哎……大姐……哎哎，大姐！大哥！還有我啊……哎，你個見色忘義的！餵！”所幸招月走了一段終於想起它的主人，飛快地跑過來，未等我準備好便風速般地去追鄭越的馬。

我們跟著鄭越的馬一路往前走。

朔漠的風越來越大，碧藍長空之下，漸漸出現一個一個城堡似的的巖石堆，巨礫重疊，溝壑叢生，高低起伏似丘陵，似山峰，似石柱，形狀各異，更奇異的是那些石堆五彩斑斕，紅色，綠色，紫色，黃色，棕色，顏色鮮艷，如夢一般四面八方湧入視線。

我從未見過這樣美的地方。

眼花繚亂地下了馬，走上那些溝壑，那些巖石並不堅硬，一腳踩上去如泥砂一般破碎，我一腳深一腳淺地走著，四處刮著勁風，溝壑裏，巖石下仿佛回應一般，發出一陣一陣古怪的聲音，夾在大風之聲中愈發神秘莫測，我不禁興奮地大叫：“太美了，真是太美了！”心中不知怎的，想起了從前的學的舞蹈，那時候教習的師父說，每個舞步，每個手法，都是從天地萬物擬合而來，譬如表現高山的巍峨沈重時往往用穿手的技法，繞袖則可以來表現流水，從前我厭惡跳舞，因為不能意會到其中的韻味，現在竟有些茅塞頓開。

無邊曠野上游移的風叫我生出了舞蹈的興致。一個點步翻身，轉腰，踏步翻身，串翻身……我像是裹挾在了烈烈大風裏，又仿佛自己便是風，長發淩亂，布衫翻飛，如癡如醉。舞了好一會兒才想起自己穿的還是男子的衣服，跳這樣的舞倒有些不合適，幹脆拔了腰間的長劍，刷刷在風中舞起來，剛硬的長劍之氣融合在女子柔和的舞姿中相得益彰，看來回京之後，我也要像當年的白禾公主一樣自創一種舞蹈。我越想越興奮，載歌載舞，幾乎停不下來，直到察覺有人正看著我才慢慢停下來。

我氣喘籲籲，慢慢轉頭，鄭越正牽著他的馬，立在五彩斑斕的石頭宮殿之間，含著若有似無的笑意，靜靜看我。

我斂氣凝息，裝作若無其事地將長劍緩緩收回劍鞘。

“到這邊來。”他遠遠地說。

我牽著招月走過去，近了才發現五彩灘的盡處竟是一彎碧波蕩漾的河流，河對岸是蔥蔥郁郁的河谷，綠樹綿延成林，更遠處是連綿的山。

蒼穹之下，是山，是林，是河，是沙漠，是錦繡的山河。

還有鄭越和我。

此時已近黃昏，夕陽照著整個五彩灘，仿佛流動的彩色絹綢，紅色燦爛到極致，黃中透青，藍色泛著白光。

我深深呼吸一口氣，嘆道：“太美了，要是一直住在這裏就好了。”

“是，很美。”他讚同道。

“怪不得好好的將軍府你不住，偏要一直呆在大漠裏。”我感慨萬千，“王都與這裏比起來，真是一無是處。”

他默了半晌，才說道：“這裏我來過很多次，南塔四周很多的地方我都走過很多遍，再美的東西看多了，看習慣了，也就無所謂了。”

“鄭將軍堅守蒼喬邊疆，當然是為護國，這我當然知道。”我聳聳肩，無謂說道，“自然不是因為旖旎風光。”

“其實也有我自己的原因。”

“什麽？”

“真的想聽嗎？”

我點點頭：“如果你願意說的話。”

他牽起馬往回走,良久才緩緩開口：“我父親跟隨先王之後，北上一舉攻下北塔郡，那時我的母親帶著妹妹從舊喬國邊境的小城千裏到達蒼喬的王都，卻聽到先王要將郡主嫁給父親的消息，母親一氣之下帶著妹妹孤身來北塔郡找我父親算賬。”

“那時你在哪裏……哦，對，你跟著你父親在北塔郡。”我跟著他一路走著，自問自答。

他接著說道：“那時邊疆並不太平，父親派去接應的人並未接到母親和妹妹，她們二人猶如石沈大海，無一絲消息。先王覺得愧疚，甚至動用了蒼喬的軍隊幫著尋找，卻始終沒有找到……”

我沈思半晌，方小心翼翼問他：“那位郡主就是鄭逸的母親了，難道是她做的？”

他默了半晌，聲音冰涼如水：“除了與郡主成親的那一晚，父親後來再沒回過將軍府，一直到去世都在南塔郡，連墳墓都是在大漠。”

據我所知，鄭千陌老將軍死後不久，鄭逸的母親便在將軍府中自縊身亡，那是鄭逸從不願提的往事。當年到底是如何的，恐怕再沒有人知曉。

“所以，你們一直都沒有找到她們母女二人？你留在南塔郡也是想繼續找嗎？可她們未必在這裏呀？”

“我們曾找到一些線索，她們母女二人到過南塔郡……後來，有人說最後一次見過母親是在青河附近，人們只看見一個坐在河邊的小女孩被當地一個莊主撿了回去。可沒多久，那個莊園在夜裏生了一場大火，將整座院子燒得幾近透明，一個人，一個活物都沒剩下，我們尋到那裏的時候，已是一座廢墟。”

鄭越的聲音漸漸淡下去：“自那以後，父親便生了病，也不再尋找……也許現在父親已經和母親相見了吧。”

我看著他，問道：“而你，還在找她們，對嗎？”

“我總在想，萬一呢，萬一母親只是失蹤了，萬一妹妹逃過了那場火災，萬一她們此時正在這世界另一處受著不同尋常的苦呢？也許，我的母親正等著她的兒子去救她，而我的妹妹也許正等著她的小哥哥去救她。我父子二人跟著先王打下半壁江山，在伊祁群山開疆拓土，一身榮光，卻沒能保她們二人平安，又有什麽用？”他面上並不激動，語氣卻是前所未有的荒涼。

我心中不忍，安慰道：“人世無常，很多事情我們沒有辦法由自己決定，她們受到你父子二人這般念想，其實已是一種莫大的幸福。”

我想起我的母後，她此刻雖在後宮安穩活著，平靜祥和，可我知道她並不痛快，父王走的時候幾乎是迫不及待的，所有人都說父王重諾，白禾公主那般傾國傾城，父王依然維護著母後的地位，對白禾冷若冰霜。可又有誰知道，父王是在躺在白禾公主住過的荷風苑安靜閉上眼的，他到底是背棄了與母後白頭偕老的誓言。

我那時年紀小，可也能感受到母後的痛苦，她無故沖我發了好大一通火，那眼神我到現在都記得，那樣絕望，那樣憎恨。她仿佛換了個人，不再是那個疼愛我的母後。甚至有一天，她將我帶到城外，就扔在路邊，冰天雪地，她穿著白色喪服，手指冰涼，眼神冰涼，她想將我丟掉，仿佛我是什麽棘手的麻煩。到如今想起來，依然惶惑，蒼喬國的漱玉公主，竟然被她的母親遺棄過。

這樣一想，倒對鄭越有些感同身受，便又安慰他：“也許她們仍活著，而是活得還不錯，將來的某一天，說不準就遇上了呢。”

“但願吧。”他嘆了一口氣，翻身上馬，“時間不早了，回去吧。”

我騎馬跟著他，他走得很快，金色的沙漠遼闊無邊，風吹石走，卻叫人心中十分快慰，那些曾經小心翼翼擱在內心深處的潮濕心緒慢慢被烘幹，被風一點一點吹散，吹得一絲不留。那一刻，我竟是前所未有的輕松暢快。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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