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顧枝林躺在床上，白天發生的事情就像一卷錄影帶，一格一格地重映到他眼前。

像是有個熒幕般，他看到霍成風對著自己說愛，看到自己在面對霍成風時的驚慌失措，看到林靜守在一旁的無能為力，看到遠在他鄉的父母臉上浮現的焦灼……

這一切，都讓他覺得心緒難平。

他閉上眼，腦海裏浮現出他們還是少年時的情形，那雨夜裏的到訪，操場上的爭執，影院中的牽手，以及最後離別時的一吻，從始至終，霍成風眼中的情意都沒有變過，這麽多年過去，霍成風的模樣變了，但他的眼睛卻從未離開過自己。

他一直堅定地註視著自己。

那自己呢？顧枝林自問，自己就真的沒註意過嗎？

說謊……他對自己說道，其實他就察覺了自己對霍成風的愛意，只是覺得難以面對，就一直躲了起來，躲到最後，連自己都不得不相信那些都是一時的錯覺。

只不過，哪怕是隱藏得最深的秘密，也總有暴露的一天。

事到如今，他不得不承認，自己是真的喜歡霍成風。

而這一次，他不會再讓霍成風唱獨角戲了。

顧枝林重新睜開眼，卻是一片清明。

不過在顧枝林回家前，霍成風就先找到了他。

林靜一拉開門，就看到霍成風一身疲憊地倚在門邊，腳邊是散落一地的煙頭。

看到林靜出來，他擡起因為整夜未睡而發紅的雙眼：“我找我哥哥。”

林靜剛想開口拒絕，顧枝林聽到聲響走了過來，看到霍成風卻完全沒有意外的神色，嘆了口氣，轉頭對她說道：“林靜，你可以先回避一下嗎？”

林靜怔住了，現在站在她面前的顧枝林就像換了層殼一樣，冷靜得不似以往，讓人無法不信服，於是下意識地點點頭。

等到林靜出去，顧枝林才側開身：“進來吧。”

霍成風率先邁腳走進屋裏。

一進屋，他就急不可耐地抱住顧枝林：“哥哥，我……”

顧枝林擡擡手，打斷他的話：“你先別說，讓我說好嗎？”

霍成風猶豫了下，最後點頭同意。

顧枝林等了一會兒，見霍成風的情緒還好，這才緩緩開口道：“小風，我想過了，我確實是喜歡你。”

霍成風臉上登時露出欣喜若狂的神色，他追求了這麽久的東西，就在觸手可得的地方，那種喜悅像是突然迸發的火山，如何都無法抑制，他克制不住地上前，想要抱住顧枝林，卻被擋下了。

顧枝林抵著他，盯著他的眼睛說道：“小風，我喜歡你不假，可是沒那麽簡單。”

霍成風急了：“哥哥，既然你已經喜歡我了，還有什麽好顧慮的。”

顧枝林搖搖頭：“你讓我怎麽對爸爸媽媽說呢？”

霍成風按住他的肩，神色堅定地說道：“哥哥，別擔心，一切有我，我會安排好的。”

顧枝林默默地看著他，只要是可能出現在自己面前的煩惱，霍成風都會提前掃平，他就像一個勇士，孤單地守在顧枝林身邊……但是這一次，他不會再讓霍成風一個人了。

顧枝林握住他的手掌：“小風，你相信哥哥嗎？”

霍成風狐疑地點點頭，不明白顧枝林為什麽要這樣問。

顧枝林等了等，接著說道：“那這一次，讓哥哥來好嗎？你就安心地等在一邊，什麽都不要說，都不要做。”

霍成風一聽，急得張開口，剛要說話，顧枝林驀地湊了過來，在他的唇邊低語道：“聽話，我保證，這是最後一次，之後，你說什麽我都聽你的。”

有嘆息壓在兩個人相抵的唇邊，像一道裊裊升起的白煙，消失在擁抱間。

第二天顧枝林走的時候，林靜特意請出半天假來送他，霍成風卻沒來。

隨著列車前進的聲音響起，車窗裏的顧枝林漸漸遠去，直到再也看不見，林靜放下揮舞的右手，在心底默默想道，不知道他回來的時候會是什麽樣子。

希望他一身輕松地回吧，她在心裏祈禱。

她想的時候，車上的顧枝林也在思考相同的問題。

他把頭倚在窗戶上，不時隨著列車的抖動而磕磕碰撞，但顧枝林仿佛沒感受到疼痛一般，固執地倚在上面。

他試圖以這種疼痛讓自己保持清醒。

他把所有能聯絡到自己的通訊工具都關了，這次回家，不僅僅是理清過去的煩惱，同時，他也需要借這個時間來好好考慮一下他和霍成風的事情——他很明晰自己喜歡上霍成風，現在該憂愁的就是如何對父母開口。

顧枝林進門的時候，他母親正坐在沙發上看書，聽到門被打開的聲響，下意識地擡起頭來。

沒料到是顧枝林，她怔怔地楞在那裏，手裏的書也無聲地滑落在地。

和他母親的視線對視上的一刻，顧枝林的喉間像是被哽住，艱難萬分地張口道：“媽媽，我回來了。”

他看到他母親跌跌撞撞地走過來，溫柔地抱住他，欣喜道：“枝枝，你回來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角跳出細微的皺紋，像湖面泛起的漣漪，一圈圈蕩在顧枝林心間。其實那皺紋很小，但是顧枝林卻很難受，在他心裏，他母親一直是個長不大的小孩，會陪著他在寂靜的夜晚訴說心事，卻原來不知不覺間，已經變了樣子。

他想，自己真是太任性了，而這一次，他又要讓他們失望了。

顧枝林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雙眼角。

他母親怔了一下，然後按住他的手，笑道：“媽媽老啦。”

她的語調那樣輕快，聽在顧枝林耳裏卻只覺得酸澀萬分，他擁住她，宛若宣誓一般輕輕輕輕說道：“不老，媽媽一直都是小姑娘。”

他母親拍拍他的肩，得意地笑道：“那是，你爸爸前天還誇我漂亮呢。”傷感的氛圍瞬間被這句調侃打消。

說起父親，顧枝林四下望了望，問道：“爸爸呢？”

“哦，他有點事出去了，一會兒就回來了。”顧枝林的母親牽起他的手，拉著他向廚房走去，“餓了吧，吃點東西。”

等到顧枝林吃完，他父親剛好回來了，什麽都沒說，只是摸摸他的腦袋，一如過去那樣。

顧枝林原先忐忑不安的心情輕輕放了下來。

晚上他洗完澡出來，刻意把門拉開一道縫，然後坐在床上等待起來。

果然，沒一會兒，走廊就傳來一陣細細碎碎的腳步聲。

敲門聲響起，他母親探進頭來，眨著眼睛說道：“枝枝，媽媽來了。”

顧枝林抿嘴笑笑，拍拍旁邊的被子。

他母親小跑著坐過來，握住他的手，卻沒有說話，只是盯著他看，將他整個人都看了一遍，這才說道：“枝枝，你真的長大了。”

“媽媽還記得，你剛出生的時候，那麽小小的一個”說著，她伸出手來比了比，眼裏閃著光芒，“像只小老鼠一樣，眼睛緊緊瞇著，媽媽當時就想：這就是從我身體裏出來的嗎，好神奇啊。誰想到眨眼間，你就長這麽大了。”

“你知道嗎，你爸爸當時都激動哭了，他嫌丟人，一直悄悄抹眼淚，其實我早就看到了。”說到這，她想起當時的情形，輕笑了聲。

顧枝林“嗯”了一聲，覺得眼眶有些發熱。

“枝枝，告訴媽媽，你這次回來，一定是因為發生了什麽對嗎？”他母親手中緊了緊，謹慎地問道。

顧枝林垂下了眼簾，對於自己，母親總是這樣敏銳，大概這就是天性中的母愛使然。

他沒有回話，他母親耐心地等在一旁，良久，顧枝林才艱難地張口道：“媽媽，我喜歡上一個人。”

他擡起視線：“媽媽，我喜歡上一個人。”像是說給自己般，他又緩緩重覆了遍。

“那個人媽媽認識嗎？”他母親小心地問道。

“認識。”顧枝林點點頭，卻沒有告訴她究竟是誰。

“那是件好事啊。”顧枝林的母親開心地拍拍手，像個小孩子一樣雀躍起來，“枝枝也有喜歡的人了呢，下次你帶她回家，媽媽我……”

“那個人是霍成風。”母親的這幅樣子只讓顧枝林更加難過，他突然截住她的話，孤註一擲地說道。

這句話的沖擊力太大，他母親登時怔住了，手中的動作也停在了那裏，半晌，喏喏地說了句：“你說什麽？是……小風？”

顧枝林再次點點頭，眼裏是決絕的堅定。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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