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也忍不住笑了，“活二百歲，那不成老妖精了。”

“那也是最好看的老妖精。”彭洽笑嘻嘻地搖起尾巴來。

***

彭洽終究還是沒跟媽媽妹妹回家去，晚些時候把她們送走，彭洽洗了澡躺在床上，不知怎麽就有點寂寞，於是掏出手機，給呂新海發微信：

【你幹嘛呢？】

信息很快就回了過來：

【剛吃完飯，正在回酒店的路上。】

彭洽想起來，呂新海前天又出差了。這個男朋友說好是真好，說忙也是真忙，不是在出差，就是在準備出差的路上。

她想了想，回道：

【我回T城了，今天見到我媽和我妹。】

【她們很想你吧？】

【嗯】

沈默了一會，那邊又來了一句：

【還是沒去見你爸爸？】

【沒。我不敢。】

【怕他揍你？】

【對啊，怕他揍我，也怕他還生我的氣。】

過了一會兒，彭洽又發了一條：

【更怕如果他還是不能接受我的決定，可我現在還是會忤逆他。我是不是很不孝順？】

這回他的回覆倒是很快：

【是啊。】

不知怎麽的，彭洽看到那兩個字心裏更難受了，忍不住鼻子有點發酸。

但很快手機又亮了，是他發來一句：

【可是這是你的人生，你才是最該為其負責的人，不是嗎。】

【如果你違背自己的意願當了他的傀儡，過得不幸福，這才是最大的不孝順吧。】

彭洽看著這兩句話，心裏突然好像有了依靠，她放下手機，望著窗外的萬家燈火，心中一片酸澀悵然。

頒獎儀式就在第二天舉行，會場布置在T城的國貿大酒店。

到底是官方主辦的重要頒獎禮，場地極大，賓客雲集，隨手拉出來都是業界叫得出名字的重要人物。

當然，最重要的頒獎領導們都坐在前方稍微僻靜的半敞開式小包間裏。

彭洽和魏光璐作為領獎人，自然是精心打扮了一番。彭洽好歹是個主持人，穿禮服這種事駕輕就熟，魏光璐就不同了，沒了平時的T恤牛仔褲，今天一身得體西服穿在身上，顯得長身玉立，好一副人模狗樣的架勢。

魏光璐顯然是心不在焉，一進會場就問彭洽：

“這麽重要的場合你妹妹會來吧？”

“會啊，不過跟你有關系嗎？”彭洽斜眼看他，

“你可少打鬼主意，我妹跟我不一樣，從小就在我爸媽的保護下長大，性子極為單純。不過呢，她的婚姻大事全由我爹做主，就我爹那個樣子，夠你小子喝好幾壺的。”

“嘿嘿，”魏光璐笑道，

“我也算見過世面的人了，你不知道我的外號嗎，‘中老年人殺手’！他們可喜歡我了。只要令尊大人別跟那位似的，我就有信心拿下。”說著，指了指領導包間內一個板著臉的男人。

他悄聲對彭洽說：

“看見了嗎，那就是總局去年新上任的黨組書記，據說是從部隊上轉崗下來的，你說這組織任命幹部也奇怪，他一個軍事背景的人，居然一下轉到文化總局來，怎麽，想在文化界搞軍事化管理啊？”

“誰知道呢，”彭洽似乎無意於聊這個話題，便轉頭道：“這就不是咱們操心的事兒了。”

說話間，彭婉和一個男人走了進來，見到彭洽很是高興，那個男的也頗有眼力，老遠就對著彭洽點頭哈腰：“喲，彭姐姐，真是好久沒見，您可真是越來越好看了。”

“我不好看過嗎？”彭洽顯然是對這人沒什麽好感，直接不想理他，把頭轉向彭婉，

“不是讓你跟他分嗎，你怎麽還把他今兒來到這來了，你是成心想氣死我啊？”

彭婉無奈地道：“爸讓他來的，我又做不了主。”

“亂點鴛鴦譜！”彭洽板著臉，對那人道，“梁作宇，你大學畢業了嗎？哦差點忘了，你被開了。不過沒事，你們家大業大的，又給你買了一文憑吧？”

梁作宇被她這麽一說，臉上有點掛不住，但奈何這位從小就這麽牙尖嘴利，自己也不是對手，只能訕訕地道：

“彭姐，您說咱們都這麽久沒見了，你怎麽見了我還是這麽不友好啊？”

“想讓我友好很簡單啊，”彭洽幹脆道，“跟我妹分手，分分鐘對你喜笑顏開。”

“你看你又胡說了，咱們以後都是要當一家人的……”

“誰跟你是一家人？”彭洽打斷他，“別以為我爸應了你什麽你就拿到通行證了，俗話說長姐如母，我不認可你，你就別想靠近我妹！”

就在雙方唇槍舌劍你來我往之時，魏光璐突然感到一個人慢慢走進了他們，轉頭一瞧，大驚失色，這不是那位看他們不順眼的黨組書記嗎？

近距離一看才發現此人雖然中等身材，但脊背挺直，鋼繃硬正，一派軍人作風。這人應該是沒怎麽笑過，眉宇間一道皺眉痕，嘴角向下，一雙眼跟鷹似地威嚴兇悍。

魏光璐從未見過這麽不和善可親的長者，眼看這位黑臉包公朝他們走來，心裏一陣打鼓：看來這人是真討厭他們，自己都找上門來要罵他們了。不過魏臺是誰啊，狐貍都未必有他三分精，就在他做好充分準備應對突發狀況的時候，這位書記卻沒有理他和彭洽。

倒是梁作宇看到了他，仿佛來了救兵似地叫道：

“彭叔叔！”

彭……叔叔？

難道他就是自己未來的老丈人？

果不其然，只見彭婉也小聲叫了一聲：

“爸爸，我們來了。”

那不也意味著他就是彭洽的……爸爸？

彭書記從鼻子裏哼了一聲，算是答應，餘光卻瞪著彭洽。

終於，彭洽這才不情不願地開口叫了一聲：

“爸。”

轟轟轟，魏光璐的世界，碎了。

☆、爭吵

此刻魏光璐站在會場上，有種穿越的感覺。

被自己平時吆三喝四呼來喚去，無背景無資源無後臺的“三無”人員，彭洽，她的父親居然是文化總局的黨組書記彭勝剛？

彭洽和彭勝剛？這兩個人是怎樣一種魔幻的組合，這兩個人除了姓氏還有那麽一丟丟的相似之處嗎？

不過仔細看看，那瞪人能給人身上燒出個大洞堪比X光的絕世神功，倒是挺像家傳的。

而此時此刻，彭勝剛就瞪著彭洽，彭洽呢，也不接招，幹脆把頭轉向彭婉說話去了。

在如此詭異的氣氛中，頒獎儀式終於開始了。

主持人先是走上來了講串詞，接下來領導講話，經過一系列的流程，盡管魏光璐十分心驚膽戰，看彭勝剛的臉色，生怕他會突然爆起把他們的金喇叭摔成爛喇叭——但這種擔心到底是沒有發生，彭勝剛上臺為他們頒獎的時候甚至還笑了一下——“哢嚓”就被記者捕捉到了。

頒獎禮結束後，彭洽站在大門口有些踟躇，時不時看看門裏頭的人。一瞧見彭勝剛走了出來，又忙把頭轉開，裝作不在意的樣子。

彭勝剛路過彭洽面前，停住了，沖著彭洽吹胡子瞪眼睛了好一會兒，才氣哼哼地道：

“還杵在這兒幹啥，還不快跟我回家？！”

彭洽見狀，趕緊頭一低就跟著老爹上了車。

魏光璐有些擔心，悄聲問跟在身後的彭婉：“令尊……不會對彭洽怎麽樣吧？”

“不會吧，”彭婉想了想，“我爸兇都是表面上的，他根本不是我姐的對手，放心吧魏臺。”

看著魏光璐憂心忡忡的表情，彭婉禁不住微微笑道：“我姐姐真是有個好領導。”

“啊，沒什麽啦，畢竟我們臺還要靠她賺……賺口碑！”魏光璐被她笑得一晃神，差點把實話說出來。

彭婉抿著嘴輕輕笑了一聲，提著裙擺，也上了車。

望著遠去的車，魏光璐腦子裏情不自禁地冒出兩句酸詩：最是那一低頭的溫柔，卻勝那涼風的嬌羞。

******我是魏光璐想入非非的分割線*******

然而回家的路上，戰役才剛剛開始。

一路上彭勝剛都閉著眼不說話，就是彭婉故意遞話也絕對不接。

看來這是鐵了心要涼一涼彭洽。

彭洽也能理解，畢竟自己一跑四五年，現如今回家來也沒認錯也沒懺悔的，老頭心裏有氣也是應該的。

回來的路上她也沒閑著，腦子裏一直在盤算到家了怎麽認錯才能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好讓老爹消氣饒了自己。

但是天不遂人願，車上還有個討厭的梁作宇。

彭洽跟她爹鬧翻的事兒，全部委大院都知道。作為深受彭洽欺負的梁作宇自然是不能放過這個報覆的好機會，從後視鏡看她們爺倆你不言我不語的，就存心使壞，張嘴說話了：

“彭姐，最近好幾年都沒見你回來，聽說你去S城了，都幹了什麽大事啊，連家都舍不得回了。”

“你沒長眼嗎，沒看見我今晚領獎去了？”彭洽知道這小子就沒安好心眼，索性也不跟他假客氣。

“是，‘金喇叭獎’嘛，業界第一，彭姐真厲害，還是那麽有主意，”梁作宇頓了頓，突然想到了什麽似的，又問道，“彭姐，聽說你們這個影視圈挺亂的，前陣子我聽說還有個同性戀在你們節目公開了？嘖嘖，到底是作風大膽，貴圈真亂。”

“你不會用網絡詞就別瞎用啊，這跟‘貴圈真亂’有個毛關系？”

彭洽就聽不得這廝在那兒胡沁，有點動氣了，

“人同性戀怎麽了，吃你家糧了還是刨你家墳了？人不偷不搶正正經經過過日子礙你什麽眼了？”

坐在彭勝剛旁邊的彭婉看得真切，彭勝剛雖然沒睜開眼睛，但耳朵一直聽著呢，剛才彭洽懟梁作宇用詞粗魯，他已經心生不喜，再加上彭洽又說出這麽一番聳人聽聞的奇談怪說，更是心中火苗開始往上竄。他從鼻子裏發出幾不可聞的一聲“哼”，熟悉的人都知道，這是他要生氣的前兆。於是彭婉拉了拉彭洽的袖子，使了個眼色：少說幾句吧。

彭洽看了一眼彭勝剛，終究還是把接下來的一番話硬咽了下去，翻了個白眼，決定不理梁作宇。

但梁作宇是那種見好就收的人嗎，顯然不是啊。他看出了彭洽顧忌彭勝剛，決定乘勝追擊，故意嘆口氣道：

“哎，還是彭姐這種走南闖北的人見識多思想活，不比我們這些生活簡單的人，沒那麽開明。嘖嘖，說起來啊彭姐，你在這圈子這麽多年，應該什麽事都見識過了吧。有什麽我們老百姓聞所未聞的新鮮事兒，說來讓我開開眼唄？”

這話幾乎就是□□裸的挑釁了。當年彭洽和她爹最根本的分歧點就在於這個圈子適不適合女孩工作。而彭勝剛很顯然對這個圈子是有偏見的。

彭洽都氣笑了，這個梁作宇，從小就被他媽慣壞了，小時候不學無術欺軟怕硬，長大了吃喝嫖賭無一不會，說他單純，雞都笑了。於是嘴下也沒留情：

“我沒聽錯吧，你是不是對自己有什麽誤會？你都是‘禦指天驕’的鉆石級常客了你生活簡單？哦，如果說你的生活全是吃喝嫖賭，打著你舅舅的旗號坑蒙拐騙，那你的確是夠簡單的。”

“你！”

這番話也戳中了梁作宇的軟肋。他私生活確實亂，現在也根本就沒打算定下來，還不是自己那個高官舅舅知道自己不學無術要啥沒啥，要幫自己保媒拉纖找個背景硬的老丈人，才非逼著他追求彭婉。大院裏稍微有點追求的姑娘都不稀得搭理他，也就彭婉看上去性子優柔寡斷沒有主見，再加上李部長三天兩頭去找彭勝剛吹風，彭婉被他纏得不行，就隨口答應了。

說來說去，他只是個大院子弟的“編外人員”。從小到大總覺得彭洽他們這種土生土長的大院子弟們才是一個圈子的，根本就看不起他。

彭洽當然不知道他這麽多彎彎腸子，她討厭他的原因很簡單，就是覺得此人人品不行。如果知道梁作宇還給他們分了門派，估計大牙都能笑掉了。

“好了！”

一直沒說話的彭勝剛終於沒忍住，一聲厲喝打斷了他們。

就在這時司機停下車：“書記，到了。”

彭勝剛氣哼哼一言不發開門下車。

彭婉給了彭洽一個擔心的眼神，也隨之下去了。

梁作宇雖然被彭洽氣夠嗆，但這會兒幸災樂禍的勁兒上來了。心想讓你罵我，看你爹今晚上怎麽抽你，正美呢，突然覺得耳朵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疼痛：

“媽呀疼疼疼——”

“叫你爹也沒用，”彭洽陰森森地，她右手緊緊攥住梁作宇的耳朵，深吸一口氣，

“我叫你嚼舌根！”邊說手上便用力，彭洽是誰，擡五十斤面粉都面不改色的女壯士啊，她使出蠻力把梁作宇的耳朵使勁一擰一拽再一揪——

梁作宇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已經被她揪掉了。

彭洽惡狠狠地道：

“下次你小子再多嘴，舌頭給你拔了！”

說罷，下了車甩上車門走了。

司機看梁作宇耳朵上的撕裂傷口，有點看不下去：

“少爺，流血了。”

梁作宇一抹，嚇得哇哇叫：

“快，送我去醫院，這惡婆娘把我耳朵揪下來了！”

哪兒能啊，無非就是有點撕破皮，耳朵上血管又多，出了點血罷了。司機看他這幅鬼哭狼嚎的樣子，忍不住搖了搖頭，開車往醫院去了。

**

彭勝剛進了門，脫下外套，面黑如炭。

彭媽接過他的外套，嗅到了不太和諧的味道，便悄聲問後面進門的彭婉：

“怎麽了？今兒出門的時候不是還挺高興嗎，怎麽一回來又黑著臉？”

“我姐跟梁作宇在車上吵了起來，我爸就生氣了，”彭婉道，“不過這事兒不賴我姐，都怪梁作宇多嘴多舌的。”

“嗨，就算這樣，她也不能少說幾句，”彭媽一聽也郁悶了，“這脾氣真是一點也沒改，牙尖嘴利不饒人。”

正說著，彭洽也黑著臉進門了。

一看見女兒回來，剛才那點埋怨立馬飛到九霄雲外去了，彭媽迎上來，心疼地道：

“在會場也沒吃好吧？媽燉的羊肉湯還在鍋裏熱著呢，給你盛一碗來吧？”

“不準給她盛！”彭勝剛顯然是沒憋住，從裏屋沖了出來，怒道，“你還慣著她？你看看她都成什麽樣子了，女孩沒個女孩的樣子，言語粗魯不講道理，哪有一點有家教的樣子？！”

一聽這話彭洽不服氣了：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他梁作宇那樣拿話糟踐我，我忍氣吞聲點頭稱是就是有家教了？”

“你，你，”彭勝剛氣得一蹦三尺高，“你還敢頂嘴！”

“得得得，”彭洽被他罵得也沒了耐心，“您就看著別人都是金磚，我就是泥坑，人家說什麽都是對的，我說什麽幹什麽都是錯的行了吧？”

“混賬！”彭勝剛再也忍不住了，大嗓門像喇叭似地開罵了，“你走了整整五年不回家，你知道你媽這些年在家都是怎麽過得？你倒好，為了什麽所謂的理想把你媽你妹妹拋到腦後，我怎麽會有你這麽自私的女兒？”

彭洽氣得想笑，我自私？我一個人為了生活苦苦掙紮的時候，何曾向家裏抱怨過一句，什麽病什麽災都是自己硬撐，不就是為了不讓家裏人有一絲絲擔心嗎？是，我沒回來看媽媽看妹妹，她們想我，難道我就不想她們嗎？難道是我單方面要置親情於不顧嗎？這一切都是因為誰啊？！不過彭洽並不會把這些心裏最讓自己受傷的話說出來，她只是冷笑道：“行，我自私，不說了。”

說著她轉身就要走。

媽媽和彭婉趕緊拉住她：“別走，這麽晚了你去哪兒啊！”

“讓她滾！滾出去就永遠別回來！”

彭洽真是心都涼了，回頭勉強對媽媽和妹妹笑了笑：

“我爸現在看見我氣得厲害，我就不在這兒給他添堵了，大家都冷靜冷靜吧。”

“可你……”

“我叫我同事來接我，你們別管了。”說罷，她抽出冰冷的手，走出了家門。

看著女兒孤獨地走出大門，媽媽使了個眼色，彭婉趕緊追出門去，媽媽轉過頭來就對著彭勝剛一通大哭：

“我女兒到底把你怎麽了你非要這麽恨她？她五年不回家是為了什麽啊，還不是怕你罵她不原諒她嗎？你可倒好，孩子一進門就為了個什狗屁梁作宇把我女兒趕出家門，你以後就認那個梁作宇當兒子，找他去過吧！”

被劈頭蓋臉一頓數落，彭勝剛想發火，但看老伴兒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那股火氣終究是慢慢下去了，他氣得長嘆一口氣：

“這跟小梁有什麽關系，我氣的是她那個態度！如此桀驁不馴，沒有容人之量，在這個社會上怎麽立足？說她兩句，一點也聽不進去，比我還厲害，我怎麽了，我這個當爹的看不慣不該說她兩句嗎？”

“你怎麽知道她不容人？你怎麽知道她在社會上混不下去？”說起這個彭媽更生氣，幹脆一次把話全說完，

“你去過她那個S城的小出租屋嗎？沒暖氣沒空調的，大熱天就一臺風扇在那轉，冬天滴水都能成冰。她白天上一天班晚上回去還要充電學習，每天熬到一兩點你知道嗎！你一次都沒去看過孩子，自己在家臆想她在外多麽胡鬧多麽混賬——有你這麽當爹的嗎？！自己的孩子都不了解，還不如以前隔壁家的老呂！怪不得孩子天天讓我給她換個爸爸，我現在真是後悔沒早早給她換一個！”

“停停停！越說越不像話了！”彭勝剛被數落得臉上青一塊白一塊的，“我去年為什麽向組織申請去文化總局當書記？今天為什麽又去那個頒獎典禮？還不是為了能多見見她嗎？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女兒是我的女兒，她就是再不聽話也是我的孩子。她五年沒回家，你以為我好過嗎？我也想跟她好好相處，可是——沒說兩句就開始吵架，唉。”

“你們父女倆都是一個樣，烏鴉也別笑豬黑！”彭媽抹了抹眼淚，“下次她回來你可千萬把嘴閉上，不準再多說一個字！”

“你怎麽不讓她少說兩句啊？”彭勝剛不服氣。

“你看看你！”彭媽怒道，“你還能不能好好過了？”

“哼！”彭勝剛終究是沒有再說話，撅著嘴坐在沙發上生悶氣。一會兒喝喝茶一會摸摸報紙，終於還是沒忍住：“問問阿婉，她姐現在在哪呢？”

☆、晴天霹靂

彭婉拿著手機，看了看微笑，笑了：“姐，媽說爸問你在哪呢。”

“嗯。”彭洽無精打采地應了一句，“讓他們別擔心了。”

“你今晚真不回去啊？”彭婉嘆了口氣，“爸那麽多心，肯定又覺得你是故意生他的氣呢。”

“我今晚真不想回去，”彭洽覺得自己元氣大傷，“我現在情緒不好，我怕我回去再跟爸爸起沖突。”

“唉，”彭婉也算從小見證他們吵架的人，因此很能理解彭洽，她只能道，“那我陪你。”

彭洽嘆了口氣：“外面冷，你出來的急又沒穿外套，回去吧。”

“那可不行，”彭婉拉緊了彭洽的胳膊，“好不容易逮到你了，今天非纏著你。”

彭洽忍不住笑了：“這麽大的人了，還愛撒嬌。”

“那當然，”彭婉一臉理所應當，“要不是你這些年不在，我才不交什麽男朋友呢。”

“這話說的，”彭洽笑了，“好像你交過似的。”

“我交過啊，”彭婉卻是想了想，不以為意地道，“這幾年大概十幾個了吧。”

彭洽差點被口水嗆住，她轉過頭不可置信地看著妹妹那若無其事的表情：“你……你騙我吧？”

“沒騙你，你走了以後我特別無聊，同學們吧也挺無聊，所以有人追我就答應，前前後後有十來個吧，具體的我也記不住。”

彭婉的口氣好像她這幾天吃了包子又吃了米飯那麽正常，

“不過後來我就發現談戀愛也沒意思，無非就是送花吃飯看電影，沒過幾天就動手動腳的，一碰我就惡心，惹人煩，一煩我就把他踹了再換下一個。”

彭洽聽在耳朵裏好像在聽天書，每一個字好像都認識，但怎麽就是聽不懂。她只能吭哧吭哧地擠出一句：

“你，還是，還是，戀愛吧，要慎重。”

“我知道，”彭婉笑了，“底線我還是知道的，我又不是真傻。”

“是、是嗎。”

彭婉又笑了：

“說真的，姐，別人都說你聰明，但在我看來你才是最傻的。”

“啊……”

“你壓根就不知道靠男人獲取便利吧？你壓根就沒想過那些你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爭取到的工作機會，別的女孩撒個嬌就能得到吧？你壓根就沒想過靠男人過上優渥的生活吧？”

“這……”彭洽一臉疑惑，“不需要吧？”

“不需要嗎？”彭婉笑道，“咱們這種出身的女孩，看起來好像在婚姻上很有選擇權，但實際上還不是聽父母的話嫁給門當戶對的人。仔細想想，不靠丈夫就要靠娘家，總之得當一個聽話的小鳥，才能保證自己的生活質量。”

月光下，彭婉一貫平靜溫柔的臉上被抹上了一層寂寥悲傷之色：

“我知道我的終身大事肯定是要爸爸做主，根本就沒有我置喙的餘地，這些年來我也沒對誰動過心，談那麽多戀愛無非也就是想在進入婚姻之前嘗一嘗戀愛的感覺，”

說到這裏她深深地出了一口氣，

“現在看來好像還是想多了，非但沒有美好的感覺，反而令人厭煩，更覺無聊。”

彭洽看著妹妹，突然覺得在她精美的妝容和筆挺的大衣之下，隱藏著牢牢的枷鎖。

她心裏一酸，伸手抱住妹妹，語氣卻是別樣的輕快：

“別傻了，大清早都亡了。新時代的女性還搞包辦婚姻這一套？你爹他也就是過個嘴癮，他連我都弄不住，嗓門大雨點小的，你多跟他說說，實在不行吵兩句，時間長了他會想通的。”

“不，不行的，”彭婉的眼淚突然流了下來。

“怎麽了？”彭洽心裏一陣不好的感覺。

“沒，沒什麽，”彭婉別過臉，慌忙地擦著眼淚。

彭洽把她掰過來，讓她面對自己，著急道：“有什麽快說呀。”

“爸，爸爸……”彭婉紅著眼睛，顫抖著聲音，似乎在做天人交戰，但終於還是抖著嘴唇說道，“爸爸是胃癌……晚期，胃都切完了……”

轟轟轟，隆隆隆！彭洽只覺得天旋地轉，世界都要塌了。

***

彭洽白著臉色和彭婉急匆匆沖回家，彭媽一看大小女兒都回來了，正要高興，卻見彭洽臉色嘴唇都是煞白，心下詫異，站起來道：“你這是怎麽了？”

彭洽這才猛地一楞。

剛才彭婉告訴她這事兒他爸不準她告訴她媽媽，於是她只能看著媽媽毫不知情的模樣，聲音有些顫抖地說：“媽，我爸呢……？”

“你爸？”他媽瞧著閨女臉色不好，但也不敢多問，只能指了指裏屋，“在書房看書呢。”

彭洽顧不得解釋什麽，向書房走去。

彭媽覺得彭洽實在奇怪，正想上去看看，卻被彭婉輕輕拽住了手，一回頭，她搖著頭，輕聲道：“媽，讓他們自己相處一會兒吧。”

彭洽站在書房外。

書房的門並未關嚴實，還留了一道縫子，暖黃的光洩了出來。

彭洽有些恍然，仿佛回到了小時候。

那時候總覺得書房裏的桌子是那麽高，這扇門是那麽地重。

那時候爸爸也經常在書房裏看書，自己不敢去打攪，因為爸爸總是在書房寫寫畫畫，從不陪她和妹妹多說什麽，有時候聽到他跟媽媽的對話，那意思是說自己原本是行伍出身，現在是文明社會了，也要緊跟時代步伐，學習文化知識，不能成個“睜眼瞎”。

或許父親並不多言，但彭洽從小就看著他每天晚上在書房堅持工作學習，常常不知深夜幾點才去睡覺，那沈默的背影為自己無聲地立下了標桿，在今後很長一段歲月中，讓她每每覺得自己快堅持不下去的時候，總會想起書房那盞燈。

怎麽可能呢，明明身子那麽硬朗，嗓門那麽洪亮，瞪起眼睛來還中氣十足。她從未想過爸爸有一天會消失不見，那盞燈也會再也不亮。

彭洽突然想起來今年父親從部隊上轉崗到部局，會不會就是組織考慮到他的身體問題，才讓他換崗位呢……？

她不敢再想了。

她輕輕推開門。

☆、燭光裏的爸爸

彭勝剛正帶著老花鏡擺弄電腦，雖然他年紀大了，對這些高科技的玩意實在擺弄不到一塊去，但到底還是爭強好勝，很多事不好意思麻煩單位的年輕人，於是每天回來擺弄擺弄，連續幾個月，竟然還被他擺弄得有模有樣，正有些暗暗得意，一擡眼看見彭洽進來了，臉瞬間就沈了下去。

彭洽自然也是看到了父親的變臉，但她絲毫也不在意了，甚至覺得以前跟父親置氣的自己都太可笑了。

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孝而親不在。現在的後悔，是那麽地可笑。

彭勝剛見彭洽並沒有像以前那樣反應激烈，反倒是異常地平靜，眼圈不受控制地發紅。

彭勝剛的記憶中，彭洽上了小學後就幾乎沒有再哭過。特別是成年後，永遠像手持雙斧的李逵，彪悍十足，就連叫“爸”都是梁山好漢的粗聲粗氣。

五年前跟自己鬧得天翻地覆，有時候自己回想起來都覺得當時說話實在難聽，但彭洽楞是一滴眼淚也沒流，特瀟灑地說走就走了。

彭勝剛見彭洽站在門口一言不發，也禁不住放下手中的iPad，雖然還是面色不善，但語氣和緩多了：

“你還知道回來啊。”

“……”彭洽走進書房，靜靜地合上門，走到父親身邊，拉了把椅子坐下了，怔怔地看著父親。

其實都不用仔細看，就能發現爸爸兩鬢已經斑白，臉上也布滿了褶子，身板雖然挺直，但也不可避免地有些微微的彎。

是什麽偷走了父親頭發裏的黑？是她這個不孝順的女兒。

彭勝剛被她看得渾身發毛，剛忍不住要問她到底中了什麽邪，就只聽見彭洽“哇——”地一聲哭了，“爸爸——”撲到自己懷裏失聲痛哭。

彭勝剛被這突如其來的親密整暈了，彭洽打記事起就再也沒跟自己這麽親過了，沒辦法，自己也不是個善於表達的人，再加上把第一個孩子當男孩養了，剛開始還覺得不錯，後來發現這孩子越長越像脫韁的野馬難以控制，偏偏又是個女孩子，打又下不去手，每次只能氣得他肝疼。

但何時見過彭洽哭得眼淚汪汪？何時又聽這孩子這麽親密地叫自己？為人父母有哪個不希望享受天倫之樂？

彭勝剛這一刻心中百感交集，鐵打的軍人也是人，也是父親，他心中一陣酸楚，又是愧疚又是心疼，他拍著彭洽的背，仿佛又回到彭洽還是個小嬰兒的時期，他抱著她，哄著她，永遠都是自己的乖女兒：

“不哭，不哭了……你這是怎麽了？”

彭洽哭了一陣子才算止住了，擡頭看著，眼淚還是撲簌簌地往下掉，哽咽地道：

“爸，您跟我說實話，您是不是……是不是病了？”

彭勝剛楞了一下，自己的確是有腰椎間盤突出的問題，血壓還有點高，哦對，上周去體檢醫生還說自己飲食習慣不好，吃肉太多，血脂稠，得註意合理飲食，多吃清淡的。

於是他點點頭：“是有點小毛病。”

彭洽一聽這話別提多心酸了：

“這怎麽還是小毛病呢？我看您在會場幾乎什麽都沒吃，就喝了點稀飯……”

“哦，沒事，”彭勝剛道，“醫生讓我盡可能多喝稀飯，不能再吃以前那些東西了。”

彭洽眼淚都下來了，可不是嗎，胃病可不是只能吃流食嗎，她爹以前多愛大魚大肉啊，沒肉都吃不下去飯，現在可憐成什麽樣了？

彭洽又是沒忍住，抱著她爹哭道：

“我以後再也不惹您生氣了，爸爸，您打我，您罵我，我快後悔死了，我對不起您……”

彭勝剛聽得又是心酸又是詫異，但看孩子哭成這樣，一想自己這麽多年來跟大女兒之間的隔閡，也禁不住濕了眼圈：

“哎，別這麽說，爸爸也有責任，爸爸以前太武斷了……你性子急，嘴巴又快，一點都不懂婉轉，爸爸就怕你在外面吃虧受欺負，想著你在我眼皮子底下，到底你不會受到任何傷害，但是……”

說著，彭勝剛把彭洽扶了起來，看著女兒，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但是你真的很有出息，不愧是爸爸的女兒！”

說著，還站起身來，從抽屜裏搜了半天，拿出一張《S市日報》來，彭洽一看，正是報道自己拿獎的那天的報紙。

只見彭勝剛抖著報紙，道：

“我看見這篇報道，別提多高興了，可是又有點難過。高興的是我的女兒證明了她自己沒有選錯路，現在已經是個獨當一面的成熟大人了，爸爸非常驕傲；可是難過的是，女兒取得了成績，我這個做爸爸的一不在現場打氣助威，二來連個女兒的電話都沒有，覺得自己特別失敗……”

彭洽一聽，心臟就像被人擰過的熱毛巾，又是滾燙又是難受。

那天晚上，書房的燈一直亮著，父女倆有說不完的話要說，仿佛要把這麽多年的空檔全部補上。

彭媽等得心驚膽戰，不知道彭洽這一出一回的怎麽態度來了個三百六十度大轉彎，於是悄悄問彭婉：“你姐這是怎麽了？”

“這不是很好嗎，”彭婉微微笑起來，“他們兩個都好面子不肯低頭，總要下點猛料這菜才能下鍋。”

“什麽什麽？”彭媽越聽越糊塗，“你這是跟你媽打謎語呢？我怎麽聽不懂。”

“沒事兒，”彭婉笑著挽住媽媽的胳膊，“他們能坐下好好說話了不比什麽都強嗎，管其他那些幹嘛呢。咱們快去睡覺吧，我都困了。”

“好吧好吧，”彭媽敲了敲書房的門，“你們爺倆好好聊，我們先去睡了啊。”

彭洽正在給彭勝剛放自己手機裏錄的《吐槽小會》節目花絮，彭勝剛看得直樂，聽到老伴兒的囑咐，連連揮手道：“曉得啦，一會就睡。”

彭媽搖搖頭，這個老頭子，生氣的時候能把房頂掀翻，高興的時候又跟個小孩一樣，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這天晚上睡覺的時候，已經是淩晨兩點。

彭洽回到房間，看見自己闊別已久的小床，皎潔的月光從窗簾的縫隙中射了進來。

躺下之前，彭洽拿著手機百度了半天胃癌癥狀，越看越害怕，越看越難受，哭一陣嘆一陣，悔一陣恨一陣的，瞌睡勁兒早沒了。放下手機，心緒難平，只覺得好像有什麽東西憋得自己難受，索性起身拉開窗簾，月光瞬間照得房間一室清輝。

她想起了斐濟島的月亮，也是那麽大，那麽圓。

月光那麽亮，又那麽靜。

彭洽拿起手機，看著呂新海的頭像，發了一句：睡了嗎？

消息很久沒人回，彭洽有些失落，她望著月光發呆。

就在這時，電話鈴聲突然響了。

安靜的環境裏，聲音顯得格外突兀。彭洽趕緊接了電話：“餵？”

對方是呂新海，似乎剛剛還在睡覺，還帶著濃重的鼻音：

“這麽晚了不睡覺還玩手機，眼睛不想要了是不是？”

“不，不是的，”不知怎麽的，聽到他的聲音，彭洽有點鼻酸，她哽咽了一下，但很快控制住，“睡，睡不著，就想問問你。”

“你哭了？”對方覺察到了，“你為什麽哭？”

“沒，我沒哭，”彭洽調整了一下呼吸，故作鎮靜道，“我那是打了個嗝兒。”

也不知他信沒信，反正沒再多問什麽，只是囑咐了兩句，讓她早點睡覺。

彭洽說好，便掛了電話。

沒了電話那頭的聲音，彭洽一下子覺得好安靜，靜到可以聽到自己傷心的聲音。

人類就是這樣，無法感同身受的痛苦，無法真正傳遞的快樂，無法相互共情的知覺，是人最根深蒂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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