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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年夜雨(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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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雪漪一直以為,如果仗一直打下去,他和秋素節就會一直這樣。

他一直當他的副手,從民國二十一年開始。八十八師二六四旅五二七團,淞滬會戰後升為旅長、副旅長,進而轉調五十八師為師長、副師長,進而是四十七軍的軍長、副軍長,抗戰勝利後,一紙調令,命他赴一零五軍就任軍長,他當場婉拒了。事後有人埋怨他太傻,他卻笑著搖頭。他一直固執地認為,老天爺讓他和秋素節活著,就會一直讓他們活下去,只要他倆在一起,就沒有闖不過去的坎。

就這樣。

不論他到哪裏,雪漪都會跟在他後面,從上海,到南京,到登封,到吉安,到武漢,到長沙,再到桂林。一路上,從死人堆裏爬出來,在暴雨泥濘中匍匐前進,在冥冥夜色中攀爬懸崖,在槍林彈雨裏固守陣地,他們相識了二十年,從北伐的第一聲槍響,他們的命運就牽扯在了一起。

他們相識了二十年,仗也打了二十年,終於擊敗了軍閥,終於趕走了侵略者,終於迎來了和平,終於能和家人團聚,終於能停下來睡個安穩覺,於是,秋玉竹結婚了。

真正是如花美眷,新娘是世家大族的小姐,一個獨立自新的大學生,集新舊女性的優點於一身,美貌聰慧,任誰見了,也要誇一句郎才女貌。

這對英雄與美人的結合,世人矚目,連何志清都攜夫人蒞臨祝賀。

四十七軍駐蹕金陵,秋素節就任金陵警備司令,雪漪依舊是副手,在抗戰勝利的那一年,他們的事業終於在沖破重重血與火的考驗之後,達到巔峰。

蘇白殉國了,謝篆殉國了,何紹之殉國了,徐佽飛殉國了。和他們一樣的千千萬萬同學同事都長眠在神州大地的每一個角落,當人們在鑼鼓喧天鞭炮震地中歡呼慶祝擁抱流淚時,又有誰還記得那些靜靜安臥在地下的英雄們?

蒼蒼碧落,信映黃泉。

雪漪回到金陵,徘徊在紫金山腳下,樹木郁郁蔥蔥,鳥鳴啾啾,時間抹去一切痕跡,還有誰記得這裏的激戰?槍炮聲遠去,硝煙散盡,這裏依舊寧謐安詳如世外桃源。

何人一去長已矣?

何人棄軀埋荒墳?

記得在撈刀河的那一仗,危險之極,五十八師,一個三旅六團制的整編師,被鬼子聯隊圍攻,生生打殘了。記得戰事最激烈的那天上午,一個營三小時內換了十一任營長,團級以下幹部幾乎死傷殆盡,補給跟不上,後來完全被切斷,就這樣,背對著撈刀河,沒有糧食,沒有彈藥,沒有兵員,大部隊被擋在外圍,五十八師師長秋素節和副師長司徒雪漪,領著幸存的數千士兵,咬牙切齒地硬挨下這一仗。

五十八師,就像一顆釘子,死死地釘在撈刀河右岸,任日軍狂轟濫炸,一步都沒退。

其實,也退無可退,背後就是滔滔河水,他們別無選擇。

雪漪記得清清楚楚,他們在河邊堅守了二十七天,夜以繼日地戰鬥,陣地的反覆爭奪,近乎瘋狂的炮火,震耳欲聾的槍聲,連對著耳朵大聲喊話都聽不見。爆炸揚起陣陣塵土,帶著灼傷人的熱度和血肉的腥氣,旅長團長們都扛了槍填在前線,接下來就是他們了。每一刻,雪漪都在想,我是不是要死了?但下一刻,他又在想,我為什麼還沒死?

師部的參謀們都放下了紙筆,拿起了佩槍,連女發報員們都做好了成仁的準備。雪漪記得,那時他手上緊緊抓著從日本人手裏奪過來的三八大蓋,腰間是一把點二五口徑的勃朗寧,打得只剩下一發子彈──留給自己的。

秋素節一手扶著一挺捷克式輕機槍,一手攬住雪漪的肩膀,司徒雪漪垂著頭,額角在不停流血,剛才日軍突襲師部,被他們打了下去,但一顆子彈擦著他的額頭飛過,擊穿了鋼盔,“乒”一聲脆響,將雪漪帶了個跟頭,一下子仰了過去。

秋素節嚇壞了,將他扶起來,揭開頭盔一看,才松了口氣。

沒看到腦漿迸裂血肉模糊的場面。

萬幸。

但流了不少血,雪漪頭暈不止。

迷迷糊糊中,雪漪的眼前一幕幕浮現著當初剛入伍時候的畫面,校長訓話,用木頭槍訓練,缺衣少食,打架,戰鬥中互相扶持,餓著肚子高唱“怒潮澎湃,黨旗飛舞,這是革命的黃埔。主義須貫徹,紀律莫放松,預備作奮鬥的先鋒……”

那時候,蘇白謝篆還活著,那時候,大家還像孩子一般,為了明天血花劇社的排練而興奮不已。

轉瞬間,便生死相隔天各一方。

雪漪仿佛看到蘇白向他溫和靦腆地微笑,好像是又回到了淞滬的戰場上,日軍飛機遮天蔽日,炸彈潑灑而下,到處都是火海,碎屍,廢墟,殘骸,嘶喊,爆炸,轟鳴,濃煙。中國的軍隊失去一切優勢,只能被動挨打,沒有槍支彈藥,失去制空權,沒有坦克戰防炮,剩下的,唯有自己的血肉之軀和手中一桿拉不動槍栓的漢陽造。蘇白那時候負了傷,靠在一間民房裏倒下來的房梁上,雪漪扶著他,看他沈默安詳地上刺刀,然後系好頸間的風紀扣,整理武裝帶,戴上軍帽,帽檐的陰影下,一雙眼睛熠熠發光。那一本正經的認真樣子,好像是赴一個跳舞會。

蘇白站起身,提槍走出去,外面是秋天正午酷烈慘白的日光。

他就這樣融進一片陽光中。

然後他的回憶就終止了。

停留在腦海的,不過是摔碎的眼鏡片和在地上漫延橫流的大片血汙。

那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觸摸死亡。

那是當初北伐東征尚未有過的無奈與恐懼,悲壯與哀傷。

撈刀河是第二次。

他和秋素節背靠背坐在地上,懷裏緊緊摟著步槍,戰事稍歇,這一波攻擊的結束,預示著下一波更猛烈的攻擊,而他們這一支孤軍,將要地久天長地拼下去,直到最後一人,最後一彈。

出生入死多少次,雪漪自己都記不清了,但這次,他尚有足夠的時間來準備,何其幸運。

三臺軍部、戰區司令部和重慶的電報機同時發報。

這是最後一封了。人人都明白。

秋素節在他身後,一字一頓地口述電報,在靜夜中分外明晰。聲音清越,朗然軒昂,他依舊鬥志滿懷。秋素節是純粹的軍人,死亡於他,不是結束,而是開始。

是光榮,是理想,是孜孜以求的願景。

雪漪又想起去年,謝篆站在紫金山巔,負手而立,大衣的下擺被寒風卷起,他開著玩笑,一手指著腳下的紫金山說:是處青山可埋骨。

雪漪當時的心中就生出不祥來。

他果然死在金陵城下。

那麼,秋素節呢?自己呢?

雪漪強迫自己將思緒撤回來。天要亮了,一兩聲爆炸傳來,新一輪的進攻又開始了。

就這樣令人疲憊到麻木,一次,又一次,再一次。

雪漪時不時就撫摸著腰間的勃朗寧,目光遙遙註視著不遠處的秋素節。

當他們幾乎以為自己就要死在絕境中的時候,轉機乍現。從南邊來的增援部隊終於趕到,外圍的部隊也突圍進來,戰場局勢被徹底改變。

雪漪又摸了摸腰間的槍,心想,連這樣的情況,我們都能活下來,可見,以後也是一直要這樣活下去的了。

這是一次毫無疑問的大勝利。秋素節成了萬眾矚目的英雄。

數年轉瞬而逝,戰爭結束。

他們成為勝利者,不單單是對於日本人而言。對於他的同學們,他的競爭者們,他活下來,在這場單純的角逐中,成為最終勝利的人。

他和他沐浴在巨大的榮光之中,而他卻和他的妻子站在一起。

從此以後,他由她來陪伴,她來給他留宵夜,他那書軸滿室花滿塢的家,終於迎來了女主人。

從此以後,自然是得成比目何辭死,願作鴛鴦不羨仙。

雪漪有時候想,一個人到底能給另一個人以多大影響呢?

他懶得敷衍自己,更懶得敷衍別人。

他再一次接受調令,接任新十七軍軍長,遠赴蘇北。

他煩得透頂,幹脆眼不見為凈,秋素節那一臉幸福蕩漾的無知無識更令他氣悶。

他想,如果當年他回應了他的呼喚,會不會就有所不同?

他覺得自己簡直在發夢。

就這樣,一年,又一年。都過去了。

有時候素節在電話裏埋怨雪漪,共事二十年,你竟然說走就走!

雪漪幹笑不止。

素節還在大聲抱怨:你真是薄情得可以!

雪漪滿不在乎地說,我不能總是作副手吧……

素節楞了楞,才說道,抱歉。

雪漪朝空氣揮揮手,大度地一笑:老同學啦!見外!

雪漪用靴尖抵在蘇北冰涼堅硬的土地上,他將聽筒放下,靠在桌邊,靜靜抽完一支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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