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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故國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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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一個不小心就要後宮起火,慕容綺連忙解釋。

他說的孩子,指的是鳴玉留下的那個孩子。原本賀蘭和宇文兩家爭搶,慕容綺更看重賀蘭遏,從中拉偏架,將孩子交到了賀蘭老夫人那裏撫養。

這位賀蘭老夫人是賀蘭遏和賀蘭溫兄妹的親祖母,姓慕容,是實打實的皇族郡主。地位高輩分也高,孩子養在她膝下,絕不用擔心受委屈。

然而紅袖招與西越暗探有關這件事一出來,事情立刻就不一樣了。

賀蘭老夫人既是慕容氏郡主,又是賀蘭氏宗婦。身居高位幾十年,她的決斷和心狠連賀蘭遏都要自愧不如。之前願意接手鳴玉生的那個生父不詳的孩子,一是因為她最疼愛的孫子賀蘭遏,二是因為這孩子畢竟只是個姑娘,好端端養著,養大之後一副嫁妝送出門也就是了,賀蘭家不差這一口飯吃。

然而如果這孩子的生母曾經受控於西越暗探,那她就是埋在賀蘭家的一顆定時炸/彈。皇帝不理會也就罷了,一旦皇帝要清算賀蘭家,這孩子就是刺向賀蘭家最尖的一把刀,隨時隨地都可以讓人用她的生母來攻擊賀蘭氏。

賀蘭遏在賀蘭老夫人膝下養了好幾年,最清楚賀蘭老夫人的秉性。她雖然對賀蘭遏慈愛,但一旦有什麽威脅到賀蘭氏的家族利益,哪怕是賀蘭遏這個最寵愛的親孫子,老夫人也能舍得出去。

更不用說,區區一個生父不詳的女嬰。

要知道慕容綺雖然沒有對外明說,然而紅袖招被封了四天,不管皇親國戚、貴胄王孫哪個去說情打聽,都沒撈到一個準確的消息。這下誰還猜不出來,是皇帝下手要整治紅袖招。

好端端地,甚少出宮的皇帝怎麽會對一家青樓動手?皇帝連個兒子都沒有,總不會是太子流連花叢,觸怒了聖顏。

關於紅袖招的消息,朝中百官眾說紛紜。已經有紅袖招的常客憂心忡忡,連續幾日不敢再逛青樓了。

這樣下去,用不了多久,朝臣中那些有心思的就能猜出到底發生了什麽。何況慕容綺根本沒有打算將此事按下去,相反,他還打算將紅袖招與西越暗探的消息暗中放出去。

以賀蘭老夫人的人脈手段,如何會聽不到這個消息?鳴玉這個尚在繈褓裏的女兒,怕是立時三刻就要暴病而亡。

賀蘭遏不可能求慕容綺為了這個孩子就改變計劃,對消息嚴防死守絕不外傳。因此,他求慕容綺把這個孩子接進宮裏,保住她的命。

“你願不願暫時養一下這個孩子?”慕容綺征詢燕檀的意見,“就先寄放在宮裏,時不時召來奶娘仆從問詢一下。”

“當然可以。”燕檀爽快地一口應下,“賀蘭溫也在宮裏,他們兄妹感情應該不錯,也能順便看顧這個孩子。”

提及賀蘭溫,慕容綺失笑:“宮規已經修完了,你還把她們留在宮裏做事呢!”

燕檀理直氣壯:“反正我看她們也不想出去——賀蘭溫說,她祖母忙著幫她選婿,出宮就要嫁人,毓川姐妹兩個,是根本無處可去,出宮哪裏還有生路,倒不如留在宮裏做女官。”

慕容綺長睫擡起,那雙動人的秀目看著燕檀:“你想從貴女中遴選女官?”

燕檀點了點頭,又跟著搖頭:“哎,我現在居然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麽做才好,六局一司改制了,可是女官……”

她找不到充足的,有學識的女官。

梁國遴選女官,是發布告示,公開考試,然後篩選出學識過硬,家世、背景清白的女子入宮擔任女官。可是燕檀卻發現,她在北齊,根本選不到足夠的女官。

梁國是關中,是禮儀文化積澱數百年的大國,不要說富貴人家,就算平民百姓略有幾個餘錢,都會供養兒子上書塾,教養女兒識幾個字。

選女官時,自然是大把的身家清白、品性優良,又有才學的女子符合標準。

然而北齊呢,這裏位於關外,幾代之前還被看做未開化的蠻荒之地,這裏的書籍比金子都貴。只有出生在鮮卑望族嫡系的女兒,才能有機會接觸到足夠的書籍,其中像賀蘭溫、毓川這樣有興趣熟讀典籍的,則是更少之又少,甚至可以稱得上鳳毛麟角了。

——況且,就算鮮卑望族裏有大把的才女,燕檀也不敢放心大膽地去用她們。她對家世的要求,只能是平民女子,或者家中略有積蓄的富貴人家。

將大批出身望族的鮮卑貴女任用入宮中,使她們有機會掌控宮中的核心要務,一個不好,這兩扇朱紅的宮門內,就要換了天地。

燕檀陷入了一個無人可用的困境裏來。

她只能先提拔值得信任的春華做尚宮,從上面牢牢抓住權柄,然後從宮中重新擇選出品性過硬,又有能力的掌事,將她們提拔成女官。然而燕檀真正需要的,學識、品行、家世兼具的女官,卻根本無從挑選。

“北苑。”慕容綺開口提醒她,“北苑裏也有適齡的平民女子。”

燕檀搖頭:“不夠,太少了,北苑裏合適的女子,總共不過一掌之數,何況,她們很多還沒有完成學業,要用的話,還需要等兩年。”

燕檀擡頭,看著慕容綺,眼裏閃爍著光:“你說,我該怎麽辦呢?”

那雙漂亮的,明媚的杏眼裏,流露出了茫然和沮喪的神色。慕容綺看著燕檀,凝視了許久,卻突然笑了起來。

“公主。”慕容綺柔聲,他的聲音極其柔潤動人,仿佛暮春拂過花枝的清風,只能引得枝頭的花瓣輕輕顫動,“你不是已經有了主意嗎?”

慕容綺俯身,在燕檀頰邊輕輕一啄,一觸即分:“去做吧,你想做什麽都好。”

端和三年四月初八,北齊的天氣終於回暖了一點。

也就是這一日,悄無聲息離開京城近一個月的賀蘭遏回來了。他的馬後跟著數十輛普普通通,甚至顯得寒酸而簡陋的馬車。

車隊停在了北齊皇宮的宮門前。

賀蘭遏翻身下馬,跟著等候在這裏的侍長敦城一路走過外宮長長的步道,越過議政殿,停在了議政殿不遠處一座很小的宮殿門口。

這裏是內外宮的交界處,也是皇帝用於小憩、接見心腹的一個起居所,被稱作兩間殿,意為橫跨內外兩宮的小殿。

兩間殿的不遠處,一道長長的宮墻和一座朱紅的門,將內外兩宮分割開來。

往日裏,除非皇帝聖駕,或者是有人持令牌、口諭,方能叩開這座隔絕內外兩宮的門。然而今日,這扇宮門開著。

一個桃紅衣裳,明眸皓齒的少女,正倚在宮門處,朝不遠處的外宮張望著。她明明做少女裝扮,懷裏卻抱著個不足周歲的幼兒。

幼兒在她懷裏咿咿呀呀地掙紮,少女手忙腳亂,顧此失彼,幸虧身後有宮人奶娘照料著,才沒讓這孩子摔下來。

少女忽然眼前一亮。

她用力朝著不遠處揮手,卻又不敢在這裏出聲吵嚷。臉頰都急的泛起了紅,與平時大相徑庭,生怕自己不被註意到。

賀蘭遏在兩間殿之中面完聖,正被宮人領著往皇宮外門處走,突然腳步一頓,仿佛心有所感般,偏過了頭。

他看見不遠處,妹妹正站在那扇宮門處,踮著腳激動地朝他招手,然而私自來往於內外宮之間是大罪,她不敢輕易越過宮門,只能隔著一段距離,將懷裏的孩子舉起來朝他示意。

賀蘭遏風塵仆仆奔波數日,饒是他心志堅定,乍一看見闊別數日的妹妹和女兒,也不由得心中激動。然而他剛舉起手想朝妹妹示意,目光就頓住了。

賀蘭溫:???

她立在門口,茫然地看著自己哥哥朝自己揮手。還沒反應過來,手裏一空,還在張牙舞爪的孩子被抱走,然後她背上被推了一把,踉蹌一步,直接跨進了外宮的範圍。

那一剎那賀蘭溫大腦空白,她在心底大喝一聲誰要害我,接著立刻就聽見自己帶來的宮人行禮的聲音。

他們行禮道:“拜見皇後娘娘。”

賀蘭溫艱難站穩,還沒來得及回頭行禮,先捂住胸口松了一口氣。

還好還好,來的是皇後。

皇後娘娘溫柔有學識又好說話,一定不會計較。

賀蘭溫被燕檀虛假的溫柔蒙住了雙眼,全然忘記了一記大力把她推到外宮去的,就是她心裏溫柔的皇後娘娘。

燕檀正站在賀蘭溫身後不遠處,飛仙髻,七寶簪,宮裙華麗,腰佩琳瑯,華麗高貴不可逼視。她身後宮人重重,簇擁著她,是難得一見的盛裝出行。

“皇後娘娘。”賀蘭溫連忙道。

燕檀看她一眼,眼裏蘊出點微不可見的笑意來:“你兄長來了,站在那裏做什麽,不過去看看?”

賀蘭溫大喜,拔腿就往那邊跑,還沒跑出去,又想起把侄女忘了。

雪梨把孩子交還給她,溫聲細氣地道:“賀蘭小姐,您這樣抱郡君才對。”

燕檀帶著大批宮人越過賀蘭溫,朝著兩間殿走去。

她笑容輕快,顯然心情很好。

跟在她身後的,為首幾名全都是梁國陪嫁來的宮女,以及一個常平。他們神情各異,其中不乏有人紅了眼眶。

“公主。”雲蘅輕聲喚她。自從燕檀大婚之後,除了慕容綺,所有人都改口喚她皇後,已經很少被稱作公主了。

燕檀投去詢問的目光。

雲蘅吸了吸鼻子,不好意思道:“奴婢失態了。”

燕檀笑了笑:“無妨,有故國人來,這是自然的。”

“是啊。”雲蘅輕輕地附和道,“有故國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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