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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起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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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檀短暫的靜默被雍芳大長公主敏銳地捕捉到了。

大長公主是昌王同父的嫡出長姐,她前來揭露昌王涉嫌刺殺皇帝一事,說得好聽是大義滅親,說得難聽就是賣弟求榮。

大長公主一向做什麽都力求完美,她留意到燕檀不知在想什麽,心裏頓時一緊。

揭發昌王是毫無疑問的有功,可倘若讓皇後對自家產生了惡感,未必不會埋下以後的禍患。

倘若大長公主正值年少,定然不會在意燕檀的所思所想。可她如今已經年邁,沒有幾年好活,就是對兒女感情再淡漠,也不願因此給兒女留下禍患。

大長公主正準備開口描補一二,就聽皇後若有所思地開口:“大長公主您是昨夜發現了他有異動?”

這語氣只是詢問好奇,大長公主放松下來,道:“不錯,昌王跑來和臣婦莫名其妙說了些話,十分可疑,臣婦就對他多留意了一下,直到昨夜將作大匠及步六孤氏隨行者全被帶走,那時昌王營帳裏就有侍從要外出,被守衛的禁軍又扣住送了回去。”

大長公主又補充了一句:“臣婦原本不該對自己的兄弟作此猜測,只是昌王的表現實在太過反常。”

燕檀在心裏表示同意。

慕容綺根本就沒把昌王放在眼裏,打算處理完步六孤氏全族再處理昌王。昌王這時候最該做的就是從容鎮定,謹慎抹去自己在其中的痕跡,然而他偏偏要上躥下跳,慕容綺就算本來不知道昌王有問題,現在也不可能忽視他。

燕檀道:“大長公主一片忠心,本宮和皇上都是知道的。”

僅僅從昌王的幾句話裏就能聽出不對,還能派人留意,當機立斷迅速揭發,這份警覺和果斷,就不是大多數人能具備的。

有了燕檀的這句話,大長公主就完全放下了心,起身道:“臣婦就不打擾娘娘了。”

燕檀善解人意:“大長公主慢走。”

大長公主走出營帳,目光逡巡片刻,朝正在灌木叢邊不知道幹什麽的小女孩招了招手,那叫做柔兒的小女孩就蹦蹦跳跳跑了回來,在大長公主和燕檀面前站定,乖乖地喚了聲:“祖母!”

大長公主拍了拍小女孩的頭,對燕檀道:“這是臣婦家中的孫女,單名一個柔字。”

燕檀這次放棄了鐲子,從發髻上摘下來一朵白玉菡萏來,替小女孩插在了發髻上,道:“果然活潑可愛,這朵菡萏就當本宮的見面禮了。”

大長公主道:“柔兒被我慣壞了,這個年紀還不知禮數,臣婦想將她送進北苑去,不知娘娘能不能給個恩典。”

北苑設於京城之北,是北齊太宗所設,立意要培養北齊英才,宗親貴族、四品以上官員家中均可選送一個子女進去,若有格外出眾的平民子弟,也可破格選入。

——事實上,這裏就相當於梁國的國子監。只不過國子監教的是讀書作文,北苑卻文武兼備,甚至武的內容還要更多一些。

這也就罷了,畢竟北齊是馬背上打天下,要是後世子孫連騎馬射獵的本領都丟了,那怕是離亡國也不遠了。

此外,在燕檀看來,北苑還有一個另外的好處,那就是男女不限。

北齊位於關外,環境極其惡劣,北齊尚未建立時,各部落哪分什麽男女,一視同仁,強者為尊。北齊建立之後,女子地位反而有所下降,太祖太宗時朝堂上還有四分之一的女臣,到如今,慕容綺登基時,竟然一個有資格上朝的女子都沒有了。

雖然如大長公主這樣的女子仍然能攪動風雲,讓人尊敬忌憚,然而終究是少了一個正大光明站在朝堂上的機會。

盡管如此,北齊女子地位和梁國、西越比起來仍然要高出一些,至少北苑這所學府還向女子開放——雖然在連續幾代皇帝的操作下,北苑中的女子已經越來越少。

大長公主已經有個長孫被送進了北苑讀書,以大長公主的地位,再送一個孫女進去不是什麽難事,但她卻選擇了向皇後開口求一個恩典。

這實際上是在極其隱晦地向皇後示好。

燕檀幾乎立刻就明白了大長公主的意圖,笑道:“這有何難,等回京之後就讓賀樓小姐去北苑。”

大長公主拉著孫女,令她行禮謝恩,然後就自覺告退道:“娘娘事務繁忙,臣婦就先告退了。”

“大長公主慢走。”燕檀禮貌地微笑。

送走了大長公主,燕檀疲憊地長出一口氣,在原地站了片刻,幹脆喚上雲蘅,一起往營帳外走去。

她所置身的這座營帳是最先紮起來的,這一座營帳顯然無法擠下龐大的禦駕隊伍,在這片較為寬闊的曠野處,還有很多人正在忙著紮起更多營帳。

天色漸趨黯淡,燕檀所過之處,所有人看見她身上明晃晃的皇後翟衣,都要停下來行禮。

意識到自己只會打擾別人工作,燕檀沒往裏走幾步,就帶著雲蘅轉回了禦駕上,她到車駕裏去看慕容綺是否還在發熱,雲蘅則蹲在車外,和敦城一左一右看著宮人用小火爐熬藥。

雖然有宮人在旁守著,燕檀還是很不放心地親自上手試了試慕容綺的體溫,又看了看傷口,確定他正在發汗,情況有所好轉,才放下心來。

“娘娘。”雲蘅喚了一聲。

燕檀一邊往茶盞裏倒溫好的熱茶,一邊問:“怎麽了?”

雲蘅隔著車駕道:“起風了。”

“哦。”燕檀隨口應了一句,然後突然一個激靈,掀開車簾,“起風了?”

車簾剛被掀開,一陣狂風卷著沙礫塵土劈頭蓋臉沖進來,燕檀急忙放下車簾,還是被迷了眼,眼眶發紅,一邊眨眼一邊道:“這風太大了,你去問問,營帳紮好了嗎?”

北齊的風既不是梁國那樣和煦,也沒有西越那樣纏綿。燕檀坐在車駕裏,聽著這陣驟起的狂風呼嘯著,卷起大片沙礫,敲打在車壁上,發出嗒嗒的響聲。

車外傳來宮人和禁軍奔跑說話的聲音,顯然這場驟起的狂風讓紮營無法繼續下去。

燕檀只慶幸負責保衛工作的禁軍統領很有經驗,一停下就把馬匹全部從車駕上解下來系到了一邊,否則馬如果受驚,很可能突然失控。

敦城的聲音在車外響起來,因為風聲太大,不得不扯著嗓子說話:“娘娘,風太大了,營帳只紮好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恐怕紮不完了!”

燕檀正從車簾的縫隙往外望去,外面點起的火把都被風吹得忽明忽滅,她正好看見一片營布被風席卷裹挾著向空中吹去。

燕檀:“……”這風確實很大。

她湊近車簾吩咐:“派人往車隊後面走一趟,安撫一下隨行的宗親貴胄,別驚著他們,營帳紮不了就先別紮,讓主子們在車上休息,那些紮好的營帳安排禁軍和隨從進去休息。”

營帳大部分只來得及紮起來,裏面什麽都沒布置,而能隨駕的宗親貴胄,馬車布置的都是一等一的華貴,睡在馬車上反而比進營帳去更舒服。

敦城領命而去,燕檀又喊了聲雲蘅:“藥熬好了嗎?”

雲蘅和另兩個宮人半蹲半跪在地上圍住小火爐,總算沒讓風掀翻爐子上的湯藥,聽見燕檀詢問,雲蘅一邊盯著宮人試藥,一邊大聲道:“好了——公主等一下,試完藥再端進去。”

她一著急,又忘了改換稱呼,開始喚燕檀公主,不過也沒人會挑她這個無傷大雅的小毛病。等藥試好,雲蘅小心翼翼捧著藥盅,將車簾掀開極小的一角遞進去。

燕檀:“你上來吧,風太大。”

怕驚醒慕容綺,她還是壓著嗓子說的。

雲蘅在外面搖頭:“奴婢一身都是灰,還是不了。”

燕檀想想也是,於是她冷酷無情道:“那你還是不要上車了。”

雲蘅:“……”倒也不必如此嫌棄。

安靜侍立在車廂裏的碧桃自覺地接過那盅藥,揭開蓋子看了一眼,用目光詢問燕檀。

燕檀看了眼榻上昏睡的慕容綺,猶豫了一下,伸手輕輕拍了拍慕容綺,喚了聲皇上。

車外略顯嘈雜,慕容綺安睡不動。然而燕檀一拍他,立刻感覺到慕容綺身體一緊,緊接著燕檀還沒反應過來,她的手腕就被慕容綺一把攥住。

慕容綺那雙漆黑漂亮的眼已經睜開了,眼底還含著點水霧,目光尖銳警惕,像是泛著寒光的匕首。

燕檀的後半句“該喝藥了”噙在舌尖沒來得及說出來,茫然地和慕容綺對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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