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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你真是又天真又殘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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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後在外宮放了人手嗎?燕檀想。

她腳步不自覺地一頓,立刻就又意識到不對。

——太後在外宮放了人手的話,就應該知道自己屢屢出入議政殿,和慕容綺的關系並非那麽簡單。她再來說這些試圖拉攏自己的話,只會把把柄遞到慕容綺手上。

燕檀心思飛轉,頃刻間明白過來。

太後在使詐!

太後也許是從哪裏聽到了些風聲,卻不能確定,才隨口說了出來,想從中試探一二。

燕檀意識到,太後情急之下犯了個大錯。

昨晚沒能前往宮宴,對於在後宮沈浮多年的太後來說,一定讓她產生了某些可怕的聯想,所以太後才會如此急切地、一早就派人來找燕檀,想要設法得知某些消息。發現燕檀守口如瓶,套不出半點信息,太後才會拋出步六孤氏全族支持這個誘餌。

然而燕檀依然沒有被打動。

沒有被打動的燕檀很可能會將太後的話告訴慕容綺,太後情急之下,又說出了這句試探的話。

然而說的越多越容易犯錯,太後最後說出的這句話,是她犯下的最後一個錯誤。

燕檀幾乎要笑出聲來了,她似笑非笑地停下腳步,轉過頭看向太後:“處置西越使者是前朝之事,太後您又是如何得知的呢?”

太後面色驟變,意識到自己情急之下說錯了話,嘴唇很輕地顫抖了一下,卻露出一個冷笑來:“好,很好!”

“很好啊!”慕容綺微微一笑,“就怕她不犯錯呢。”

他剛剛開完朝會回來,輕袍緩帶烏發散在肩頭,神情慵懶。隨手翻著一本奏折,時不時提筆批幾個字上去。

燕檀下意識伸頭想看,小心地覷了眼慕容綺的臉色,確認慕容綺沒有露出不悅之色,挪過去看那本奏折,同時問:“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總覺得太後的表現有點不尋常,不過是一場宮宴罷了,可太後卻太過慌張了些——她在宮裏浮沈幾十年了,怎麽會犯這樣低級的錯誤?”

慕容綺由著燕檀看那本宇文恪上書請求把孩子從賀蘭氏接走的奏折,長睫微垂,輕輕笑了一聲,淡淡道:“或許是心虛害怕吧!”

燕檀沒聽明白:“害怕?”

“嗯。”慕容綺點頭,他的語氣聽不出情緒,但燕檀卻感覺他的話裏有什麽在被沈沈地壓抑著,“因為我母親就是在缺席了一場宮宴後,被人發現自縊在寢宮裏的。”

慕容綺閉上了眼。

記憶像是驟起的風,吹拂過他的全部思緒,剎那間慕容綺仿佛被時光裹挾倒轉,回到了他六歲那年。

慕容綺好像浮在空中般,冷靜地審視著記憶裏的自己。

五歲的慕容綺看上去粉雕玉琢,穿著束起袖口的胡服,半長的黑發在腦後一束,跌跌撞撞地穿過漫長的宮道,向著母親的宮室跑去。

“阿娘!阿娘!”幼童清脆的叫聲在宮道上回響。

身後的宮女急急追趕:“小皇子,小皇子,不能去尉遲娘子那裏!”

慕容綺充耳不聞。

他的生母尉遲氏雖然姓尉遲,卻並不是鮮卑六姓之一的尉遲氏,出身極低,哪怕憑著一張閉月羞花的臉得到皇帝寵愛,品級依然是末等的娘子,哪怕生下了兒子也不能放在身邊養育,要送到皇子宮裏統一安置。

母子倆能相見的機會並不多,往往出席宮宴的時候,慕容綺才能借機見母親一面,有時遇上皇帝心情好,還能被尉遲氏帶回去住上一夜。

然而這一晚的宮宴,尉遲氏沒有出席。

深夜的皇宮顯得格外陰冷,慕容綺跌跌撞撞穿過青石小道,絆了一跤。宮人追上來將他扶起,勸道:“小皇子,尉遲娘子可能是身體不適,已經這麽晚了,還是先回皇子宮為好。”

“我不!”慕容綺推開宮人,大聲嚷道。

幼童的聲音很尖,帶著惶急和隱沒的不安。

慕容綺也不知道那不安所從何來,可能是母子之間獨特微妙的心靈感應。小小的慕容綺只模模糊糊的感覺,如果他現在不去見母親,很可能就見不到母親了。

見不到母親?那母親能去哪裏呢?慕容綺想不通也不願想。

他跌跌撞撞地往前跑,穿過漫長而漆黑的宮道。一頭紮進了尉遲氏的小院。

尉遲氏地位不高,住所也偏僻,是在貴妃獨孤氏寢宮後的一處小院。平日裏慕容綺來時,尉遲氏會帶著宮人滿面笑容的迎出來,親手做點心給他吃。

然而當慕容綺沖進小院的時候,這裏一片漆黑,鴉雀無聲。

宮人們都被這漆黑陰森的環境嚇得頓住了腳,慕容綺卻不管不顧地跑到了門口,伸手用力拍打著門板:“阿娘,阿娘你在嗎,給我開開門!”

“小皇子!”慕容綺身邊的老嬤嬤在宮裏待了很多年,什麽都見過,一看尉遲氏的小院裏寂靜至此,心裏就生出些不詳的預感,連忙趕上去將慕容綺抱在懷裏,“皇子別鬧了,娘子正在休息呢,這黑燈瞎火的你進去摔了怎麽辦,先等奴才進去給你點了燈。”

嬤嬤一邊說,一邊使眼色叫身後的宮人進去,嘴裏道:“小心點,別驚擾了娘子。”

宮人會意,趁著慕容綺被嬤嬤抱在懷裏,鼓起勇氣推開了正室的門,先點了燈,又小心翼翼走到內室的門邊,輕聲喚:“娘子,娘子?”

內室的門是虛掩著的,宮人剛喚了兩聲,一陣穿堂風急掠而過,將虛掩著的門完全吹開了。

宮人一楞,下意識地伸頭往內室一看。

“啊——”

宮人歇斯底裏的慘叫聲劃破寂靜的夜空,也傳到了距此不遠的貴妃宮裏。當夜皇帝正歇在貴妃宮中,不消一盞茶功夫就派了身邊的隨侍前來查看情況。

——尉遲氏自縊了。

她那張曾經美艷嫵媚的面容泛著青紫,頸間還有著未散的淤血勒痕,顯得格外駭人。

五歲那年,深宮寂靜的夜裏,慕容綺失去了他最親近的人。

慕容綺用一種冷靜近乎殘忍的眼神,居高臨下地審視著那個幼小的自己。

年幼的慕容綺哭喊著要撲到母親身邊去,被宮人死死按住,幼童哭喊阿娘的聲音異常尖利,深夜裏寒風呼嘯,仿佛冤魂詭譎的哀泣。

在這深宮裏,會關心尉遲氏死因的,除了她年幼的兒子,沒有一個人。就連曾經寵愛她的帝王,聽到這個消息之後也只是厭倦地揮了揮手,說了句晦氣。

那時的自己真弱小啊!慕容綺殘忍地想著。什麽用都沒有,連為她查明真相都做不到,只能眼睜睜看著母親的屍首被擡出去。

燕檀楞住了。

她意識到自己無意間觸及了慕容綺的傷心事,艱澀地開口:“對不住。”

慕容綺搖頭道:“沒什麽,我都快記不得了。”

真的記不得嗎?燕檀看著慕容綺微微顫動的睫毛,沒有進一步追問。

他已經連‘朕’這個自稱都忘記用了,面色有些不易察覺地蒼白,然而慕容綺自己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露出一個有些諷刺的笑來:“我母親她怎麽可能自縊呢,如果她當真是自縊,太後也不會怕成這樣。”

慕容綺擡頭,對著燕檀莞爾一笑:“你恐怕不知道,昨夜裏,太後匆匆把七公主接到了福壽宮,看樣子以後也不會讓七公主離開福壽宮出去住了。”

燕檀沒有接話,她看著慕容綺,心底突然湧出些憐惜來。

如蘭似麝的淺淡幽香籠罩在慕容綺鼻尖,燕檀朝他傾身過來,手臂環過慕容綺肩頭,很輕地拍了拍慕容綺的脊背。

“別難過。”他聽見小公主笨拙的安撫。

慕容綺怔怔看著燕檀近在咫尺的面容,對她突如其來的親近幾乎有些受寵若驚了。

燕檀見慕容綺不說話,以為慕容綺還在難過。心裏更後悔自己為什麽好端端要多嘴問一句,挑起了慕容綺的傷心事。

她想起自己年幼的時候,連摔了一跤都要哇哇大哭,非要讓父皇母後一起過來安慰她才肯罷休,從來不肯受半點委屈。

然而慕容綺那時才五歲。

一個五歲的幼童,父親並不重視,又親眼看到母親自縊的場景,該是如何悲痛絕望?

燕檀幹巴巴地開口,試圖轉移話題:“對了,我有件事想和皇上商量,是關於梁國使團的。”

燕檀轉移話題的方式確實很拙劣,然而對於慕容綺而言,很少有人會這樣試圖體貼他的心情。

做皇子時,慕容綺處處謹慎,他的兄弟們從來沒把他放在眼裏;做了皇帝之後,每個人都試圖取悅他、討好他,慕容綺不可能也沒機會把自己脆弱的一面扒開來給別人看。

只有這個驕縱的、傲慢的、看上去不可一世的小公主,會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拙劣地試圖轉移話題,伸出手臂試圖給他安撫。

他看著面前的燕檀,突然泛起了一絲苦笑。

——你真是又天真又殘忍,又冷漠又溫柔。

為什麽你非要在我低落的時候,無望的時候,再給我一點觸手可及的暖意,給我一點不切實際的期待呢?

然而最終慕容綺什麽也沒有說出來,他只是微笑著看向燕檀:“說吧。”

他想,為了你給我的這點溫柔暖意,我只能拼盡全力去滿足你所有的願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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