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不可盡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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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這世上有許多不可思議的因緣際會,是從同情開始的。

後來路小滿空閑下來,常會去“麻辣福事務所”裏坐一坐。不過真有那麽多線索要討論嗎?個中原因,恐怕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再後來,他母親開始病了,父親腿腳不便,弟弟又在學校裏面上晚自習。路小滿自下班起,便要周轉於醫院與學校之間,如若不巧碰到值班,繞一圈後還得返回所裏。以至於半途到“麻辣事務所”裏歇歇腳,都成了一天當中唯一能夠喘口氣的時光。

不過這樣的時光也沒維持太久。有日他正和秦淮閑談,後面一只手拍了拍他:“巧了,小滿你也在?”

路小滿從看到秦淮古怪的表情開始就心說不好,果不其然一回頭瞧見了假笑著的孫天成。

他知道孫天成對秦淮沒什麽好感,跟著回去的路上都不敢作聲,生怕惹毛了孫天成——你一人民警察和涉案人走得這麽近?廉政七不準怎麽講的,弄得不好別人跑去舉報你有礙司法公正啊,到時候直接清出機關隊伍,你考慮過後果嗎?

路小滿打量著孫天成陰晴不定的臉,在心裏幫他把接下來可能會講的話默念了幾遍。但孫天成卻並未如他想象的那樣發難,反倒心平氣和地提起一段往事。

“我以前認識一個搞藝術的。”

不知所謂的開頭,驚得路小滿眉毛都跟著瑟縮一下。孫天成繼續講了下去,他似乎只圖自己說個痛快,並不在意路小滿什麽表情。

他說此人畫的一手好畫,尤擅花鳥走獸,頗有幾分徐悲鴻的影子。

他早年算得上家庭美滿,只不過好景不長,老婆幫他生了個兒子後病死了。他也許因此對兒子有怨,搞不清楚他怎麽想的,有事沒事虐待小孩,還被鄰居打110舉報過,真是聲名在外。後來他兒子在學校裏面鬧早戀,青春期嘛,又沒影響成績,老師不過這麽提了一嘴,嗨,這神仙!偏就抽風似的要去找女孩家長。也不知道什麽緣分,這女孩媽媽竟是他久未見面的初戀。這下可好,兒子的事轉身丟給老娘,這個做老子的,居然這麽跑去操心人初戀的家事了。說老實話,他初戀是過得不怎麽樣,動不動得挨老公打,誒!可他這一插手性質不一樣了,純粹一攪屎棍兒,搞得人家家裏更不安生了。當然那家男人也絕非善茬,不僅找人抽他,還放言說“幾時輪到你管?我回去剁了她都不關你屁事”,完了這貨被刺激到,開始謀劃殺人,結果一殺殺了一家,只剩那女兒。最後進去了也不安分,不出倆月心梗死在牢裏……

路小滿在一旁聽得心驚膽跳,忙不疊地問,什麽時候的案子,這人誰啊?

“怎麽…還有點耳熟?”他聽見心底有個聲音竊竊道。

孫天成對他的問題不予回答,卻醉心於為這個故事總結陳詞。

“斯須九重真龍出,一洗萬古凡馬空。當年見他揮毫潑墨,舉手投足瀟灑自在,原來也不過如此……”

直到返回所裏,路小滿都未從震驚裏回神。

後面幾天上班,他得空就在系統裏翻舊案。不知為何,他對故事的後半段很有印象,像是曾經發生在身邊的事兒一樣。最後,在一樁縱火案的後頭,他翻到了近十年案件中與孫天成描述最為接近的一個本地案件,時間是七年前。

“…現將調查情況通報如下:犯罪嫌疑人秦某某,男,44歲,漢族,xx省xxx市人,職業畫家,師從xxx(某著名畫家)……200x年2月xx日晚11時許,市公安局 110 指揮中心接到報警後趕赴現場…將實施殺人後逗留現場的秦某某當場抓獲……200x年3月經xx區人民檢察院批準將其逮捕……”

這之後附錄了警察在詢問過程中拍下的幾張黑白照片,由於照片拍的雜亂,無關人等或多或少地入鏡了。路小滿一路翻看,直到發現其中一張照片,邊上有個熟悉的側臉。

不會有錯,這個鼻子未免太容易被看出來了,這個人是秦淮!

“我爸犯了殺人罪被判死刑,還未等到執行便已死在牢裏……”

“你就和你老子一個樣……!”

“……聽說是突發性心肌梗塞。”

“也不過如此。”

原來,孫天成故事裏的那個人是秦淮的爸爸,秦牧野。

自打發現這事兒,路小滿常會憋不住地在秦淮面前提起秦牧野。他是真的想知道,也是真的不懂說話的藝術,無論秦淮怎樣答“我不記得了”,他總還一副“我不信,明明有什麽事瞞著我”的姿態。一來二去搞得秦淮煩了,終於忍不住吼他,“別XX問了,我不知道!”路小滿於是賭氣不再去事務所,兩人不歡而散。

不想竟成了最後一次在事務所裏見面。

當然此案依然膠著,沒個頭緒。時間一晃來到六月。

這次端午,路小滿好不容易沒被排到值班。媽媽的病好了許多,回家待了段時間,現在已能和爸爸兩人相互攙扶著散步了。弟弟也即將高考,路小滿不覺有種苦盡甘來的滋味,這天晚飯,一家人熱烈地討論起了弟弟大學志願的問題。

“覆習得怎麽樣?”

“一本沒問題。”

“切!”路小滿忍不住拿筷子敲了他一下,“想學什麽專業啊?”

“要不就法律吧。”

“那不錯啊,以後還能幫襯你哥。”爸爸也插了句嘴打趣道。

路小滿一面幹笑一面扒飯,此時手機“叮鈴鈴”響了起來。媽媽見他臉色大變,忙問:“所裏又有事嗎?”

見來電顯示是“楊國富”,路小滿連連擺手,筷子一放跑到院子裏接起電話。

“楊叔叔,你先別急,他也許只是出去辦案……啊,失蹤立案?一般48小時…不至於吧,總之再找找看。”

嚇,懷疑秦淮失蹤了?楊國富說往常找不到秦淮時,一問凱瑟琳就知道了,但這次連凱瑟琳也找不到他了,所以才想到打電話問下自己。

路小滿的思緒紛飛,不知不覺地站在院子裏出神。從他的角度可以看到不遠處有個窗臺,有人靠在窗邊大聲地講著電話。電話…?他靈光一閃,回撥了過去。

“楊叔叔,我想問下,秦淮以前的手機號碼…是多少?”

他謹慎地按著數字鍵,又默念一遍,回應他的果然只有——“嘟嘟”的忙音,哎,正如楊國富所說,這手機還放在專案組的倉庫裏頭吃灰呢。他正準備掛機,卻發現計時跳了出來,這是…打通了?

“呃,抱歉,其實我是網監科的路小滿,打來測試一下…”他一邊講話一邊覺得不對,電話那頭一點聲音都沒有,絕不可能是專案組的人。

“你是誰?”

他警覺地摁下錄音鍵,對方沒有回答,很快掛斷了。再撥一遍,就是熟悉的“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請稍候再撥。”

這號碼不是專案組一直留著嗎,那剛才…?難不成被再次出售了,還是說…被人轉移走了?路小滿望著手機界面滿頭冷汗,可過戶需要新舊機主同時出示身份證啊,秦淮這個時候失蹤…不對,想必是自己多慮了,明天上班再向孫天成打聽一下吧。

“路警官,有你的快遞。”

這天剛來辦公室坐下,路小滿就接到門衛打來的電話。算算時間,也許是供水公司寄來的報銷□□吧,他於是掛了電話下樓去取。

上樓的過程裏,他總感覺掌心粘膩,於是中途換了只手。沒曾想低頭一看,手上蹭到了大片紅痕,聞起來像是油漆。他立即把箱子翻轉過來,發現底部用紅色油漆反覆塗著,“To L…To L …To L…”

他從來只在影視劇中見過類似橋段,沒想過現實裏竟也有人效仿。

當路小滿提著包裹輕手輕腳走進辦公室時,整個科室都變得如臨大敵起來。孫天成率先反應過來的,對路小滿做了一個小心輕放的手勢,接著從抽屜裏摸出一把多功能瑞士刀,用刀尖的部分輕輕劃過表面,同事當中更是有人遞來了安檢棒,一番探測過後,這才示意路小滿“safe,可以打開”。

一秒後,人群中爆發出“嘁”地一聲,搶先看熱鬧的幾位同事紛紛搖頭,失望退出,只剩下路小滿對著那兩個倒出來的腕表一臉無語。

“什麽意思啊?”

路小滿翻來覆去地摸了幾遍,沒能看出什麽名堂。正準備放下了,不知誤觸到什麽開關,其中一個腕表的蓋子開了。裏面掉下一張紙片,非常細小地用印刷體寫著:“L,Q向你問好。”

他一下子從座位上彈了起來。

“又怎麽了?”坐在對面的孫天成看個正著,忍不住翻個白眼。路小滿花五秒時間組織語言,聯系之前種種,把自己的猜測從頭至尾講了一遍。孫天成聽著聽著,眉頭逐漸緊鎖,他接過路小滿遞來的腕表,翻至另一面,只見上邊一個相當別致的鎏金LOGO——VR Studio。

“歡迎來到虛擬現實的游戲世界,現在請佩戴好您的腕表,我們將百分百為您打造專屬於您的終極幻想。身臨其境的另一個世界,盡在VR Studio……”

路小滿緊跟著孫天成,在項目經理的帶領下穿過長長甬道。這裏可真是電子發燒友的天堂啊!他望著無處不在、立體環繞的3D宣傳片無聲地感慨。

隧道的盡頭是間大會議室,一推門,會議桌上已經坐了一位女士。見他們到來了,朝項目經理示意一下,鄭經理即刻會意,麻利地給孫天成和路小滿斟上茶水。這架勢,搞得路小滿有些不自在,孫天成卻一副熟門熟路的樣子,說明一下來意,便把腕表推了過去。

"沒想到陳經理真來中國開分店了?呵呵,也是因為案件牽涉,所以才來叨擾…游戲資料你都整理好了?”

陳經理不假思索地用中文說道,“秦淮特意交代的事,我這兒自然會做好存檔。”

“組長,你們認識?”

路小滿可能是註意到對方有一點混血的樣子,從進門開始就在好奇地打量她,此時又突然提及秦淮,他終於憋不住小聲詢問起來,沒想到還被陳經理聽了去。她輕笑一聲,緩緩說道,“初次見面,路警官。我是凱瑟琳·陳。”

“你…你……?”

她就是凱瑟琳?路小滿瞪大了雙眼,講話都變得不利索,接著便挨了孫天成一下,“你什麽你,談正事呢!”

凱瑟琳還是那樣不緊不慢地,“事先聲明一下,這個腕表的確來自我們公司,但我們只負責把這個游戲VR化,它的內容,卻是秦淮委托別家公司一早做好送來的。鄭經理,是我從那家公司挖來的技術骨幹,她曾經負責過這個項目,所以有什麽問題,你們盡可以問她。”

這邊鄭經理忙不疊地點頭,接過腕表快速操作一番,上面似乎有一個編號,路小滿眼尖地看見她照著腕表,往電腦系統裏輸入了些什麽。

鄭經理說著把界面投屏到墻上以便大家觀看,“承蒙經理厚愛,來到了VR Studio這個大家庭。沒錯,200X年以前,我還在石英工作室的時候,負責過這個case。我記得有四個高中生,源代碼是其中一個女孩子提供的…對,因為女孩子自己就非常懂行,直接帶來一個demo,所以我的話,全程和她溝通比較多。既然已經過去了八年……”

路小滿努力辨認著掃描件上龍飛鳳舞的簽名:唐涓涓,程思年,秦淮,孫小滿。

“註冊人寫一個不就行了,幹嘛四個人都簽?”

他有點無語地看著四個簽名擠擠挨挨地寫在一個框裏。

凱瑟琳笑了笑,“算是他們的一個構思吧,我聽秦淮講過,這個游戲名取自於四個姓氏的拼音縮寫。”

路小滿跟著念了一遍唐程秦孫,T-C-Q-S,天才騎士。

“原來如此!”孫天成也來了勁,“不過我對游戲不太了解,煩請鄭經理講解一下內容?”

鄭經理點了點頭,從保險櫃裏取出密鑰遞給凱瑟琳授權,接著便插到了屏幕下方的專線接口上。路小滿看著代碼的拖影一行一行地掠過她的臉,“這是一款角色扮演游戲,帶上腕表後便會對玩家的動作進行捕捉,以此來操縱玩家所代表的游戲角色……”

鄭經理說著帶上了腕表開始演示,路小滿看著屏幕裏的視角,透過層層霧霭下降到了森林之中,三個游戲角色正待機站在那裏。突然一個提示音響起,四人都嚇了一跳。

“警告,此角色已經占用,警告,此角色已經占用。”

孫天成登時坐不住了:“怎麽回事?”

鄭經理有些慌張地看向凱瑟琳。凱瑟琳轉頭和她耳語一番,鄭經理這才換上了慣常的職業笑容:“如果已經有人進入角色,游戲處於待開始的狀態,那麽管理員就無法進行演示了。”

這麽說已經有人進到游戲,不會就是始作俑者寄游戲來的目的吧?路小滿若有所思地和孫天成對望一眼,不動聲色地說:“鄭經理,麻煩解釋一下游戲規則吧。”

“好的,除了這個已經被占用的角色,玩家進入游戲後,根據劇情提示,還可以操縱另外兩個角色,直至闖關成功。角色死亡或好感度降為零,即視為游戲失敗……”

孫天成一聽需要兩個玩家,也擺出躍躍欲試的模樣,可鄭經理接下來的話澆滅了他的熱情。

“不過進入游戲時有一個限制…需要玩家的性別對應上角色的。”

路小滿詫異道,“這也能判斷得出來?”

“是啊,腕表會采集心率進行分析,一旦發現數據不對,就會斷開連接。”

孫天成試探性地對凱瑟琳說道:“那不如就陳經理或鄭經理…?”

話音未落,凱瑟琳就斬釘截鐵地,“不行。”

孫天成好像有點惱火,聲音都不覺放大了幾分,“怎麽不行?”

凱瑟琳用手勢攔下了幾欲開口的鄭經理,“游戲一旦交付出去,便再與我們無關,這是我個人的理念,也是我們公司的宗旨。”

路小滿神色覆雜地望著凱瑟琳,直到孫天成發飆的前一秒,才平靜地說了句解圍的話,“其實我認識一人,玩游戲挺溜的,倒也不麻煩陳經理。”

“哎,小滿,我記事本落在會議室了。”

正準備打道回府的時候,孫天成坐在駕駛位上一拍腦袋,沖路小滿嘿嘿一笑,路小滿很快會過意來,無奈地走回大廈,乘了電梯上樓去取。等他回來,孫天成已經在座位上打了個盹。

“怎麽這麽慢?”

路小滿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聳了聳肩。孫天成見他興致不高倒也不再追問,打了個哈欠便發動了車子。路小滿望著窗外一路沈默,任由樹葉的影子從他的臉上劃過。

“路警官。”他回想起剛才和凱瑟琳在電梯裏的對話。

“怎麽?”

“真打算親自玩這個游戲?”

路小滿停下腳步,“不然呢?你什麽意思。”

凱瑟琳眨了眨眼,一副不怎麽認同的模樣,“只是提醒你一下,剛才打開游戲的時候,我看了一眼,裏面差不多少了四分之一的內容。”

“內容變少了?”

“我想說,這游戲改動挺大的,或許早就不是我拿給秦淮時的樣子了。很多東西會變,你要當心。”

路小滿一錯不錯地看著她,“我還以為你是秦淮的朋友。”

凱瑟琳回敬他一個意義不明的笑,“Well, Mr.L, you need to take that with a pinch of salt.(凡事不可盡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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